陕西贼盗王嘉胤所领匪部,向来是延绥第一大股,经过这几年洪承畴的连番清剿,实力大损,再不敢随意猖獗,自崇祯三年下半年以来只敢在府谷河曲一带活动。
遇到延绥镇派军来剿,便逃过河去,遇到大同镇官军来剿,便又过河到府谷去。虽然一直未必剿灭,但是因为天灾饥馑,求食困难,又常打败仗,四处逃窜,能战之丁壮死伤不少,日子也是颇为艰难。
半个月前占据河曲,准备以此为根基做大做强,又被尤世禄、曹文诏联合攻击,失了河曲根据地不说,头领战死好几个,军心也是崩溃,被官军打得抱头鼠窜,只得一路南下。
到五月底已经是损失了大半人马,重新回到四处劫掠逃窜的流匪模式。
李自成本是高迎祥的外甥,自被驿递所裁后便从了盗,跟在闯王高迎祥帐下做一小头目,去年高迎祥看着王嘉胤势力最壮,且对各路义军首领都愿意接纳,颇讲义气,便带着手下兄弟一起投了王嘉胤,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李自成和他的一小众人马。
李自成毕竟曾经端过官家的饭碗,又读过几年私塾,知道义军如今形势危急,再由着王嘉胤这样瞎搞,随时可能被全歼,也是心忧不已。
他找到高迎祥商量;”舅父,如今义军这般局面,怕是难以坚持。”
义军此番军心动荡,高迎祥如何不知,叹道:”现如今,投降也是没有出路,只能接着干下去,又有什么别的办法?”
李自成说:“军心如此低迷,又军士不得衣食,疲弱不堪,恐不久就会被官军全歼。”
高迎祥说:“自成想着受抚?”
李自成说:“诚如舅舅所言,我等在官军哪里已是记上名号的,怎么会让我等有好日子,便是受抚了,那洪屠夫怕也是想着法子要将我们清除,就如神一魁一般。”
高迎祥问:“那自成的意思?”
李自成说:“主帅不知兵,又无统御能力,我等跟着他不是被剿,便是活活饿死,哪有出路?”
高迎祥说:“王大帅虽没有什么帅才,但我等既与其合股,此番若离叛,恐其他义军首领轻看了我们,且大帅待部下一向宽仁,如何要背他而去?且我部不过千余人,与大帅合股尚有些力量,若分兵而去,既不能攻城又不能掠寨,更难存活下去。”
李自成心中一叹,说道:”便是这宽仁惹的祸,平时攻击城寨还好,众首领都想着抢些金银粮米,敢于拼杀。遇到官军来剿,各部首领只想着逃命,不听号令,不受节制,乱作一团,此番情势,如何能战胜官军,打开局面。”
高迎祥说:“自成,何不亲自与大帅说?”
李自成说:“大帅本性如些,说之有何用,尚还得罪了其他头领。”
高迎祥也知道李自成所说是实,但是此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哀叹一声。
李自成说:”总是靠抢掳掠食哪能过长久日子,诸头领也是心无大志。”
高迎祥说:“自成是如何想的?”
李自成说:“依自成之见,不如劝大帅向晋中发展,晋中素来空虚,兵备荒废,且富户颇多,易于筹集粮草,若突入晋中后,我军能得大发展,且随大帅一起行动。若仍被官军四处追逐,不如舅舅与我一起潜入太行山中,寻一宝地以为根基,招引饥民,垦荒屯田,渐次扩大势力,以后再图大业。”
高迎祥沉思良久,说:“自成的主意倒是不错,我先将突入晋中的想法说与大帅听,看他作何打算。”
李自成说:”自成且听舅舅的好消息。”
李自成知道王嘉胤不是个干大事的人,只得静下心来为自已前途再细细思索一番。
十六日朝廷议罪,以”无大臣礼,咆哮朝堂罪”将熊开元贬为行人司行人。挨了打又降了官,又没人帮忙,这熊开元心里窝囊得不得了,却又不知找谁诉说。
东林受沮,北京城各府衙官欢心雀跃,纷纷赞赏皇上英明,这皇上终于变聪明了,不让这群乌鸦整日乱哄哄地瞎叫。
文震孟被逐,东林一下子失了主心骨,皆如丧考妣一般,失魂落魄无精打采,其余非东林众臣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暗中讥诮,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东林党的组织程序一向有自己的规矩,朝中大僚只负责维持东林声名,并不参与具体的谋划。而具体的工作都是由中下级官员来完成,翰林或重要司官里面选人出来做策划,言路诸人负责搅局,其他中下级官员负责杂差。
今日朝堂大僚里面也只有陈于廷、熊明遇算是正儿八经的东林人,能坐稳自己的位子就算不错,也指望不上能出什么主意。
华允诚等人虽任司官,也向来不被东林特别看重,除非是文选司郞中这样显要的位置,说话才有分量。
言路诸人向来是打横炮搅浑水的角色,不适合当老大。
翰林里面现在只有姚希孟、倪元璐二人。
倪元璐向来谨慎,总还想着正人君子哪一套,没有狠劲,也没有实实在在让人信服的组织能力,自然不是当老大的首选。
姚希孟虽然比文震孟还要早入翰林,且是文震孟的外甥,但是也是没什么主见,遇事唯唯诺诺,也不适合当老大。
要说当老大的才能,张溥倒是合适,有才智有计谋,有组织能力,也有狠劲,关键时刻敢下死手,决断能力也够,但是今年刚考上进士,还只是待选身份,连品级都没有。虽然很多人都知道他在南都呼风唤雨,能量很大,奈何在京城还是要论资排辈的,若是让一个还不是庶吉士没品没级的人做他们的领头人,肯定会让别人笑话,认为东林无人,那些老资格的言官心里也肯定不服。
东林人聚在一起开会商讨了几天,最后只能矮子里拔将军,推姚希孟为临时负责人,张溥协助姚希孟出主意谋划。算是二当家。
虽然组织上明确了负责人,但是在京东林诸人都知道东林的能量一时再难恢复了,心中也是怏怏不乐。
东林老将都心里明镜似的,姚希孟身上还有一些迂气,又对私利看得重,遇到朝堂斗争的重要节点,姚希孟估计先想着自己的官爵禄位,哪顾得了东林的集体利益。
十八日,史范、高捷又上疏举荐冯铨,说冯铨之才尤胜吕纯如,可入京襄辅国政。
对于冯铨,皇上并没有什么憎恶的感觉,虽然冯铨当年是阉党骨干分子,但是崇祯二年,己巳之警时,登莱送贡炮入京,至涿州时,虏兵猖獗,护军四散,只有冯铨带着家丁护送红夷贡炮至京,说明冯铨虽然在野,总还是想着国家的。
去年冯铨送炮至京时就想陛见,因为顶着阉党的身份,皇上怕朝中舆论压力太大,又惹起无边风浪,所以没有见。只是令恢复冠带,在家闲住。
今年又有人推荐,现在已经废除了党论,他倒是想见一见。
皇上问陈继儒可否。
陈继儒说:”陛下以为孝庙治国才智如何?”
皇上一楞,这不是说冯铨吗,怎么扯到孝庙的头上。说:”弘治中兴,治政宽平,素为士大夫所赞赏。”
陈继儒说:“陛下以为,孝庙任内几位辅臣才智如何?”
皇上又一楞,孝庙朝的几位辅臣远不如三杨、张孚敬、夏言、严嵩、高拱、张居正这样出名,他都一时想不起来孝庙朝有哪几位辅臣,略有些尴尬。”先生问这些做什么?”
陈继儒说:“孝庙朝刘吉、徐溥、刘健,刘吉好妒才,善弄权术,但治政才智也一般,徐溥、刘健也只是以宽平能容人,有贤声,若论才智皆庸常之辈。但便是这几位先生成就了孝庙的弘治盛世。”
要说平庸,这几位辅臣还真是平庸,既没什么拿得出来的功绩,也没有什么大的政治风波,皇上平时也是博闻强记,硬是不记得大明朝有这几位辅臣,几乎泯然于众。
皇帝开始启动自已聪明的脑袋,想想为什么。
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为什么,只得等陈先生给出答案。
陈继儒说:“孝庙与以上几位辅臣,也算才智相当,治政理念一致,所以才能君臣和谐,共创弘治中兴。若是换了高拱、张居正为首辅会如何?”
皇上说:”孝庙怕是容不得。”
陈继儒点了点头,说:”皇上说得对,高拱、张居正能取得如此成就,总因为穆庙、神庙完全信任,许其自专,才能实现治政理想。若主上不能信用,或虽用又多方箝制,既便与高拱、张居正这样的不世之才,也只庸庸碌碌,做不出大成绩。”
皇上是说:”先生是说冯铨之才不输高拱、张居正?”
陈继儒又点了点头,说:”皇上说得对,天子驭下,与常人弈棋同理,比你水平高很多的,你与其弈过两局,便不愿与之弈,因为难求一胜。比你水平低很多的,你与其弈过两局,也不愿与之弈,因为胜之无味。只有与你水平相当,略高或略低的,有胜有负,你才愿与之弈。天启六年虽说魏氏擅权,但外朝事几乎是冯铨一力主持,然天下大局尚平,足见其才不虚,而其余阁臣如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之辈不过凑数罢了。”
皇上很尴尬,陈继儒的意思是自已的水平与冯铨还相差很远,根本没有能力驾驭这样的人才。如果说得直白一点,根本没有资格驾驭这样的人才。
看来自己还要多历练呀。
陈继儒接着说:”草民在南都时曾听得一些私闻,说冯铨供职翰林院时,因年少而美,同馆颇狎亵之,这其中有不少是东林一党,左谕德缪昌期狎之尤甚,甚至屡次强迫。后铨之父冯盛明为辽阳兵备,因边患望风南奔,依律当重处。冯铨卑膝哀声求援于东林诸人,而曲事昌期更甚,为求东林诸人上疏保之。东林不但不保其父,并狎之更甚,还倡言取笑,弄得朝堂之上百官皆知,铨自此恨东林入骨。”
按常理所谓君子不好揭别人的短处,怕被人说为无德。但陈继儒并不是沽名的所谓伪君子,他故意把这个事拿出来说,也是为了考察一下皇上控制情绪的能力。
皇上听得此闻,又是气愤得不得了,额上青筋暴张。这世上还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就因为别人长得俊,这东林人便这样平白无故的欺负,欺负别人不说,还以此为笑话污辱别人,偏他娘的还说自己是正人君子,自古有这样的正人君子吗?
皇上是自尊心极强的人,又最容不得道德败坏的人,代入冯铨的处境,他心中的愤怒已膨胀到极点,大叫一声:”岂有此理!这等人如牲畜何异?便这等人如何能给予赠荫,这不辱没朝廷脸面吗?”
陈继儒不说话,默默地喝着茶。
皇上怒气未消,恨恨地说:“朕明日便将缪昌期的恩荫赐赠全夺了,此等人便是挫骨扬灰也不过分。”
陈继儒缓声说:“皇上最好不要作此打算。”
皇上问:“为何?”
陈继儒说:“此番党争稍缓,若陛下又执意削夺缪昌期的恩赠,不相当于皇上又重新掀起一番党争吗?且夺去缪昌期恩荫,另外所谓六君子、七君子的恩荫要不要夺?夺了诸东林的恩荫,东林人死命抗争,在朝的东林党旧人要不要处置?若原阉党旧属再翻案,将三朝要典所厘定之诸人均牵出来,不又是惊天大案?皇上忙得过来吗?真就要紧的朝事国事不办了?”
皇上冷静了下来,沉思不语。
陈继儒缓声劝道:“天下无十全十美之事,也无十全十美之人,天子治国终不可以意气论,还需审度时势,惟求时局平稳,国泰民安为要。”
皇上左思右想,渐渐恢复了正常脸色,愧声回答道:”朕思虑欠周,还望先生谅宥。”
看皇上怒气消得差不多了,陈继儒说:”冯铨若来京,陛下欲许之何职?”
皇上问:”先生是何意?”
陈继儒缓声说:“陛下若许之侍郎、寺卿,冯铨郁郁不得志,必怏怏求归,若许之阁辅,以当年切齿之辱,冯铨必要将东林赶尽杀绝,新一轮党祸便又要开始了。此陛下所乐见?”
皇上想了想,陈先生分析得确实有道理。问道:“先生说如何办?”
陈继儒说:“草民以为陛下再历练三五年,才智渐长,冯铨再居家静心三五年,仇意渐消,到那时再请冯铨入京,或能君臣相谐,共图社稷中兴之大业。”
皇上应道:“哦,那我暂将此疏留中。”
陈继儒说:“留中亦无不可,但若冯铨心中郁郁,狠心投奔了建虏,陛下该怎么办?毕竟涿州离辽东很近,且草民听说此虏主比前虏主志向要大多了,绝不只求偏居一隅,他也招徕了不少汉人为其所用。”
皇上心中有些慌了,问:”哪怎么办?”
陈继儒说:“虽说留中,但陛下可私赏之,以縻其心。毕竟汉人若非万不得已,终不愿得个汉奸的名声。”
皇上急问:“私赏什么?”
陈继儒微笑着说:“陛下可遣中官出使,好言慰谕之,再赏陛下私用之物以为信物,许定三五年之后必然大用之,冯铨心有所盼,必然不愿离叛。”
皇上发出由衷地赞叹:“好!好!此计甚妙。先生真我之诸葛丞相也。”
陈继儒久经世事,对于小皇帝的夸赞,看得很淡,拱手一揖:“陛下谬赞了,如果没有别的事,草民便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