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福州,巡抚衙门府内西花厅。
熊文灿正坐在交椅上悠闲地喝着龙井茶,享受着慵懒快意的下午时光。这茶是下面的人刚从杭州西湖弄过来的当年明前新茶,足有五斤多,非常金贵,很多有钱人出大价钱也不一定弄得到。
熊文灿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嗯,醇厚香绵,回味无穷,好茶,确是好茶!”
他在等一个人,他吩咐了下去,今天下午谁都不见,只见此人。
不一会儿,泉州参将郑芝龙大踏步便走进了西花厅,见到熊文灿,连忙纳头便拜:”末将芝龙拜见中丞大人。”
熊文灿并无起身,摆了摆手,说:”郑将军,何必如此客气,免礼免礼,快快请起。”
郑芝龙连忙起身,谀笑着拍马屁道:“职下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特别的茶香,中丞大人,此茶便是当今皇上也未必能喝得到正宗的吧。”
熊文灿不置可否地浅笑,抬手做了个虚请的动作,郑芝龙连忙客座位置坐下,下人过来给郑芝龙上茶。
熊文灿笑着说:“郑将军好眼力,好眼力呀。只是这之前任游击,现在任参将,任重责重,可还忙得过来?”
明明茶香是闻出来的,熊文灿只说郑芝龙好眼力,自然是另有所指。
郑芝龙望了望旁边侍从的奴婢,熊文灿会意,便摆了摆手,下人自然懂得意思,连忙起身出去。
等奴婢出去了,郑芝龙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信封,递到熊文灿的桌案前,谦逊地说:”中丞大人,还是叫我芝龙的好,这是末将麾下天兵天将之数,还请大人拔冗点察。”
熊文灿会意地一笑,并未拆阅,而是将信封轻轻地推向桌子的一边,这看似无意的一推,正好将信封的一角压在镇尺下面。
熊文灿和气地说:”芝龙兄,太见外了,熊某还能信不还你吗?将军麾下兵将有多少此前已有额数,何必再点。”
郑芝龙陪笑着说:“多谢中丞大人信赏荐用,末将才能得今日富贵,否则郑某还不知在海上漂浮游荡到几时。”
熊文灿问:“近日东倭海上局面如何?”
郑芝龙回答:“海贼钟斌贞部已被末将尽数剿除,只钟斌贞一人得脱。”
熊文灿呵呵一笑,说:“嗯,大明海疆就全依赖将军了。”
郑芝龙说:”哪里哪里,全赖中丞大人运筹帷幄之功,芝龙不过出些粗力而已。”
此时熊文灿见目的已完成,便有了送客的意思,端起了茶杯,说:”且将此次剿贼事功写个章奏上来,熊某好为郑将军及属下将士叙功请赏。”
郑芝龙好像意犹未尽,有些为难地说:“多谢大人,只是。。。”
郑芝龙毕竟是海盗出身,虽然在官场润了两年了,还是打不开格局,想着’天兵天将’送出去了,能捞些好处回来便算是捡了些便宜,心里好受些。就像去酒楼吃饭,大钱都出了,能多带几双筷子回去便是赚了。
熊文灿觉得郑芝龙似乎有点不识趣,只是有’天兵天将’在前,也不好给脸色,于是平淡地问道:“只是什么?”
郑芝龙试探着说:“职下此次击虏,死伤了许多将士,损伤了兵械炮铳不说,还毁了两条大船,十余条小船,能否请中丞大人一并报呈,请朝廷拔下银两再造战船。”
熊文灿忧虑地说:“郑将军,朝廷现在便如那四面漏风的破船,要修补的地方太多,府库钱粮,在咱们这儿用得多了,在别处便没得用了,你我现在为大明朝廷的大臣,应该时时刻刻想着为皇上分忧劳呀。”
郑芝龙心虚地说:“芝龙不比中丞大人眼界高远,惭愧惭愧。”
熊文灿意味深长地说:“事功损失熊某自然都一字不漏地报上去,朝廷自有安排,芝龙也不要于此处斤斤计较。你现在是三品朝廷命官,还要有大胸怀,熊某听说芝龙出海一趟,可得大黄鱼数万斤。可有此数?”
郑芝龙红着脸说:”哪有这么多,便是外人瞎传的。”
熊文灿见已经点到了郑芝龙的穴上,也不再追问,说道:“你能得多少黄鱼是你的本事,只是要保得大明海疆安宁便可,福州不问,京师自然也不问。若是海疆不宁,你我便都没有黄鱼吃了。”
郑芝龙连连点头,说:”中丞大人提点得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熊文灿再次端起了茶杯,郑芝龙只得识趣地行礼退出。
此次晤面,让郑芝龙深切地感受到熊文灿官场修为之高深,喜怒不形于色,什么事情都了如指掌,且说话处事游刃有余。既然要在官场上混,我郑芝龙还是要多向他学习呀。
待郑芝龙走远,熊文灿看似无意地打开信封瞟了一眼,确认是十万两的银票,便将其纳进衣袖,仍然缓缓地喝着茶,沉思。
这几日,攻吕纯如、攻高捷、攻章光岳的疏章又无端地多了起来。
冯元飙上疏说:“古人云: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陛下崇祯元年圣明烛照,乾纲独断,尽除阉党,天下臣民无不欢心雀跃,至此番不过二三年,便又要宽宥阉党诸人,是何道理?难道不疑天下臣民沮天子朝令夕改,行无定着乎?况此番又急急召吕纯如入京,吕氏为阉党罪臣已无疑义,陛下又为何要为得一奸佞而失天下正臣之心?”
熊开元上疏攻吕纯如:”<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故唐虞任禹稷,必去四凶;鲁用仲尼,必去少正卯。纯如其人,浮浪无才,阴险奸恶。其附王永光结为党援,谋害正类,原有定论,今日又以有才欲逞己见,以开幸门,请皇上力去之,不可开此幸竞之端。”
文震孟上疏攻吕纯如:”崇祯三年臣便上疏言吕纯如之奸狡,惨杀名贤,籍援求雪、年例变制、考选摒才之罪。今日又有原隐匿之阉臣高捷借事举荐吕纯如,臣自然要秉持正论,揭露诸宵小之恶行,特将前疏所论再细剖之。所谓吕纯如惨杀名贤,盖指故吏部员外郎周顺昌也。当纯如为福建守道日,以谄媚税监高寀为事。比高寀窘执闽抚,激成民变,纯如与寀,携手同步,扬扬市坊,万口唾骂。周顺昌为福建推官,剪除税棍,抚定人心,纯如忌之,屡肆下石。后纯如投身逆珰,猝取节钺,顺昌讼言攻之,语多过激。纯如遂挑怒巡抚毛一鹭,复旨时定入京师,与诸用事者构成李实之疏,而顺昌被逮,且榜死狱中矣。同时惨死诸臣,所号为彻骨之清,及公忠亮直,人人心服者,以顺昌为第一。其致死之由,全出于纯如,此天下所共知。今当先上疏求雪。不但变天下之非,且摇皇上之釜钺,则恃有故吏部尚书王永光为之奥援也。夫逆案之定,其主持全禀宸断。而群小营营窥阚。故首借边才之说进,而纯如之疏即继之,不然,通政司固喉舌之寄也,非大力者主之,此何等事,何等人。而辄其匦以进哉!至于台省为公论所自出,凡会推年例等大关系事,则吏部不自主,而必会同吏科河南道。若近日所推年例,吏科都给陈良训,谁为开送,谁为商计哉?不过以其稍持公道,每当参驳,乃借外转以除碍手耳。至考选新资,贤才辈出,永光度无所施其笼络,乃独斥一才名素著、物望咸归之陈士奇以示有权,而十年冷署之潘有功,亦以猜疑见弃。迨人情汹汹,众议沸腾,则始为两请则终摈之。为大臣而心术如此,斯亦不忠之尤者矣。”
皇上将陈继儒召进宫,将此三疏递于陈继儒阅看。
陈继儒看完后,问:”皇上觉得此三疏所论公否正否?”
皇上浅笑道:”文某等人之疏如杨涟攻魏氏之疏无二也,乱言牵诋,党同伐异,真无所不用其极也。”
陈继儒也会心一笑,这皇上真比一月前强了不少,要是之前,见得此疏,不是独自生闷气,便是朝堂上公然斥责一番,此番竟然不当回事,轻笑视之。真孺子可教也!
陈继儒笑着说:”此即吾前日所说儒生之弊,便是循私枉法,结党求利,此等儒生也能从古章典籍中找到说辞,也不枉他们潜心制艺这么多年,此时终派上用场了。”
皇上又对陈继儒说:”先生,朕看这文震孟是坐不住了。”
陈继儒笑而不语。
皇上接着说:”东林诸辈总以正臣论,若是他中意的便是正臣,偏这等人侥幸占得官位,又毫无实绩,只贪食禄俸而己。若举得他人,不如了他的意,便假借阉党之名肆意攻讦。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死之。真是虚伪至极,荒谬不堪。”
陈继儒点了点头,问:“陛下以为该如何处置?”
皇上说:“若此等人总在高位,则诸臣皆以虚浮应事,国事如何办得明白。”
陈继儒又点了点头,说:”只要主上不执于党见,大臣们自然能实心办事。”
皇上想着当初文震孟对陈继儒进京也是出了力,于是试探着说:“前番求贤,文某也曾力荐先生,也曾以‘段木干逾墙避命’之典故劝言,朕才使周阁老、何阁老请得先生入京,也算是有功之臣,且朕闻先生与文某有些旧谊。”
陈继儒说:“我与文某在吴地时曾就诗文有过切磋,确实算有些旧谊,但今日之事,若以旧交论,则我与东林辈有何不同?陛下又如何视我?”
皇上想了想,说:“先生说得极是。朕且先留中,观望一番。且暂停文氏的日讲。”
陈继儒会心地点了点头。
五月十五,大朝会,此番虽然在京诸官均参加,但是是例行的礼仪朝会。
诸小官小吏之前每日朝会倒是不把朝会当回事,总是逃会,此番一月只初一、十五才能见到皇上,心中也惴惴然,不像之前一样想着逃会了,起早着准备入朝。
礼制程序皆有规矩,只是今日没有奏事环节,各官按班就位。
朝会按之前的仪制顺利进行,辰时皇上坐上御座,待众官叩拜山呼万岁之后,本来就准备散朝了。
文震孟突然跑出来奏言:”陛下,臣等前日上疏,为何留中?臣等皆忠耿之臣,前日为日讲官,又为何无缘故停了臣的侍讲?”
此番讲论,已是违了朝廷规矩。
鸿胪值殿官及监纪御史,素来知道文震孟在词林中有声望,又得皇上信用,此番如何这般不懂规矩,让他们也是难做。
皇上在殿上威严地说:”文某身为翰林,难道不知朝会规矩?”
文震孟激声力辩:”臣等只求陛下给个说法,如何这般护佑小人,而不容正臣。”
皇上冷声说:”不懂朝堂规矩,乱言牵诋,指是为非便是正臣?朕翻阅典籍,还未见过这样的正臣。”
文震孟也被皇上的威严吓着了,这个天子好像与之前的那个整天眉头紧锁焦虑无助的皇上判若两人,心中惴然,心虚地说:”臣或有一时失礼之处,但陛下也不该无端处置臣等,若如此,则众臣该如何想?”
朝堂上的诸臣平时见文震孟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早就看不惯,只是碍于是皇上讲师的面子,礼让三分,不与他计较。此番在朝会上公然吃瘪,都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拍巴掌叫好。
皇上问:“值殿官,文某今日朝会无人臣礼,该当何罪?”
鸿胪值殿官说:“罚俸半年,降一级待用。”
皇上说:“好,就依此议,着罚俸半年,降一级。”
文震孟委屈得不得了,争辩道:”君示臣以礼,臣示君以忠,陛下这样辱没臣,臣便自请回籍,无脸面在朝堂上做官。”
皇上冷着脸说:“此是你说的,可怪不得朕不容你,前议不变,降文震孟为翰林侍讲、左中允,着即刻回籍,冠带闲住,不可在京逗留,有司听命,文某若违此旨,重处不饶。”
倪元璐连忙出班,准备为文震孟辩言,皇上给他一个冷冽的眼色:”倪翰林,也想抗旨吗?”
倪元璐一时胆怯,只得退回班位。
诸东林心中怯寒,不敢言。
只御史熊开元跑出来说:”陛下不可这样折辱忠臣,总如此折辱臣下,诸位臣工如何甘心为陛下效力?况臣等所奏吕纯如之恶行不曾有假,如何陛下只是留中,不发一言,则此后言路诸臣该如何展布?”
皇上威严地下旨:“紊乱朝会仪制、诘言谤君,值殿官,将此人拉下去廷杖二十。退朝。”随后不看众臣一眼,转身回宫了。
熊开元知道要挨打,惊惶无助地望向文震孟。
文震孟还没有从皇上的诏旨中醒过味来,又羞耻又惭愧又恐惧又惊诧,跪在玉阶下半天不能回过神来,只身旁两位同僚提醒,才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回到府宅。皇上已经下了明旨,也由不得他了,文震孟只得不甘心地收拾行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