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彪佳丁忧守制结束,五月初入京,初四选为福建道御史。东林人兴奋不己,特地为他接风洗尘,东林又多了一个在言路的干将,声气自然更壮。而且倪元璐与祁彪佳与皇上延请的师傅陈继儒有旧交,关键时刻或能起到不同寻常的作用。所以东林诸臣不自觉地高看倪元璐、祁彪佳一眼。
初五日皇上下旨:“经法司查核,兵部尚书梁廷栋贪贿银二千两,实实有据,着十日内退赃,并降为户部主事,以观后效,参将海时行降为游击,罚银二百两,以观后效。”
同日另下一旨:”此前加派之银,改为折役银,且此银地方不得截用,实实解往户部,另地方官员不得以劳役苛索百姓,若有需役之处,且地方府县自行筹措雇役工完成,若工程浩大,所费甚多,着地方布政司衙门请旨处置,此旨下之各府州县,务必使天下之民均知,若有违例者,严惩不殆。”
加派改为折役银,朝议纷纷。有些官员特别是江南士绅之家,家里良田千顷万顷,加派便无话说,折役的话感觉吃亏了,本来进士家就不用服劳役,此番将折役银加到头上,白白多交了许多银钱,心有不甘,于是上疏沮阻,劝皇上废除此诏。皇上不理,只是将此等疏章留中。虽然为此上疏建言的有四十五封奏疏,其中也有出言不逊的,皇上自己有了主见,虽然内心里生气,也没有为此事与这些言官计较。
朝中很多正直的官员觉得加派改折役是好事,本来国家赋税并不沉重,便是有了这些名目繁多的苛捐杂派,便成了地方官员和胥吏们循私求利的借口,折役为银,不但增加了朝廷收入,也大大提高了朝廷及地方管理的效率,也减少了地方官员借名目求私利的途径。这是好事,大臣们纷纷上疏对皇上表示行赞赏。
这几日上疏赞颂皇上英明睿智的疏章每日都有一百多份,皇上批阅奏章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因为大部分官员还是通情达理,支持国家好的政策。
皇上心里叹道:看来我之前是错怪了臣属,总以为百官或虚浮应事,或故意跟我做对,其实最大的原因是颁发的旨令不得臣心民心呀。
梁廷栋从兵部尚书降为户部主事的事,朝野一片哗然,大明朝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事,但是没有一个人为梁廷栋上疏求情。
梁廷栋一时成京城笑谈,特别是言官,人人见到梁廷栋都要讥讽挖苦几句。
梁廷栋只一年多时间从四品道员变二品兵部尚书,又从正二品兵部尚书变成六品户部主事,起伏落差太大了,心中自然气不过,一时平静不下来,但是又不敢找皇上论争,想着温体仁当初答应推荐吏部,不想成现在这难堪的局面,再怎么也要找温体仁理论理论。
毕竟当过二品高官,不像一些楞头青直接在朝堂上撕破脸开干,梁廷栋还是想着晚上去拜晤一下,看他温体仁怎么说,再做计较。彼此也留些转圆的余地。
五月初七的傍晚,天刚有擦黑的意思,梁廷栋便坐轿到了温府门口,呈上拜帖,看门人看是梁廷栋,通报都没通报,直接让梁廷栋进去了,并对梁廷栋说:”梁大人,我家相公知道大人今天要来,特地在书房等候。”
梁廷栋心中奇怪,这温体仁玩的什么鬼把戏。进入府内抬眼一看,真见着书房处亮着灯,于是在小僮的带领下径直走到了书房。
温体仁在房门口虚迎了一下,着下人看茶,还是平时那副不急不缓、气定神闲的样子。
温体仁浅笑着行礼:“温某料定梁公今夜必然来访,早已等候多时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梁廷栋也只得虚应着回礼:”阁老如何知道下官今日要来?”
温体仁牵着梁廷栋的胳膊说:“坐,坐,且坐下说。”
主宾坐定后。温体仁说:“梁公是不是对这次降职不满?”
梁廷栋心中不忿,脸上仍然平静如常:“但听阁老赐教。”
温体仁说:“之前长垣落职,温某在皇上面前推荐了大人,但是钱、吴二位阁老皆属意闵公洪学。皇上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了闵洪学,温某也不好说什么。”
梁廷栋心中怒气早己腾腾升起,谁都知道你温体仁和闵洪学是乌程老乡,且关系不一般,说这般话不是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但是所谓看破不说破,毕竟还要靠着脸面在朝堂上混下去,撕破脸对大家都没好处。梁廷栋放低姿态说:”下官也听得一些消息,温阁老确实是在殿阁之上推荐了下官,只是下官这几个月来给皇上惹了麻烦,皇上可能心有不快。再说闵大人才高德劭,人品清正,资望甚高,下官也不敢与之相比,闵大人做这个冢宰比下官更合适。”
温体仁看梁廷栋说话这么有水平,不象孟浪的二楞子,心中也有些欣赏,有收纳为心腹的意思。
温体仁决定再试探一番:”闵公洪学确是温某同乡,且与温某有些私谊,虽其才品众人无可非议,温某也不便举荐。梁公虽年轻,但才学当世无双,又深体上心,敢于任事,论才品也是当得这冢宰的。”
温体仁一便喝茶一边瞄着梁廷栋,看他脸色有无变化。看他有没有表现出不满或愤怒。
温体仁的话,可以这样理解:我与闵洪学本来就相熟,他才品比你梁廷栋高,我认为他当这个吏部尚书比你合适。但是你还年轻,接着干还是有前途。就问你服不服?
当然如果不以阴谋论来讲的话,也可以这样理解:闵洪学才品虽然高,但是是我同乡不好举荐,除了闵洪学就你梁廷栋最合适,所以我举荐了你,只是没想到其他人举荐了闵洪学。
温体仁看不上周延儒,也是跟周延儒交纳的人有关,一般朝中大僚手下多有几个言官,作为援应,在必要的时侯出来帮忙说话。像水佳胤这种货色,看起来是猛,但是没脑子,勇而无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跟谁一路,要干什么,只能当一次使用。周延儒总是用这样的人,看起来短时间有点作用,时间长了问题很多。
一方面,这样的人不会藏着掖着,一激动了乱放炮,谁都敢骂,搞不好就容易牵连上家,第二,这样的人得罪了皇上,不好救的,你周延儒用了这样的人,他这番为你遭难了,你又见死不救,再跟你的人也会心中打鼓。还有你总是用一次甩一次,必然要交结更多的人,很容易在皇上那里留下结党的把柄。
至于东林党,在万历朝和天启朝鼎盛时期也有很多这样的二楞子,但是东林里面有主事的、有谋划的、有救援的,虽然这些打横炮、搅浑水的低级官员也没什么脑子,但是犯了事总有人来救。所以干得有恃无恐、有声有色。
现在朝中的这些东林余孽显然没有天启朝声势这么大,又在皇上那里遭了忌,虽然人数众多,也很难成什么气候。在老江湖温体仁眼里连蛤蟆都算不上。
温体仁是个聪明人,他自然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只有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而且有真才实学能为国家为皇上效力的人温体仁才会真心交纳。像水佳胤这种水平的上赶着追他,他也不要。
梁廷栋也不是傻瓜,哪里听不出温体仁是试探的意思,于是谦虚地说:”阁老谬赞,梁某实不敢当。”
温体仁满意地又啜了一口茶,轻声说:“梁公,知道温某为什么不同意周阁老的意见,执意将梁公留在京城吗?”
梁廷栋看温体仁的意思好像早有准备,于是谦虚地回道:“学生不知,但请阁老详言。”
温体仁说:“若说二千两贿银,实在不算大事,若这番梁公不受这个处分,以后总有人拿这事说事,此番皇上下旨了,此事便算过去了,梁公也可安心任事了。温某细思,举朝之中,铿锵敢任事者廖廖无几,不过你我数人,而为保全禄位争权夺利者不计其数。当今圣上聪睿明敏,勤于政事,朝中诸多政务总要人才来襄助,温某料定,不过旬月,陛下必然能想起梁公的忠诚和勇略,还要起用梁公。梁公若归家,自京至鄢陵来回数千里,车马劳顿,辗转疲惫,自是难受,又如今四处兵祸连结,强盗横行,途中恐有不测之忧。温某为梁公计,不如暂待京中数月。”
梁廷栋委屈地说:“学生也要脸面,前日枢相,今日主事,让学生如何自处。”
温体仁笑着说:“勾践受卧薪尝胆之耻,朝信受屠夫胯下之辱,终成大功业,梁公不过左迁主事,比之勾践、韩信之耻如何?堂堂大丈夫又何必作惺惺女儿态。”
梁廷栋知道这会装委屈才能利益最大化,于是只作委屈状,不作声。
温体仁顿了一会儿,对他说:”梁公之前在兵部、礼部呆过,在户部磨砺磨砺总有些好处。温某且与梁公定下一约,若三月之内皇上不重新重用你,温某便也辞去这辅臣之职,回归乡里。若三月之内,皇上又重用了你,以后温某若不小心在皇上面前犯了错得了罪,还请梁公搭救一二,不可推辞。”
梁廷栋听温体仁这么说,也知道他的意思,连忙回道:“阁老长廷栋十余岁,叫一声廷栋便行,总是梁公梁公地叫,让学生汗颜不止。”
温体仁听得此话,也是哈哈一笑:”廷栋,那以后我就直呼你名了,你莫是面上答应,心中藏着不快吧。”
梁廷栋也笑着回道:“不会,不会,学生高兴着呢。”
温体仁连忙吩咐下人:“速去摆晏,我与廷栋今日喝上几杯。”
说罢,牵着梁廷栋的手,到宴厅去吃酒。
到了宴厅,正碰上吴振缨过来,梁廷栋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来拜会温体仁的事,一时有点尴尬。
吴振缨急忙上前先向梁廷栋行礼:”学生拜见梁大人。”甚是谦逊。
梁廷栋连忙回礼。
温体仁知道之前二人是私下见过面的,也不介绍,免得显得过于虚伪。
吴振缨又向温体仁行礼。
温体仁轻轻一摆手。说:”正好振缨过来,一起入座吃酒。”
酒过三巡,三人也便熟络了起来,吃酒吃得酣畅淋漓。
梁廷栋酒量尚不够,吃得差不多了,便先行告辞。
温体仁和吴振缨二人将其送到大门口,温体仁送了梁廷栋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梁廷栋本想推让,被温体仁的眼神制止了,只得收下。吴振缨又给梁廷栋赶马的仆人十两银子,着路上好生照顾好梁大人,梁廷栋见温体仁对他如此礼待,也是心中颇为感动。
送走梁廷栋,回到书房,吴振缨问温体仁:”相公,今日何不将高捷、史范他们叫来一起吃酒,也更显热闹些。”
温体仁说:“振缨可听过周王聘景翠故事,周之谋士杜赫说:’今君将施于大人,大人轻君;施于小人,小人无可以求,又费财焉。君必施于今之穷士,不必且为大人者,故能得欲矣。’”
吴振缨”哦”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
温体仁接着说:“高捷、史范他们虽有小才,终究是阉党旧属,若我们不接纳,必投了周延儒的门下。而梁廷栋之才胜之以上诸辈颇多,为温某愿实心交纳之人,且其素来独来独往,不愿与人交纳得个结党的名声,若使人知道其投入温某门下,其或不悦,反而坏事。”
吴振缨连忙拍马屁说:”相公,思虑缜密,韬略深远,振缨实在佩服。”
温体仁放低声音对吴振缨说:“我且嘱咐你,以后要一如既往的礼敬梁廷栋,不可轻慢,也不要与其过分亲近。更不可将今日梁廷栋来府之事让他人知道。以后若有与梁廷栋联络的事,也只你一人去,我不会许与他人。”
吴振缨感受到了温体仁的信任,低首道:“振缨听命。”
温体仁轻轻地摆了摆手,说:“好吧,且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