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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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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加派折役
    这几天,皇上遵行陈继儒朝堂上不决一策的做法,只是谦和地嗯嗯啊啊的虚应,堂下臣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朝会气氛也没有原来那种极度压抑高度紧张的感觉。



    皇上发现原来这种紧张的气氛并不利于臣子发言,这几日臣子朝会上发言也正常多了,皆言之有物。而且皇上感觉自已的思考能力也增强了,原来在朝会上只要臣子说话,总想着接话,你一言我一语,一时话顶话,就容易与臣子杠了起来,越杠越激烈,便变成争论甚至斥责,最后讲了什么争了什么,大概都忘得差不多了,最后大多数情况便是拂袖而去回宫生闷气了。



    现在对于臣子的建言,他也不急着争论,细心思索,反而能想清楚很多东西。也不再出现生气而退朝的情况。



    回想之前种种,皇上感觉自己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每事朝会廷议遇事都要争论,而且非要争赢,不争赢仿佛就是失了面子,实在是有点幼稚可笑。



    想到这里,皇上不自觉地羞红了脸。若不是陈师傅点醒,我还一直不自知,一直这样荒唐可笑下去。



    通过这一月来的接触,皇上现在对于陈继儒是既敬又爱又怕。



    敬他,因为他忠心侍君,不求名利,不藏私心。



    爱他,因为他启发智慧,旁征博引,循循善诱;解析事理,鞭辟入里,发人深省,甚至很多时候有醍醐灌顶般开悟的感觉。



    怕他,因为他的言论和发问深刻而直击核心,总能让皇上陷入沉思,或陷入尴尬的境地。虽大多数时候能递上台阶,缓解尴尬,但总是让皇上有跟不上节奏的感觉,自信心的打击比较大。



    这便像喝酒上瘾的感觉,烈酒的辣味和呛人喉咙的感觉虽然并不好,但是饮酒后带来的快感仍能抵消甚至超过酒精带来的不适。



    皇上虽然内心会害怕陈继儒,但是想与他进行言语交流的冲动欲望反而会更强烈。他甚至想每天都能与陈继儒见上一面,聊上几句。



    五月一日皇上又着中官请陈继儒入宫,他现在不仅仅是相信陈继儒能帮助他,而是真心地崇拜他。



    皇上说:”先生教我的读书静性之法,颇有实效,朕此番像是有些开悟了。”



    陈继儒说:”陛下有何悟?”



    皇上说:”治政之要,尤不可躁切,更不可在愤怒之时做出决策。国事甚大,若轻行之,易出乱政,尽失臣民之心也。”



    陈继儒发自内心地夸赞:”陛下圣明。”



    皇上有点不好意思,不说话。



    陈继儒接着说:”陛下,草民此前已将党祸由来大致剖明因果,今日再说一言,陛下可思省之。自古党祸之盛,其罪不在臣,而在君上也,若上有三弊,一曰仁懦,二曰昏暗,三曰荒怠。仁懦则不能制权奸,昏暗则不能辨是非,荒怠则不能张耳目。则诸臣必结党以逞私利也。若主上耳聪目明,广开言路,不沽虚名,不执成见,兼纳众言,奖罚分明,则党祸必消弥于无形。”



    皇上惭愧地点了点头。问:“先生以为朕还要在哪些方面进行改正?”



    陈继儒说:“古今之事,治政之要,首在君主贤明,能纳人言。能纳人言后,又要知道君主应该拥有什么样的品德。拥有君主的品德后,又要懂得治理臣民的方法,懂得治理臣民的方法以后,又要反思庶政之得失利弊,以求改进,反思得失利弊以后,还要知道如何防止国家败亡的几种危险,并尽力防止,这样的君主才能成为圣主。”



    皇上说:“先生真大贤也,朕自今日愿真心拜先生为帝师,先生不可推辞。”说罢正儿八经地对陈继儒双手合抱长揖一拜,呈九十度鞠躬。



    陈继儒想不到皇上突然来这一套,只能起身揖拜回礼:’陛下如此大礼,草民实不敢当。”



    对于皇上一惊一乍的搞法,陈继儒也是不习惯,但是想着他毕竟只二十出头的年纪,此番也是真心,也不好说什么。



    行礼罢,皇上诚心地说:“先生,德高望劭,智慧超群,近日来不辞辛苦,开朕慧端,朕实实受益匪浅,每每有醍醐灌顶之悟,朕今日想拜先生为三公之职,请先生勉难受之。”



    皇上的话里有八分真意,但也有二分试探的意思,世人皆言陈眉公不计较名利,看他对三公之职是不是能抗拒。



    陈继儒淡声说:“陛下,草民数十年优游林泉,散漫惯了,不习惯受爵?所囿。”



    皇上说:“朕实心求贤,若不予官职俸禄,朝中诸臣如何看我?必然讥我慢待先生了。”



    陈继儒心中也知道皇上的意思八成是真的,但是他万万不能接受官职的,如果接受了官职俸禄,地位就会突然改变,就变成了皇上的臣子,到时候说话就必然要照顾皇上的面子,藏着掖着,很多事理说不透。还有皇上见你接受了官职,心态也会发生变化,你说话的重要性,或皇上重视的程度与侍讲学士并不会有多大差别,你陈继儒就变得可有可无了,扳扶皇上这个歪脖子树的可能性几乎就没有了。



    这跟读书是一个道理,自己买的书,想看想不看,全凭自己的心情,反正跑不了。借的书,怕别人催还,而且借了一次不好再借第二次,便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用心地把他看完看懂,效率要高上很多。



    再有一个,陈继儒自忖,自己以一介布衣之身,猝入京城不过一月便得三公之高位,必让一众正途入仕的官员生出嫉妒仇恨之意,或在朝堂上沮议,或在坊肆间制造舆论。这位年轻的皇帝向来在意名声,又没什么大主见,搞不好他就不能再在京城呆了。



    陈继儒说:“草民素有些积蓄,自有衣食,不必陛下操心,若是陛下非要赐草民官职俸禄,草民只能拜别陛下,回松江老家了。”



    皇上有些急了:“这样怎么行,我视先生为恩师,先生怎可突然离去。”



    陈继儒笑着说:“陛下若不授官职俸?,草民还能在京师待上一段时间。”



    皇上说:“好,好,好,不授职俸便是,只求先生能静下心来在京师待上两三年,也好将我教辅成一个合格的君主才行。”



    陈继儒说:”陛下既然有这般诚心,草民不才,便勉力以己之愚见,试与陛下析之,若有不当,请陛下面沮之。”



    皇上说:“好,朕都听先生的。”



    陈继儒说:“草民遍览古今,私以为,为君者当修八德、习六法、防六危,酌知四艺,则可大成也。”



    皇上问:“何为八德、六法、六危、四艺?”



    陈继儒说:”所谓八德,即仁、孝、智、信、勤、俭、谦、慎八种德行,所谓六法:自知,识人,驭下,控势,权变,谋局等六种帝王治术,所谓六危,则是储君,宗室,宫闱,内宦,权臣、边帅等六种需要防备的情况,所谓四艺:即度支,将兵、律法、民务水利四事。”



    皇上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哦!”



    陈继儒说:“若陛下真信得过草民,草民便三日入宫一次,试以浅见献于陛下。”



    皇上有些急迫,问道:“如何不是一日一讲?”



    陈继儒说:“讲完了,陛下终要消化思索一番,讲得多了讲得快了,未必是好事。”



    皇上说:“哦,朕便听先生的!”



    陈继儒只待下次再讲,便告退了。



    皇上静下心想了想,还是叫王承恩过来:”你与张彝宪说,每月从内帑中支出银锭一百两,送到陈老先生府上。”



    王承恩点头应允。



    皇上现在已真真切切相信陈继儒的才干和品德,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也真心实意地信任陈继儒,可以说言听计从,相信他能给自己给大明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



    五月初二,工科给事中李春旺上奏:京幾久旱不雨恐因冤情未雪,奸恶未除所致,臣请宽释辅臣钱龙锡之罪,并速定枢臣梁廷栋处分。



    行人司右司副水佳胤也跟着上了一章弹劾疏:再劾枢臣梁廷栋贪横狡险,负君谟国,不早驱除则贻祸益大,臣胪列其受赃枉法事:一则受李国栋七千金之馈而掇与香山参将,一则受李犹龙一千四百金之馈而拔置刘河游击,一则受海时行之银二千金而骤升参将,至于安国栋之蛊坏边务,实与廷栋表里为奸罪大恶极,关系尤巨。



    皇上对梁廷栋还是很欣赏的,弹劾梁廷栋的奏章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堆起来怕有一尺多高,他都不为所动,拼了命的要保,但是随着弹劾疏的越来越多,皇上的心理压力也越来越大,特别是王永光的去职,让他心里有了一丝恨意,保梁廷栋的心也没有那么坚定了。



    他找到陈继儒商量。



    皇上问:“先生说这梁廷栋该不该保?朕还要不要保?”



    陈继儒反问:“皇上认为诸臣为何要弹劾梁廷栋?”



    皇上说:“多为加派事。”



    陈继儒又问:“皇上认为加派应不应当?”



    皇上皱着眉头说:“加派固然有害民之弊,但如今府库空虚,偏又四处要用银,朕也是没有办法。”



    陈继儒说:“草民此前见得一疏,桂王该有二百万亩?田,此时已征得三成,尚有七成未征满,陛下令广东广西湖广诸省尽快完成桂王额田,若不能半年余完成,则要治地方官员的罪,可有此事?”



    皇上总是被陈继儒不同寻常的思维弄得一愣一愣的,此刻正说梁廷栋,如何又说到桂王禄田的事上。



    皇上说:“桂王之藩府,总因诸官造办不力,曾多次坍塌,此番禄田,又迟迟不能足供,总有凌辱宗藩之意。朕所思,若朕亦就藩,怕这些个官员也这般欺凌我。”



    陈继儒淡声问:“陛下今已登极,此后还会就藩吗?”



    陈继儒的话很不好听,皇上只是不好发作,于是冷声回道:“自然不会。”



    陈继儒说:“陛下既然不会就藩,便要站在天子的角度想问题,为何总站在宗藩的角度看问题?若宗藩要毁了社稷,陛下是要保宗藩还是保社稷?”



    皇上说:“自然是保社稷。”



    陈继儒说:“陛下所思总是宗藩生活之不易,可知诸藩之帑藏比之全国一年所得赋税还要多,草民听闻民间议论,福藩、楚藩、周藩所存财宝均不下千万两。”



    皇上这几年一直苦哈哈过日子,听说一个宗藩的钱粮就比一年赋税还要多,颇为惊讶:“有这么多?”



    陈继儒说:“陛下何不派宗人府及礼部官员下去核一核。”



    皇上又不说话了,以什么理由核宗藩的钱粮,核了以后又能怎样,难道还能抢来不成。



    陈继儒忧心地说:“天下钱粮总有定数,宗藩钱粮堆积如山,细民便是度日如年,苦不堪言呀。”



    皇上问:“先生何意?”



    陈继儒说:“草民粗略厘算了一下,自万历朝以来,潞王、福王、瑞王、惠王、桂王各赐饷田二百万亩以上,这还不算各藩到地方以后兼买的土地,只这几位王爷便得一千多万亩良田,此还不算其他宗藩。草民又查得自万历初核田,全国可征田亩不过四万万亩有奇,如今又分出那么多,但税额并没有减少,这税又是从哪里来的?”



    皇上不好意思地说:“听大臣们说,有飞洒之弊。”



    陈继儒说:“地方士绅尚能打通官府关节,假借各种方法逋免,或是少缴,有些门路的地主豪右,又可以诡寄、投献,只交少量田税于宗藩豪绅以逃赋。只有那没权势没门路的细民,偏一亩田可能承担了五亩田甚至十亩田的租赋,此番还要加派,陛下可能只取之一钱,胥吏必索之一两,请问陛下,细民们该如何活?”



    皇上还是不相信事情有这么严重,问:“此事当真?”



    陈继儒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皇上怕是活在真空罐里,与“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也强不了多少。



    陈继儒说:“皇上不如派几位正直的官员下去查访一下,真假立刻便知。”



    其实阁臣和户部官员都说过这个问题,但是皇上一直不知道如何办好,便自觉地屏闭了这类消息,现在陈继儒又提到这个,他不得不再细思一番。



    陈继儒苦口婆心地劝道:“圣人常言挈矩之道,推己及人,陛下若也如细民百姓一样的困窘生活,该做如何打算?”陈继儒只差把揭竿造反说出口了。



    皇上无奈地说:“这加派的诏旨已经发下去了,先生要朕该如何做?”



    陈继儒顿了一顿说:“劳役向来为苛民之首弊,若陛下真有爱民之心,且将加派之银改为折役银,庶民本来土里刨食,所得甚少,又劳役繁重,胥吏苛索,更是苦上加苦,若此番省了细民的劳役,多田者多缴,少田者少缴,百姓也能看见陛下的保民之意。”



    皇上问:“若省了劳役,那地方劳役该由谁去做?”



    陈继儒说:“本来地方所需劳役并没这么多,但是便有了劳役这一项,地方官吏便以此苛索百姓,横征暴敛,甚至有的地方官故意在农时要紧时抽丁壮服劳役,细民总敌不过官府,要不只让老弱务田,自已服劳役,要不就是纳银免役,终是有苦说不出。”



    皇上又陷入了沉思。



    陈继儒说:“地方留存的税银本来并不少,偏是有了劳役这一项,倒成了胥吏发财的营生,若免了力役,地方官府自然会减少不必要的劳役,若确有需要力役之处,官府出银征劳工便是。”



    皇上说道:“此倒是一个好办法。幸得先生妙思。”



    陈继儒语重心长地说:“此办法若要行得好,行得有效,还需陛下用心做到两处,一为丈田,清丈天下田亩,一为清吏,裁除地方冗吏。若做不到这两样,终究是变成害民的弊政。”



    皇上说:“好,我这便与诸阁臣商量。哪依先生见,这梁廷栋首倡加派便不是个好官,要尽早处分?”



    陈继儒说:“梁廷栋想出此策,不过为皇上解忧分劳,至于方法好不好,终究是皇上要慎思,如何又怪得梁廷栋头上?再说,草民阅得此疏,梁廷栋可不只说加派一事,还说到了肃贪,且肃贪在前,加派在后。若陛下真能用心肃贪,天下吏治清明,加派也算不上大弊。”



    皇上觉得自已在陈继儒面前就像个傻瓜一样,想问题总是自以为是,急于求成,不求深解,又过于理想化。



    皇上问:“那依先生之意,我该如何处置梁廷栋?”



    陈继儒说:“有人劾梁廷栋贪腐,陛下便着法司细查,若真有贪腐,按律治罪便是,若无贪腐,还需重用,此人敢于任事,比之朝堂上庸碌之辈,胜之不少。”



    这句话终于说到皇上心坎了,皇上之所以有心保梁廷栋,是因为朝堂之上真没几个愿真心任事的。皇上说:“好,朕这便派法司查问。”



    待陈继儒告退,皇上便命法司查问梁廷栋案。



    初四日大同总兵尤世禄报捷:山西逆贼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张献忠、吴三、景朝旺、史承满、苏越龙、梁怀忠、王元孟、杨嘉泰、王继业、乔四等聚众猖乱破陷河曲,伪称王号,其头目百余人俱妄有,署置总兵尤世禄与抚按各道率兵剿之,嘉胤分部诸贼严兵以待,世禄乃令标下夷汉并各营兵丁各照分地固守,先堵其出入要害,用力攻围,二三月间与贼大小数十战,斩级千余级,嘉胤困罢,领贼七千余东犯,复被逮杀,歼其七八,于是留万余人城守,率二万余众南下复仇,世禄复夜驰三百里,追至岢岚,连战皆胜,贼胜还河曲至沙泉地方,又大败之,斩一百十四级,贼将近河曲城,副总兵曹文诏、参将侯拱极又趁击败之,是时大军环集,世禄率副总兵尤弘勋等四向急攻,射贼首吴三,伤其左目,贼势既挫,河曲以平。



    皇上很高兴,命有司核勘无误后立即嘉赏尤世禄。



    刚换掉魏云中,战斗力马上就上来了。看来人不行,要马上换,不能拖,拖着拖着,把士心军心民心都拖散了。



    陕西巡按李应期覆勘杜文焕杀良冒功事是真,皇上也没时间细查,便令夺杜文焕职下狱查问。



    皇上想着陕西匪情严重,陕北、陕中、关中皆有匪情。李应期一人纠劾不过来,命赈抚御史吴甡巡按陕北仍营赈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