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洪学刚当上吏部尚书便呈上一疏:陈厘饬铨政六要:一咨访之当核,一边才之当慎,一资俸之当循,一躁竞之当抑,一畛域之当化,一职掌之当守。
听起来便是大白话。
皇上也觉得闵洪学上疏简明扼要,比哪些言官的奏疏靠谱多了,有的言官写上一份奏疏可能六七百字,引经据典,佶屈聱牙,读起来大费周章,只最后两句话有用,甚是烦心。
皇上批阅示旨:“着吏部拟出章程,实实执行。”
闵洪学当了吏部尚书,左都御史的职位便空出来了。谢升改南京吏部尚书,张捷改吏部左侍郎,目前高弘图以左副都御史协理院事,高弘图刚任左副宪马上升总宪也不合常理,皇上好像并不属意高弘图,于着各官推荐。
这左都御史也是紧要的官员,凡纠劾百官,察举才品都是都察院的职责,朝野间也有”升官靠冢宰,保官靠总宪”的说法。
东林诸臣又纷纷举荐原东林骨干南京右都御史陈于廷,周延儒与陈于廷是宜兴老乡,有些旧交情,想着到时候也许能借用一番,且周延儒不想与东林党的关系弄得太僵,于是也举荐陈于廷,说陈于廷才品过人,堪任总宪。其他内阁成员没有发表反对意见。
皇上其实内心对东林诸人是颇为厌恶的,对于他们曲庇同类党同伐异的行为颇为气愤,对他们喋喋不休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更是恼恨,偏东林党还总能找到辞章典故虚言高论堵皇上的嘴,令皇上不能辩驳,这种滋味颇不好受。
皇上主动问科道言官,陈于廷有无可纠劾之劣迹,在言路者多为东林旧属,即便不是东林,也不好为不相干的事得罪东林党,于是均不发一言。
既然没有反对的声音,皇上也不好执意从中作梗,只得颁旨请陈于廷来京就任左都御史。
此番围绕王永光、梁廷栋的党争算是告一段落。
四月二十八,洪承畴领着曹文诏、张应昌二人率领帐下八千兵马悉数来到了府谷,只留张福臻守榆林城。
到了府谷后,洪承畴令曹文诏领着五千精兵过河去,听尤世禄差派调遣,张应昌且留三千兵马留在府谷这边。
他要防备着王嘉胤又跑回河这边来,若是王嘉胤此刻西逃,他正好在黄河边驻岸放铳,打得贼匪无处藏身。
一切如洪承畴料想,河曲城里的贼匪虽然暂不缺粮,但是缺水,尤世禄遵照洪承畴的战法安排,只大兵围城,而不攻打,只六七日,城中贼匪就为抢水发生争斗。
王嘉胤没得办法,只得找众头领商量,本来还想着据河曲之地,闯出一番天地,能有一番作为,现在也只能想如何逃得官军重围。
紫金梁王自用、八大王张献忠、闯王高迎祥、吴三等十几位头领悉数来到大帅帐前商量对策,这次高迎祥把外甥李自成也带上了。
带上小头领这事,王嘉胤也不介意,或许多一个人多一份谋划,多一个主意,也多一份逃出生天的机会。高迎祥将李自成介绍给各头领,众头领也只是倨傲的打个哈哈,算是认识了。
王嘉胤说:“今日召诸位头领来,也是想各位能出谋划策,想出个退敌的办法来,各位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吴三发牢骚说:“这贼官军,之前我们与之也是打得有来有回,此番不知从何处讨得好主意,只围城不攻城,弄得城中兄弟为抢水争斗,甚是恼人。”
张献忠说:“大帅,此时还有啥好想的,只准备逃出去呗,再过几日,又不知渴死多少兄弟。”
王自用说:“突围自是一定,也要安排好如何突围,从何处突围,又向何处去,还是要计较一番。”
王嘉胤点了点头。
张献忠说:“自是向南逃,东边、北边便是大同军镇各卫所堡燧,驻有重兵,北逃不是送死吗?”
高迎祥说:“不如向西渡河到府谷去,此是我等老地盘,有些根基,熟悉地形,便于与官军周旋。”
张献忠说:“我不同意,到府谷去,四面黄沙,又何处就食?再说官军未必不在河边设伏,等着我们撞上门去。”
吴三说:“不如到岢县岚县去,此处官军并不多,我军也在岢岚地界活动了数月,有些根基。”
张献忠说:“岢岚倒是去得,只是此处荒僻,地瘠民贫,也是就食困难,不能久驻,一时周转之处便行。”
王嘉胤也是愁眉不展,又问其他头领,其他头领也不能说出个道道来,只不作声。
王自用说:“此时情势危急,也不好做太多计较,职下以为先突出南门,趁官兵薄弱处突围,相机决断。”
李自成毕竟是小头领,又第一次到大帐来开会,不好乱发言,只暗暗叹气。
王嘉胤看众头领都没有异议,便只能如此了,说:“二头领且留一万兄弟守城,由你领着,其余各兄弟便点检好自已手下兄弟,明日便从南门突围,突出官军重围后,向岢岚进发,若有逃出城后散失的兄弟,一并到在岢岚地界再行汇合。待突出去后再相机与官军决战。”
王自用见命自已困守城池,心有不乐,但是毕竟顶着二头领的名头,不好与王嘉胤争论计较,只得领命。其余众头领皆称听令,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好法子,王大帅倒是给了一个好主意,反正各路神仙各凭本领,谁能先逃出去,便多得一份生机。
尤世禄在城外也料想贼军向南逃,虽四处围城,只在南城布有重兵。
第二日贼匪一窝蜂的从南门出来,官军早就有安排,枪铳箭矢如雨,贼匪倒了一排又一排,前后推搡,踩踏而死的也是不计其数,几路头领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推着送死的小兵往前,掩护自已,一番激战,只有一万五千兵马随着大部队逃向岢岚,其余死得死,逃散的逃散。
尤世禄又命官军急追。
王嘉胤所部在岢岚绕了一圏,甩开追兵,才算缓了口气,休整了一天,吴三建议:不如回过头去与王自用的守城部卒内应外合,将围城之兵一网打尽。
王嘉胤本来是又急又恨,觉得吴三的主意甚好,便领兵回转。
哪知前方曹文诏正领兵在回河曲的隘口等着,王嘉胤素来怕曹文诏,便先失了胆气,不敢妄动,而尤世禄的大同官兵又在后面追了上来。此时堵军在前,追兵在后,前后夹击,炮铳齐发,王嘉胤差点被官军枪铳击伤,一发铳弹只从他耳边擦过,吓得他心惊胆战。贼军头领吴三被射吓了一只眼睛,痛得嗷嗷叫,栽下马来,差点被官军擒住。
贼军被官军杀得失了魂魄,不敢对战,只是呼啦啦地继向泽州方向逃去,官军跟在后面追撵,又是死伤无数。
王自用见大部队都南逃了,怕被官军包了饺子,只得带着剩余兵马也弃城南逃,追赶大部队去了。因军中多是步卒,跑得不快,大部队又甚是醒目,被官军撵上,又是一番痛击,落荒而逃。
河曲城被官军收复了。
整个北真隶包括北京城在内,自开春以后已经好几个月没下雨了,报于皇上,皇上也是心焦,误了农时,百姓一年生计又该何处着落!众臣请皇上祈雨,皇上想到百姓之艰,没有半句推辞,欣然同意,亲自率领百官步行至南郊祷雨,北郊社稷、山川、风云、雷雨等坛及龙神、太岁、东岳等各宫庙也遣官行礼。
平时虽然焦劳,终是劳心,这番步行甚远,便是劳力,皇上在宫中便是看书写字批奏章,走到半途一时累得不行,但是为了感动雨神,他没有半途而废,硬着头皮到了祭地,亲自地?行拜礼。祭祀完毕,内官早已送来了龙辇,准抬着皇上回去,皇上不同意,领着众臣又一路走回去。
百官虽然也累得不行,但对年轻皇上的这份执着颇为欣赏。自世宗以降诸位皇帝,哪位愿意吃这般苦头?
在祭祀方面,崇祯皇帝是整个大明朝诸皇帝中做得最好的,甚至是无可挑剔。
春秋左氏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在戎”,这是大多数士大夫信奉的至理,一个皇上把祭祀做好了,把礼执行到位了,然后能驱除四夷之敌,自然就是一个好君主,自然会得到臣民的拥戴。
近几日皇上遵照于陈继儒的约定,开始自行阅看<资治通鉴>了,崇祯二年定的是礼部侍郎、日讲官罗喻义来讲<通鉴>。皇上对罗喻义的进讲不满意,又加了倪元璐来讲<通鉴>,与罗喻义轮番进讲,并命罗喻义与姚希孟轮讲<尚书>。除了各讲官进讲外,他自己也没闲着,开始把<贞观政要>拿来看。
这几日看书的时间多了,静思的时间也多了,也便想着将心得与陈继儒分享分享,于是着内官请陈继儒入宫。
不一会儿,陈继儒便入宫来,二人相互行礼虚应一番后,便分主宾坐定。
皇上说:“先生真是神机妙算,这神一魁部果然降而复叛,不过好在延绥巡抚洪承畴运筹有方,未雨绸缪,已将贼匪大部歼灭。”
陈继儒开玩笑说:”甚好,省得草民要将家私献于陛下,便失了养老之资。”
接着又问:“今日陛下已禁怒一月余,有何感想?”
皇上说:“自觉心静了好多,虽然有时心里也想发怒,但是大多数情况都忍住了。”
陈继儒问:“所思所想有何不同?”
皇上说:“想问题想得比原来远一些,譬如,兴一策,倘思其利而虑其弊,若其利近而弊远,或利小而弊大,则不兴也。”
“陛下比之一月前大有长进。”陈继儒微笑着说。
若在一月之前,有人以大人评价小孩的口气品评他,皇上定要治他个藐视君上之罪,不说血溅三尺,少不得一番责罚。但是现在一则他很服气陈继儒的智慧,另外心性也没有原来急躁,他知道天子之威不是靠杀人处罚人立下来的,动辄杀人只能让人轻视、怨恨和恐惧,并不会真心拥戴你。
皇上问道:“先生,下一步朕将如何行事?”
陈继儒说:”所谓治国之道,总不过儒法兼行,赏罚分明八个字而已。”
皇上听得此语,心中又是激动,这不是又与皇考的梦诏对上了吗?本来就对陈继儒很是佩服,现在陈继儒又处处应了皇考的梦诏,更是对陈继儒信服不已。皇上激动地说:”先生真乃神人也,朕今得先生辅佑,真是三生有幸。”
陈继儒哪里知道光宗梦诏的事,对于皇上的一惊一乍也是有点受不了,不过想他还只二十一岁的年纪,平时尽显幼稚,也不以为奇,泰然说:”陛下何有此言?”
皇上自然不能说出梦诏的事,只得婉转虚应:”请先生为我详解此八字之精要。”
陈继儒说:”汉相公孙弘有言: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汉时所谓儒法兼行,以法为骨,以儒为皮是也。陛下以为如何?”
皇上说:”汉武帝之才略,朕不如也,但若以执政论,似有道理。”
陈继儒说:”草民以为汉家之所谓‘儒皮法骨’,似有道理,然不懂儒法并用之精义也,后世之圣明帝君皆认为此论颇浅,若治国理政皆以律法为准,只以儒家之言辞修饰法令,律令苛严,民不堪苦,终必揭竿而起,秦、隋二世而亡,皆为此故。”
皇上问:“先生有何高见?”
陈继儒说:“以草民之见,治世当以法家为骨骼,以儒家为血肉,而不只是缘饰而已。有法无儒,则如人之有骨无肉,血脉不通,形如枯槁,则势难久活;有儒无法,则如人之有肉无骨,疲软无力,难以正行,亦命不久也。”
皇上被陈继儒的这番从未听说过的理论惊到了。一时也不敢插话。
陈继儒接着说:”所以治国之道,儒法兼行,应以法令制度行之中枢府县,使政事井井有条,若只求仁德而无法令,仁德本无一定之规,则主上赏罚无据,朝纲混乱,士绅儒生必借孔孟之典故乱逞己私,有权有势者皆贪贿无状,凌辱小民,无权无势者则不得衣食,穷苦不堪,世间禽兽横行,如冥府地狱也,民岂能活?然万方臣民则宜以儒家之忠孝礼义教化敦导之,使其知尊卑上下、向善遵礼,安居乐业,不可时时事事以法令苛之,若只求法令而废德政,百姓细末之事也以律令苛责之,则百姓动辄得咎,进不得退不得,不知如何自处,心何以安?又苛法行于乡里,胥吏小卒必从中循私求利,民不堪暴,岂不怨之?”
皇上赞叹道:”先生之论,甚为精当,朕实心佩服。”
陈继儒缓声说:”儒法兼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实不易。陛下此前认为儒法兼行治国之道在何处?”
皇上说:“儒者教化也,法者法令也,朕此前也总想着儒法兼行,但每每施之国政,总不如意,或不能知其中精妙。”
陈继儒说“陛下所言甚是,但陛下以为何时何事以教化为主?何时何事以律法为尊?”
皇上把陈继儒刚才的言论简化成八个字,回答道:“以法治吏,以儒敦民。”
陈继儒说:”陛下所言甚是,每朝每代凡开国之君皆能以儒法兼行,求得善政,然行之数十年或百余年便国事败乱,弊政丛生,党祸连结,是何故?”
皇上不自信地说:“或为后继之君不智也。”
陈继儒说:“岂只后继之君昏弱之故,人性使然也。”
陈继儒在其讲论中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提到人性二字,当世之主,便是对人性的认知不够深刻,或者说知之甚少,才导致很多事变得败乱不堪,不可收拾。
皇上不止一次地感觉,在陈继儒面前自己好像是个弱智儿一样,心中多少有些懊恼,此刻也只得老实回答:“朕实不知,请先生详言。”
陈继儒说“自秦汉以来,每朝每代,但凡国祚长久,便有党祸之弊,又有倡言教化,疏言律法之事,士大夫皆以礼制为尊,而以律法为耻也。言必称仁德、言必称礼义、言必称教化,言必称<诗><书>,不以实心庶政为要,而以坐而论道为荣。”
皇上说:“确实如此。”
陈继儒问:“陛下知道为何?”
皇上知道陈继儒的厉害,不敢瞎说,只得老实地摆了摆头。
陈继儒说“自古明君,若以治国,必用儒生,因儒生熟读诗书,遵忠君守礼之道,不易生事。然儒生只以八股制艺为其所擅长者,亦为其所引以为豪者,天长日久,儒生虚谈仁义道德之风累世渐烈,诸儒生喜于诗文唱和,而鄙于度支律法,以其为剥民苛民之俗务细务,非君子所为。此等儒生,于地方行政,则求仁而废法,于中枢议事,则崇礼而轻财。则儒生之弊尽显也。”
皇上问:“何种弊端?”
陈继儒说:“古人总结,凡儒生多有四大弊:好虚名而不执实务,拘小节而不识大体,崇仁德而不尚律令,囿成法而不知权变。实不假也。”
皇上思索再三,确实如此,于是点头表示同意。
陈继儒接着说:“司马光为前宋之大儒,若论治史,则无人可与其比肩者;若论治国理政,却是空疏无用之人,后世有明敏者也曾谓司马光其病有三:一曰惜名而废实,二曰防弊而启愚,三曰术疏而不逮。”
皇上又点了点头。
陈继儒说:“偏这等儒生皆从制艺之术中取得功名,对儒生仁义道德空疏之论颇为认同,故同气连枝,结为朋党,亦不自知。恰其中有阴谋求利之伪君子,以曲解孔孟正论惑之,则此辈渐成势力,遂有结党乱政,祸乱朝纲之忧。”
皇上越来越佩服陈继儒的言论,接着点头。
陈继儒说:”陛下可知欧阳修其人?”
皇上说:“欧阳修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素有才名,后世皆推其为君子。”
陈继儒讳莫如深地笑着说:“欧阳修其人,观其言见其事,也可见其狡伪也,其初任谏官时,与富弼、范仲淹交厚,以正人君子自命。朝人讥其结党,便写了一篇千古文章,名<朋党论>,其中有言:‘君子为徒,谓为同德;小人为徒,谓之朋党’。陛下以为言之有理?”
皇上说:“君子不党,为圣人之言,何有君子党小人党之说,其言也谬也。”
陈继儒点了点头。说:”当时宋与西夏相争,而辽国料定宋不敢在此时再与辽开战,乘势威逼挟迫宋朝,言若不增加岁贡,便领兵犯边。吕夷简为相,欲使富弼出使辽国,以息兵争,欧阳修上疏争辩,以颜真卿出使淮西被节度使李希烈所杀举例,说吕夷简欲借辽人杀富弼,其有祸心,应另派他人。”
皇上听得此言,便有些生气了,说:“派其好友富弼去便不应该,派别人便应该,难道非所谓君子一党便是该死?此国家事,岂可因私义而废公忠?此等人甚是可恼。”
陈继儒笑着说:”可不止此一事,富弼后登至相位,对欧阳修也颇为照顾,但富弼丧母,丁忧回籍,朝琦为相,对朝事一力把持,在重要岗位安排了一些人,欧阳修为讨好韩琦,有心冷落排斥富弼,富弼家居期间,竟未见一封书信往来,韩琦见其识相知趣,便荐其为参知政事。”
皇上沉默不言,这等所谓君子果然虚伪狡诈。
陈继儒说:“其实仕途之人求官登进之事本也正常,无所谓善恶,但其在参知政事重要官位时,竟不能建一良策,行一善政,只知曲意谀上,依违取容,曲庇同类、攻伐异己,便是有些让人瞪目了。”
皇上便是有些生闷气,不说话。这等人甚是可恼,顶着君子的名头竟做出这等可鄙的事出来。
陈继儒说:“其在私德方面也颇让人诟病,当初任谏官时,有人攻其与外甥女有违伦常之事,被外遣,后人有为其辩驳者,称此为政敌陷害。然当时与其同道者富弼、范仲淹为何未被攻?且此等事若欧阳修有冤,必然力辩不止,不光欧阳修力辩,恐怕所谓君子党均要帮其力辩,但是欧阳修没有力辩,陛下应该猜到其中真伪吧。”
皇上有些出奇愤怒了,脸憋得通红,只是没有发作出来。世上竟然有如此无耻无德之人,竟然后世众口一言称其君子。
陈继儒说:“欧阳修素来放浪,宋朝对官员狎妓之事本来宽容。但欧阳修对于狎妓之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自谓为名士风流,其流传后世之诗作,有多首都是为娼妓所作,似与君子所为亦有不洽之处。”
皇上气愤地说:“真便有这等伪君子,应该立揭其伪,押至廷狱,重加处分。”
陈继儒笑着说:“今世之伪君子比之欧阳修更恶劣的怕只多不少,若是均搜捡出来,怕一桌还坐不下。”
皇上气愤地问:“先生可指出姓名来?”
陈继儒想着他的幼稚病又犯了,不得不提点一下,冷声说道:”陛下当年便是这般诘问韩一良的吧。”
皇上像是后背被人抽了一鞭子,马上痛醒了过来,稍一思索,便为自己的急躁幼稚感到羞愧,红着脸不说话。
陈继儒接着说:“草民今日所举例,只是告诉陛下所谓君子、小人之谓皆他人谤誉,不可足信。陛下为当世天子,非纠劾百官德品的司谏御史,世上人等形形色色,若陛下专注于纠察伪君子,国政事还办不办?”
皇上羞惭地回道:“先生说得有理,朕知道了。”
陈继儒把话题再转回来,说:“是故,草民以为,所谓儒家治国之道,是求儒家仁孝忠信之精义,而不是重用此等坐而论道空浮应事之儒生。更不是重用伪君子。”
皇上被陈继儒的精妙理论所折服,之前以为重用所谓品德高尚、声名显赫的大儒,通过他们来引领教化臣民之道,便能使国政清明。可是这几年当世大儒及声名显赫之所谓正人君子,譬如刘庄周、黄道周、文震孟等,他一个不落地予以重用,反而国事越来越难。原来是搞错了其中精要,治学大儒与儒家治国之道完全是两回事,我要重用的是实实遵行儒家治国理论来牧民的人,而不是用这些空疏迂腐的儒生。
皇上激动地说:”先生之高论,使朕醍醐灌顶,朕恍然得悟也。”
陈继儒讲了半天,口都讲干了,也想听听皇上悟到了什么,问道:”陛下悟到了什么?”
皇上说“是故朕所用之臣,只要遵信仁孝忠信而能实心任事之人,便为正臣,而不是求声名显赫、好高谈阔论之辈。”
陈继儒夸赞道:“陛下圣明。”
皇上被陈继儒夸得不好意思,要不是陈继儒今日这番讲解,他如何知道这些道理。
陈继儒接着说:“所谓法者,非只律法也,也包括典章制度。陛下执政数载,处理国事可以法为尊?”
皇上思虑半天,这几年国政渐坏,总以为成法有弊。他总想着变法,至于怎么变,变成什么样子,他还从来没有认真的想过,只是东搞一锤,西搞一棒,不得要领,不但原来的法变得混乱不堪,现在的法也是难如人意。
皇上心中惭愧,默不作声。
陈继儒看了皇上脸色,也知道皇上惭愧,于是安慰道:“今日国政渐呈颓坏之势,皇上有心求变,本是好事。”
皇上心怀感激,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继儒接着说:”只是变法首先要弄清该从何种成法着手?若选定一法要改,要思量此法有何利,有何弊,对国政民生有多大影响,是不是非改不可?若决定变更此法时从何处着手,能不能执行下去,变了以后会有什么好处,又会有何种弊处,会不会影响其他成法,这些都要通盘考虑。”
皇上又默不作声。这几年行事操切急躁求成,哪想得这么多。
陈继儒想着儒法兼行的事也不是一天能讲得明明白白的,还要给皇上思考消化的时间和空间,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陛下实录阅览几何?”
皇上说:“神宗实录尚有五章未阅。”
陈继儒说:“继行前法,且自今日起每日临朝不可决一策。”
皇上诧异地问:“先生是何意,主上不临朝决策,则如泥塑木雕也,百官当如何事君?长此以往,天子之令不行,君臣之情不通,不虞大柄旁落哉?”
朱由检觉得这陈继儒是不是讲论时间长了,脑部缺氧昏了头了。自洪武朝有制,皇上总揽朝纲,不假他人,若不能临朝决断,这国事交给谁?
陈继儒说:“陛下静思之,自天启七年以来,凡廷议所决之策,有利者几何,有弊者几何。”
皇上急着争辩说:”政令有失,乃才有亏;国柄易人,是大不肖也。”
陈继儒耐心地说:“凡政有大小,事有难易,大而难者岂两言可决哉,需与内阁诸臣细细斟酌;小而易者,会下交于有司依制而行,何劳陛下堂上圣裁。”
皇上心里还是怕群臣沮他怠政,损害了自己的名声,于是急着说:”若君上不言,恐百官视朕昏聩,言路闭塞,国事益怠也。”
陈继儒知道皇上一时想不通,只得想着法子安慰说:“陛下之言谬矣,主上在位,端肃不言,恩威难测,人臣必心惴惴之,小心谨慎,不敢欺君罔上,哗言邀宠。须臾,上之令出,无人敢逆也。况此乃一时之策,是为历练君王御下之术,不久行,陛下多虑也。”
对于陈老先生的这番高见,朱由检虽然觉得有些道理,但是内心还是不敢完全苟同,但是既然拜他为师,也只能勉强答应,按照他的吩咐行事,先看看效果再说。
陈继儒算是连着几天把党祸的前因后果由浅至深讲了个明明白白,也不知皇上真心明白了多少,此时又追问了一句:”陛下,前日所议赦免所谓‘阉党’之事,想得如何?”
皇上终究是面子一关难过,反复想了几天,总是拿不定主意,敷衍着说道:”崇祯元年朕钦定逆案,此不过两三年,便又翻过来,我怕众臣说我朝令夕改,视国事如儿戏。”
陈继儒哪里看不出来他是爱面子,于是说道:”时势有异,政自有变,历数古今,草民未见一成不变之良法,也未见一策未改之圣君。”
陈继儒反复提起此事,皇上不好驳了面子,不得不表态了:”先生提点的是,朕决意找阁臣商量一番,若阁臣无异议,便出诏旨。”
陈继儒微笑着说:”此番算是约定吗?陛下,君无戏言呀。”陈继儒也只能以轻松的语气说,若是强逼皇上,估计皇上又要翻脸了。
皇上已经被陈继儒问过多次了,也不好再推托了,只得点头应允。
陈继儒等的便是皇上点头,皇上点头了,他便不再与皇上虚应,行礼告退了。
对于赦免阉党的事,陈继儒心中自有盘算,以陈继儒的判断,阁臣们八成是会同意的,哪个当大官的也不想随时被别人以这党那党的帽子攻击,本来就没根据的事,瞎乱攀扯,越扯越远,越扯越复杂,搞得正经事都没时间办了。
只要走到向阁臣征询意见的哪一步,皇上也不好再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