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神一魁部主力,洪承畴想着要把点灯子部也给干掉。找张福臻、曹文诏、张应昌来开会。
洪承畴问:“对于下一步剿匪方略,诸位有什么看法?”
曹文诏说:“刚干掉神一魁大部,众兄弟也该休整休整。”
张应昌说:”目前就点灯子赵胜还有点实力,其他的贼匪都被我们打残了,不敢大肆扰害州县。”
洪承畴问:“点灯子部上月好像也受抚了是吧?”
张福臻说:“是的,最近在中部县还算老实。”
曹文诏插话说:”受抚了便怎样,此等贼人,没一个老实的,只是为了骗杨大人的抚赈银粮罢了。”
洪承畴问:“惕生兄,有什么想法,是任其发展,还是尽早干掉?”
张福臻说:”洪帅,以下官之见,如今在延绥诸府县活动的便是点灯子部实力最大,且最是贼性难改,现驻在中部县,在延州南部和耀州、邠州一带活动,练中丞若派兵清剿便跳到延安府这边来,若我军去剿便又跳到耀州、邠州去,很是狡猾。我军不如派三四千兵马乔装去中部县城外密切监视,若有异动,尽早铲除,免得到时候又四处奔劳追捕,耗费力气。”
“好,好,此计甚妙。”曹文诏、张应昌不待洪承畴表态,连声说好。
洪承畴其实内心早有此想法,只是要待诸人议论了后再作决断。显得从善如流,易得众心。此刻他表态说:”既然诸位都同意张道台的想法,就按张道台的想法来,张副将,且领二千兵马到中部去,多派侦哨了解城中情况,若见点灯子部有欺民害民等不法之举,立刻围城擒杀之。”
张应昌说:“杀贼倒是容易,若是贼众见我官军至,临阵投降,如何办?”
洪承畴意味深长地问:“自古两军交战便有诈降的套路,应昌兄如何分辨诸贼是真降假降?”
张应昌一时没醒过味来,正不知如何回答。
曹文诏大笑说:”中丞好手段,末将佩服。”
张福臻低着头不作声。
洪承畴笑着说:“好,既然知道了,便按此行事。”
张福臻不说话,洪承畴知道他对逼叛杀降之事或有反感,毕竟是读了几十年四书五经的人,对于诈术还是有着天然的抵触。认为不算正大光明之事。既然张福臻心中不愿,洪承畴也不想强人所难,就不给他分配这样的任务。
曹文诏见洪承畴只给张应昌任务,没让他去,不高兴了,说:”中丞如何只给张将军派任务,不给末将派任务?”
洪承畴便逗他一逗,说:”文诏兄,刚才不是说这几月辛苦,正好休整休整吗?我也想让诸兄弟省些气力。”
曹文诏憨憨一笑说:“中丞,文诏此前说笑,如何能当真,此番有仗打,兄弟们自然不累。”
洪承畴说:”应昌兄,你部此去兵少,只围城不攻城。贼被围,必急于突围,此贼向来狡猾,南部防备空虚,且易于得食,贼必向南部逃去,文诏且领二千兵马于南面出塞必经之途险要处埋伏,待其众进入埋伏,群起而攻杀之。应昌兄可从后相协掩杀之。”
曹文诏生怕没仗打,急着说:”若此贼不南走,我部兄弟不是尽在野外吃灰,白白埋伏了?”
洪承畴正色道:”此是将令,遵行便是,切不可抗令玩怠。若是贼部从其他三面逃去,我便不算你失职便是。若是贼部从南面逃了去,你部不能剿杀,我便拿你是问!”
张应昌见洪承畴动了声色,连忙应声:”末将遵命。”
曹文诏性格粗犷,听得此言,高兴地说:“中丞放心,若贼向南边逃去,我部不能杀了这股贼匪,我曹文诏提头来见。”
洪承畴笑着说:“我要你的头作甚,只留着英勇杀敌不好。”
张应昌、曹文诏哈哈一笑,且退下去整备兵马去了。
洪承畴对张福臻说:”惕生兄,是不是觉得这样做不妥?”
张福臻说:“此等贼匪留之何用,只是。。。”
洪承畴说:“只是怕污了我等名声是吧?”
张福臻点了点头。
洪承畴说:“我等为江山社稷事日夜奔劳,岂可为己之虚名而坏国家大事。”
张福臻听得明白,点了点头。但是还是担忧道:”我怕吴巡按得知不饶过我们。”
洪承畴说:“若吴甡要劾,我洪某一力承担,定不会累及惕生兄。”
张福臻叹了口气,说:”洪中丞小看我张某人了,张某岂是贪功诿过怕事之人,只是此事若得上闻,今日之陛下又无容人雅量,恐致不测之祸。”
洪承畴也跟着叹了口气,说:“谢惕生兄提醒,我等既然在此职分,只能做到如此,谤与誉,功与过,生与死,都由不得己呀。”
张福臻也是无话可说,只是默不作声。过了许久才说:”之前劾奏杜总戎杀良冒功的事,巡按李应期又覆核上奏了,此次怕是杜总戎凶多吉少。”
“哎!”洪承畴重重地哀叹了一声。
张福臻也是跟着叹了一口气。
二人静默了半刻钟后,洪承畴对张福臻说:“延川地界有两股贼匪合二为一,声势渐壮,但多为饥民聚而成匪,没什么战力,惕生兄,你率游击将军高应桐领二千兵马去,且将他们剿灭了。切不可轻敌让他们逃去了。”
张福臻说:”职下听命。”也下去准备去了。
一切皆如洪承畴的算计,当张应昌部向中部县靠拢的途中,便听得点灯子部多有不法事,遂急围贼部于中部县城中,点灯子部虽然部众不少,但还是饥民占多,素无纪律,听得官军来围,便想着跑路,只南部易于求食,点灯子便一路拼杀出城向南逃去,逃出不过三十里,果然中了曹文诏的埋伏,贼军大部被消灭。只点灯子带着七八百名骑卒逃脱。
洪承畴很高兴,一边报捷,一边又将张福臻、曹文诏、张应昌找来商量下一步作战计划。
王嘉胤部现在是心腹大患,此等贼众虽然已经逃到山西河曲,但毕竟是延绥逃跑过去的,随时可能跑回来,还且目前贼众嚣张,乌合之众竟三万余人,强据河曲不走。
洪承畴三日前已派人递信与大同巡抚张宗衡,提到联合剿匪的事。
王嘉胤这股贼匪本来是延绥过来的,大同这边对这股贼匪并不熟,且贼匪人数众多,有叛兵丁壮不少,战斗力不弱,张宗衡也是狗咬刺猬无处下牙,虽与贼匪打了好几仗,但是互有胜负。正是心焦火燎一筹莫展的时候,接到此信,高兴得不得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仿佛正热又渴的时候有人送来了冰凉粉,太合适了!太爽了!
张宗衡决定派总兵尤世禄到延绥那边去和洪大人商讨作战计划。论指挥剿匪,洪承畴已是声名赫赫,张宗衡自愧不如,他有这个自知之明。
另外张宗衡还有自己的小心思,魏云中已去职,他现在虽然还是大同巡抚,但是代理宣大总督的职差,离总督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会儿主动到延绥去与洪承畴会面,好像不合适,叫洪承畴过来,他也不知是拿总督的身份,还是大同巡抚的身份与他交流,怕闹出误会或芥蒂不好。
大同总兵尤世禄定好二十二日到榆林来。
众人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尤世禄便风尘赴赴地过来,罩袍还未解下来,便急着跟洪承畴行礼,忙着赔不是说让众人久等了。
洪承畴及曹文诏等也还礼。各按座次坐定后。
洪承畴请尤世禄先说说想法。
尤世禄说:”这股贼匪据城不走,或自恃势力强大,我与张中丞商量后,也是一时想不到好的计策,这河曲城作为边城,一直修建牢固,此番被贼占去了,是易守难攻,且城中可食之粮足以支持三月,若真要吃力把他攻下来,怕是也要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官兵伤亡巨大。”
洪承畴问张福臻:”惕生兄,有什么想说的。”
张福臻一时也蹙眉,这种情况确实不好弄,把延绥和大同两镇的兵马尽牺牲在这一仗里,也不算合适,想了想,他说:”最好还是能逗引贼众出城来战。”
曹文诏问:”如何逗引?”
张应昌说:”以言词挑衅辱骂诱其出城如何?”
洪承畴只思索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洪承畴问:”尤总戎,城中缺水吗?”
尤世?眼前一亮,怪不得总有人说洪承畴神机妙算,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于是说:”城中有深井十余口,平时几千军民吃水还能勉强应付,贼众三万余人,想必不过十余天便会因缺水恐慌。”
洪承畴说:”好,即是这样,尤总戎且先回去带你的兵马去围城,只不与贼接战。我随后便领曹将军、张将军的兵马过来支援。”
尤世?铿锵应声:”末将得令。”便向洪承畴行礼告辞。
张福臻说:”中丞大人要过河去?”
洪承畴说:”过河去,反有叨扰张巡抚之嫌,我且领二将到府谷近河处,我在府谷驻着,只曹将军领兵过河,助世禄力战。”
洪承畴又对曹文诏、张应昌说:”曹将军此番过河去,毕竟是客,且莫与世禄争功,主功还是应让尤总戎拿了去,你尽力协助便是。张将军随我在府谷黄河边驻守,不让贼军又渡过河来。”
曹文诏说:“此是何道理,若尤世禄不能却敌如何办?我等且放了王嘉胤逃去?”
洪承畴耐心劝说:”二位将军也要学些官场道理,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过了河去,且听尤总戎分派调遣,尽力杀贼便是,论功之事,我来帮你们计较。”
张福臻笑而不语。洪承畴曾私下与其商议过,此番延绥连年饥荒,米价腾贵,就食困难,连兵丁粮草都难筹措,只能从山西输粮过河。此番让功于大同镇,宣大总督或念着情义,输粮事办得尽心,也算互帮互助。
曹文诏、张应昌不懂其中根由,但是洪承畴可从未骗过他们,害过他们,也就相信洪大人,不在此事刨根问底。
二十三日,洪承畴报捷邸报递入京:报贼匪神一魁部降而复叛,残害百姓,令守备贺人龙、游击将军高应桐领兵剿杀,杀其众三百二十一人,尽枭首待点查,魁首神一魁部北逃。
二十五日又奏捷:点灯子在延州南部,耀州、邠州一带四处剽掠,扰害州县,特命副将张应昌、曹文诏率部剿杀,歼其贼众一千七百余人,贼首点灯子,率残部七百余众逃散。
张福臻报延川贼匪拥众作乱,臣领游击高应桐等分兵合剿,贼众四散奔逃,此战歼贼三百七十余级。
皇上听得战报,心情有些复杂,他不知道是该叹息贼兵叛降无定,难以清剿,还是该赞赏洪承畴有勇有谋,敢于任事。还是该佩服陈继儒神机妙算,料事如神。
但是之前的约定算是正式生效了。
四月二十六,皇上卯时二刻起,洗漱后整理冠带衮服,辰时前到左顺门后殿等着,听到三通鼓响,以及城门吱吱嘎嘎打开的声音,便知道此时锦衣旗校开始入宫列队了,待鸣钟之后,又是一阵阵吱吱嘎嘎的声音,皇上知道双侧掖门也打开了,这时文官武官分别从左右掖门进入宫内了,紊乱的脚步声及各种杂乱的说话声咳嗽声及值殿官喝斥的声音杂揉在一起传入皇上的耳朵。
参加朝会的官员队伍绵延至数里长,各官由之前排好的队列顺次入宫。进入宫内在左顺门前呼啦啦站了几大排,由于参加朝会的人太多,总四五千人,虽然各人知道自己的班次,但总有迟到不来的,有时空出不少位置,仍然免不了要鸿胪寺值殿官一番牵拉,导引至合适的位子上。过了半刻钟,朝会队列才整理得像个样子。
辰时到,这时便有内官提醒皇上可以上前开会了,钟鼓司开始奏乐,皇上在内臣及侍者的簇拥下来到御门,坐在御座上,望着丹陛下众多的官员齐刷刷地站成数排,颇有些千军万马的气势,皇上确实有些君临天下的感觉,但每日如此,疲累和厌烦明显多于兴奋和激动。
内官甩抽三声鞭响,鸿胪寺值殿官唱入班,左右文武两班官员并头步入御道,行一拜三叩之礼,因为行礼官员太多,此番环节冗长和无趣。
此后朝会才算正式开始,早朝便进入了更为冗长无趣的作戏环节。
鸿胪寺官先出班,宣布入京谢恩、离京请辞的官员人数及名单。诸官在庭下行五拜三叩之礼,然后各回班列。
接着便是来自边关的奏报环节,有司官员呈报,这个肯定是前一天兵部经通政司奏入内廷的,在早朝时再作戏一遍,不过所谓”张国威而昭武功”而已。
再之后,便是奏事环节,这个也是前一天鸿胪寺从各部各寺统计好的,每日朝会奏事不能超过五件,且各官奏事仪态、声音、奏事时长都有明确的限制,各部寺官该如何奏事,皇上该如何回答也是提前知道的。今日鸿胪官再引各官员出班奏事,再演一遍。
好不容易,奏事环节完了,值殿御史、鸿胪寺官宣布今日迟到早退的官员,并上奏朝会间失仪官员情况,请陛下处置,处分一般是罚俸了事,皇上也是依例”嗯嗯”两声。
至此,早朝朝会的内容到这里就快结束了,各官按捺不住欣喜,准备回衙办公了。
但是今日朝会不一样,皇上在朝会上突然宣布:”自即日始,常朝每月逢三六九日朝会,且只需四品以上在京文官参加,余官只按时到衙署办公便行。朔望朝同前,大朝贺同前,内阁议事同前。”
内阁翰林六部五寺各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默默称善。
左副都御史高弘图暂时执掌都察院事,偏偏不识相,又跳出来建言劝阻一番:”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陛下此前日日朝会,寒暑不辍,勤勉治政,不输太祖成祖,今日为何要减少朝会次数?臣恐此为怠政之始也。望陛下收回成命。”
皇上不想理他,只用眼睛瞍了一眼周延儒。
周延儒自然领意:”本朝朝会自成化始便多停废,此后不过宣行礼仪之用,不作处理政务之途,减免朝会一可免百官早起之苦,二可减君上虚应之劳。况今日陛下所言非停朝,不过三日一朝,臣以为此诏甚为适宜。”
瞿式耜急言:“天启初,左公光斗曾上疏直言:‘皇上御朝则天下安,不御朝则天下危,早朝则救天下之全,迟御则救天下之半,若终不御朝,则天下终无救而已矣。’陛下开此怠惰之端,恐百世为后人所议也。”
朱由检自从听了陈继儒的建议,静下心来看书以后,心态还是平和了许多,不再动则发怒,也不再为一些小事非要争个输赢,只是声正辞严地说了句:”此为诏旨,非为咨议,诸臣不必再言!”便转身回宫了。
众大小臣僚兴高彩烈地回衙办公,只几个准备进入攻击状态的言官,没想到皇上不跟他们玩了,一时失去了作战目标,颇为心灰意冷,怏怏然回去了。
自从朝会改为三日一朝后,皇帝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不必每日卯时就要起床准备上朝的事,休息时间充沛,精力旺盛,气色也较前好了不少。
宫内的宦官和宫女也明显感受到了皇上的变化,自从减少了早朝次数,皇上心情好了许多,有更多的时间陪太子公主一起玩耍说说笑笑,脾气没有之前急躁了,不再为一些小事责备宫内宦奴婢女。
四月二十七日处理完政务,皇上难得偷闲,在宫内陪太子玩耍,太子与皇上嬉闹了一会儿,便要父皇跪下来,做他的坐驾,要骑马马,皇上正要伏下身去陪儿子闹一闹,周皇后在旁,连忙谏止:“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下跪。”又转声对着朱慈烺一声训斥:”烺儿不可胡闹!”
吓得孩子躲在一旁不敢说话。
皇上看不过眼,说道:“陪烺儿玩一会嘛,又能怎地。莫吓着孩子。”
周皇后说:“陛下为一国之君,诸事皆有规矩,岂可视为儿戏。可记得当年周成王桐叶封唐故事。”
皇上听皇后说得振振有辞,倒是有些道理,也不好计较,只是扫了兴致。
周皇后瞅了瞅皇上脸色,缓言道:“小儿骑马,嬉闹一番,可让中官陪着他们玩嘛。”
皇上说:”皇后说得对,我且去看一下小公主。”
周皇后又叮嘱道:“公主刚睡下,且莫弄醒了。”
孩子刚六七个月大,粉嘟嘟的,甚是可爱,本想抱抱,又怕弄醒了她,惹得皇后责怪,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欲回养心殿看书了。
刚到宫门口,皇后突然叫住了他,问了一句:”陛下,臣妾听闻陛下从南边请了个老先生过来,可有此事?”
皇上不知此话何意,应了声:“是呀!”
周皇后说:“此老先生是何等人物,听说请了还不止一次。”
皇上心里隐有不快,皇后明显超越职分了,于是没好气地问:“皇后问这些干什么?”
周皇后缓言道:“陛下,一国之君,纡尊请贤,折节下士,也是好事,只是这满朝进士,人才济济,如何要费尽千辛万苦请这位老先生。”
皇上说:“先生乃当世高士,对朕治国理政颇有襄助。”
周皇后忧虑道:“陛下之前每日视朝,寒暑不辍,勤政治学,累日不休,颇有圣君风采,只这先生来了半月有余,便改为三日一朝,臣妾怕。。。”
皇上心里明显不高兴了,只是顾着夫妻脸面没有发作,冷着脸问道:“怕什么?”
周皇后小心地说:“古人云: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臣妾恐陛下自此开怠惰之端也。”
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制,他没想到周皇后也想当他的老师,来给他上课了,正色道:“前朝事皇后且莫打听,只管好宫内事。”
皇上甩了甩袖子,回养心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