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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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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承畴剿匪
    自从杨鹤招抚了几路贼匪,延绥地界一时平静了许多。但洪承畴知道此时的平静终究是不可长久,只有将贼匪完全消灭,才能真正永久平静。洪承畴叫来张福臻、曹文诏、张应昌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洪承畴说:“惕生兄,文诏兄,应昌兄,如今延绥各路贼匪都便让杨督帅招抚了,一时也清静了许多,神一魁部在宁塞还算安生,点灯子部又南下了过了中部县到耀州去,王嘉胤部又过了河去到山西,你们看如何办?”



    曹文诏乐呵呵地说:”便是招抚了好,也省得兄弟们四处奔劳,正好休整休整,养些气力。”



    张福臻说:”这些个贼匪,劣性不改,等到赏赐的粮饷用完了吃尽了,必要作乱,还是要早做防备。”



    张应昌说:”张道台说得对,一日作贼,便终生为贼,终是贼性难改,几时见过妓女失了身后能安心从良的,又见过几条狗改得了吃屎的本性。”



    洪承畴嫌张应昌话说得粗俗,也是蹙了一下眉,但话粗理不粗,倒是把道理说出来了。洪承畴问张应昌:”应昌兄,说该如何办?”



    张应昌说:”俺是个粗人,不懂许多兵略,只听中丞吩咐。”



    曹文诏接过话,说:”张副将说得有道理,自古是狗改不了吃屎,像这神一魁,叛了降,降了叛,已经好几次了,如何这次便能改性从良?且当年神一元、神一魁二贼杀杜总戎一家老小的仇还没报呢。”



    洪承畴明白曹文诏的意思,但是话不好听,也不能这样说,于是劝道:“文诏,你现在是官军将领,如何总想着报私仇?”



    曹文诏也知洪承畴说得对,便不作声。



    张福臻说:”宁塞离榆林并不远,贼在宁塞,于延绥来说,是心腹之患,亦早早根除。神一魁部目前一时不敢作乱,只是因为杨部堂给了赈济,若赈济银粮用完了,还是要起来作乱的。”



    洪承畴问:”惕生兄,有何好计策?”



    张福臻一时沉思不语。曹文诏,张应昌也想不出好主意。



    洪承畴笑着说:“依洪某之见,神一魁部驻宁塞也快一月了,估计赈抚银粮也快用得差不多了,不如派军到宁塞去慰劳一番。”



    张文诏嘟囔着说:”官军粮饷还不够用,还哪有余粮去慰劳神一魁部贼匪?”



    张福臻瞬时秒懂了洪承畴的意思,只是略有忧虑地说:”中丞大人,此策虽好,恐被人弹劾呀。”



    曹文诏、张应昌还没听懂,直直望向洪承畴、张福臻,想从他们脸上找答案。



    张应昌说:”二位大人知道我们武将都是粗人,就不要打哑谜了。”



    洪承畴说:”你二人威名赫赫,秦地贼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点你二人去,贼匪心中惊惧,必然有疑。此次任务就不派你二人了,二人可将手下勇武守备、游击推荐上来,供洪某点用。”



    曹文诏没得仗打,心中不高兴,低着头不说话。



    张应昌说:“我部游击将军高应桐素来擅于与敌近战,深得其麾下兵士信任。另守备贺人龙,绥德人,钢筋铁骨般汉子,不管贼部人多人少,每战必争先,不惧敌,有勇略,若洪中丞要杀贼,可派此二人去。”



    洪承畴说:”此二人可听号令?”



    张应昌说:“素来遵行号令。”



    洪承畴说:“好,就定他二人了,应昌兄,且许他们一千五百兵马。我们明日便去慰劳神一魁。惕生兄,且在家守着。”



    张福臻有点担心,说:”洪中丞,不如让下官去吧。”



    洪承畴知道张福臻对诱降杀降事向来有些抵触,于是说:”此等不落好的事,还是由洪某来干吧。”



    众人见洪承畴主意已定,也不好再说,便分头下去准备了。



    下午,游击高应桐、守备贺人龙来洪承畴处报道。



    洪承畴见这二位精壮的汉子浑身似生铁打就,也是心生赞赏,说:”高将军、贺将军,此次随洪某一起去犒劳降卒,你二人可愿意去。”



    高应桐、贺人龙听说去犒劳贼匪,多少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大人叫我干啥,我便干啥。”



    洪承畴说:“好,今日下午我便遣人去与神一魁部送信,明日便去劳军。”



    二人齐声答:“末将听令。”



    洪承畴问:“张将军许你二人一千五百兵马到位了吗?”



    高应桐答:“已经到位了。”



    所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对于军事计谋的保密工作洪承畴一向重视,若是不相干的人听去,不小心泄露出去,不光是计策失败,严重的时候自己的命身也保不住,洪承畴严肃地说:“此事关系剿匪成败,我说与你二人听,你不说与任何人听,做得到吗?”



    二人又齐声答:“末将听令。”



    洪承畴又问:“曹、张二位将军也不能说,你做得到吗?”



    二人又齐声答:“做得到。”



    洪承畴正色说:“好,贺将军且点三百精壮之士,明日担上牛酒肉食随洪某一起去宁塞,到了城中且不可离了我左右,看我眼色行事,待我与贼欢饮时,中途以摔碗为号,若我摔碗,你便冲上来,剿杀贼匪,无论老幼一律斩杀。若我未摔碗,且按兵不动。”



    贺人龙此时才知道洪承畴有大计谋,是要杀贼而不是真去劳军,心中不免暗喜,说:“末将得令。”



    高应桐略一思忖,担忧地说道:”大人,听说此贼有部众近二千人,三百官军杀贼,我与人龙当然不怕,只怕不能保护得了大人。”



    洪承畴转头笑着对高应桐说:“不是还有一千二百人吗?此一千二百人高将军今日便乔装百姓先混入城中,暗自待命,等我与贺将军到城中后,你带众兄弟向堡衙处靠拢,伪装埋伏于堡衙附近,等里面杀将起来,便带着众兄弟冲上来掩杀。”



    高应桐问:“此是好计策,只是武器如何带进去?”



    洪承畴说:“至于如何带进去,高将军应该会有办法吧.回头到张大人哪里领一千两银子见机行事,应该问题不大吧。”



    高应桐领会了洪承畴的意思,连忙说:”末将得令。”



    贺人龙说:“大人好胆略,小的只怕此中有差池,伤了大人命身。”



    洪承畴故意云淡风轻地笑着说:“有高将军、贺将军为我护驾,我洪某怕什么。”



    高、贺二人又齐声答:“末将一定拼死保得大人无恙。”



    洪承畴又笑着挥了挥手:”二位将军下去准备吧。”



    二人得令散去。



    宁塞堡下午便有一家人死了老人,里里外外进进去去办丧的人不少。死人办丧本是常事,自然没人当回事,有人报与神一魁听了,神一魁也只当看个热闹,并未上心。



    在堡衙的神一魁正为下个月的吃食犯愁,下午便听得延绥洪大人送来信书,欲明日带牛酒钱粮,亲自来犒军,不免喜出望外。



    手下倒是有头领提醒他小心洪承畴,洪承畴可不如杨鹤般宽仁大度,狡猾狠毒的很呢,这几年死在他手上的义军首领不说上百,四五十人是有的。



    神一魁当然也有计较,他与几位头领说:”若洪承畴带大军来,我便封锁城门,只许他送酒食来,不许大军进城,此番来斗,宁塞城高墙厚,他也未必短时间讨得好处。若是洪承畴只带三五百兵卒,便放他进城,若是进城来非要逞强斗杀,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毕竟宁塞是我神一魁的地盘,量他也不敢有诈。”



    三头领说:”大帅,不管他兵多兵少,只要洪承畴一进城,便将他结果了,免生后患。”



    神一魁瞪着眼说:“瞎胡闹,若洪大人真是来送吃食送银饷,便是杀了,以后我众兄弟再从哪里找吃食?再说若杀了洪大人,官军岂可饶过我们,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我们一个不留的全剿杀了。”



    三头领嘟囔了一句:“当初杀杜文焕一家,也没有多大事,不是一样受抚。”



    神一魁说:“你没吃个官饭,不懂,大明朝同样二品官,文官便是主人,武将便是牛马,杜文焕如何比得了洪承畴。洪承畴既然敢亲自来,自然有他的计较。”



    几位头领听得明白,都夸大帅好计谋。



    第二日下午,洪承畴便大张旗鼓的领着三百步卒带着酒肉来犒军了。神一魁在城头上看得明白,脸上笑成了一盘菊花。



    神一魁见过洪承畴,洪承畴也见过神一魁,一次是崇祯三年二军对垒时,再一次就是上月宁州受抚时。虽然见过面,但是二人没有面对面的打过交道。此番见面,神一魁见洪承畴慈眉善目,笑意盈盈,且只领了三百役夫步卒担酒肉进城,诚意满满的样子。便对洪承畴多了一份好感,少了一份戒备。



    洪承畴进城后,神一魁亲自带着手下兄弟于城门处迎接,并一口一个洪大人的叫着,卑声屈膝,极尽谦礼。洪承畴也是笑脸虚应。



    酒肉粮银足够神一魁众兄弟一月的吃食,匪部二头领清点无误后,耳语告知神一魁,神一魁感动得不得了,连忙带着几个头领和众兄弟下跪:”洪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对我众兄弟比之亲生父母还要胜之,我神一魁实实感激不尽。”



    洪承畴微笑着说:”神将军何必如此作态,反显得洪某太倨傲了。上月宁州受抚,洪某也是在场的,既然已经受抚,便也是官军,我洪某岂可作两样看待!杨大人此前曾反复嘱咐洪某,要好生照抚神将军,洪某岂敢违命。”



    说罢主动上前扶起神一魁,说:”神将军,快快请起,众兄弟请起。”



    神一魁见洪承畴一点也不做作,也没有怀疑他神一魁的意思,反而自已心里倒有些惭愧了。



    正好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便大声吩咐说:”小的们,且下去准备酒菜,我今日要与洪大人一醉方休。”



    洪承畴也不推辞,笑着说:”好,一醉方休,不醉不归。”并将守备贺人龙介绍给神一魁,神一魁没听说过,只是虚应着点头打招呼。



    傍晚时分,神一魁便在衙内摆上了酒席,并虚身将洪承畴导引到主位上坐着,将贺人龙牵到次位上挨着洪承畴坐下,自已和二头领、三头领在下座陪着。



    洪承畴和贺人龙也没有谦让。



    在堡衙内神一魁安排了六百兄弟一起来吃酒。在人数上便比洪承畴带了的役卒多了一倍。心中并不惧怕。



    洪承畴说了开席辞,神一魁和众匪兵便放下戒备,开心畅饮起来。官军也假装无事,热闹地把酒言欢。这神一魁部原是边兵哗变叛逃作贼的,虽经多次清剿,仍有不少官军的老人,此番与官军兄弟喝酒唠事更是有共同语言,仿佛真成了一家人,不分你我。



    洪承畴一边虚应神一魁及他的几个头领,一边观察着场上的局势,见贼军大都喝得差不多了,东倒西歪,乱醉如泥。



    于是站起身来,说:”众兄弟,今日难得神将军盛情,且一起敬神将军一碗。”



    说完一饮而尽,还未待神一魁反应过来,便将酒碗摔成两半。



    众官军得了号令,便大声喊杀起来,将烂泥一滩的贼军如杀鸡杀鸭般宰割。



    神一魁此时才反应过来,一面吩咐二头领去叫其他兄弟过来,一而带着亲兵直冲主位,欲擒住洪承畴。贺人龙力大无比,又善使刀法,还未等几个贼兵近身,便将他们砍得断胳膊断腿,哀嚎不已。神一魁见此,便又带着几位亲兵带头冲上去。



    此时衙外的高应桐得了信,便带着乔装埋伏的官兵一同冲了进来,呼啸喊杀,惨叫声一片,神一魁见大势已去,再也不敢拼杀,只叫了声”撤”,便领着几位亲兵先逃了。



    三头领已被贺人龙剁成两半,五脏六腑流了一地,死眼圆瞪,二头领见状,便如惊弓之鸟,未敢与官军拼杀,只领着众兄弟跟着神一魁向北逃去。



    此战共杀了神一魁部三百二十一人,又有六百五十多人当时便丢下兵器降了。



    高应桐、贺人龙向洪承畴讨主意,问怎么办。洪承畴冷着脸不吐一字,只比了一个砍的手势。



    高应桐、贺人龙得了令,也不啰嗦,将六百五十多降卒在衙内一个不留地处理掉了。鲜血铺满了衙院的地面,竟有两寸来厚,红艳艳明晃晃令人胆寒,浓烈的血腥气弥散开来,挥之不去,令人作呕。



    皇上最近一段时间被朝廷党争搅得茶饭不思,又想着陈师傅说不能执于党论,便想着让众臣们干些正事,四月十八日,皇上下诏令廷臣上言时政得失。



    于是各言官纷纷上疏。



    给事中魏呈润当日就上了一疏,疏言曰:裁减驿站卒所省钱,还不足充军饷的十分之一。而邮传更加困难。势必要再增加人员。山海关中外兵旧额十八万,现在只有十万八千人,合计蓟门援兵,并未超出原额,而军饷却日益增加,此事不可不稽查,抚按诸臣损赀助饷,大部分索之于民,此事不能不禁。又请大修北方水利。



    刑科给事中吴执御也上了一疏:臣前疏请严边防、择守令二事,皇上以为严加申饬便可,然臣目击耳闻实见,边防未严,守令未择,即如遵化、永平至今,兵踞而民不敢入,川蜀之兵蠢蠢横逞秦晋间,不敢尽力剿匪,只以玩怠应事,督师总制视贼如虎,中枢疾呼不应,此非边防未严之验耶?后面又罗列了一些各地各官职守不严之事。



    抚赈陕西巡按御史吴甡疏奏:延绥荒乱半是塞上饥军与失伍余卒,饥民因而随之,一招百应,少则掠野,多则攻城,甚则围郡,其势与河南山东之专赈异,以故委十万金于延绥十九州县人仅得其涓济,而贼之攻掠自若,则安辑解散之方诚有不可不并行者,臣奉明旨责成府州县多方措处设法凑济,然本敢遽开事例,惟持急君父效忠义之一说,以为诸臣倡请条列其议,一在秦藩之首倡,一在各院之议捐,一在监司守令之议助,一在乡绅之共济,一在富民之乐输。最后算下来要银两三百万两之巨。



    当然还有反对加派的建言,请皇上撙节宫内用度的建言,皇上只略看了一眼,也没有用心理会。



    皇上对于这些言官议论,当然不满意。



    魏呈润所言核冒饷额,便是核了,要不要增兵,银子从哪里来?



    吴执御所言,只讲事实,不讲如何办?说的等于白说。



    吴甡更是可气,前番说只要三万两,这番又说要两三百万两,相差近百倍,岂有视军国事如此儿戏的。



    皇上一时不好作出决断,只能请陈继儒入宫。



    陈继儒入得宫来,皇上本想问兵事,不想陈继儒首先发问了:”陛下,今日几怒?”



    皇上回道:“未曾有怒。”



    陈继儒又问:“此前几日可曾有怒?”



    皇上不好否认,老实地回道:“前日御朝,因与言官争论,曾有一怒。”



    陈继儒内心里又是一叹,一个堂堂帝国的皇上,总是因一些小事与臣子争辩,哪有帝王气象,与市井小民有何差别。陈继儒面上不作色,缓声问:“陛下争赢了吗?”



    皇上只是过于情绪化,或者说情商不够高,但并不愚蠢,哪里听不出陈继儒的意思,红着脸说:”朕决心改过。”



    陈继儒说:“陛下,言官所建之言未必好听,但建言建策是其职分,陛下认为说得不对的,暂且听着,认为说得对的,也要谨慎思索,对在哪里,是迎合皇上的奉谀之言,还是真真正正能襄补国事的善言。”



    朱由检又急着争辩:“此番言官所建之言,有的空疏不着实务,有的明显为党见纷争,执意攻讦。若日日如此,事事如此,国政如何办得好?”



    陈继儒依然缓声说:“陛下所谓真心求谏,不过叶公好龙罢了。言官只在议论,不在决策,用与不用在皇上,为何执意与臣子论争?况某官此时所建之言,可能空疏,彼时所建之言可能亦为良策。或某官此时所献之策以为善策,行之地方又弊政从生,扰民害民,贻误国事亦未可知。陛下怎可以言官之一言而对其人心存成见,在心中分出个忠奸善恶出来?陛下若在心中先将臣属分出忠奸善恶来,自然会对其所言所行执以偏见,如何能做到真心求谏、兼听则明呢?”



    对陈继儒如此直白的批评,皇上心中有些不悦,只是不好发作。好在这些日多看了些书,性情上还是收敛了些。于是静下心来思考。



    想久了,想通了,便觉得陈继儒的话确实有道理。



    陈继儒话里的意思,我这个皇上没有主见,不但没有主见,还没有决断的能力。所以总想着言官和大臣出个绝妙的主意,自已颁旨令行便是,而不知道独立思考。所以每日焦躁无比,这焦躁和愤怒于其说是对言官大臣不满,更多的是自己不能处理好国事的情绪宣泄。



    不能真心纳谏便罢了,还搞”求请群臣上奏畅言时政得失”这一套,明摆着就是沽名钓誉,求个好名声而已。



    其实这样的意思,陈继儒上次谈话时便点出来了,皇上也听出来了,只是上次说得隐晦些,皇帝面子上没这么难堪罢了。



    皇上此时想起孔子的一句话: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如果换一种说法,一样说得通:行而不思则罔,思而不行则殆。



    我这个皇上在学、思、行上面还有很大的欠缺呀!



    陈继儒自然看出皇上的不悦,想着这个皇上爱面子已经爱出病来,便是这般正常的谏言便心生怨忿,若是有些讥刺他怕更是雷霆大怒。



    我还是请来的先生,说了一些看来正常的话便这般容不得,想想这朝官,怕日子更难过,唉,碰到这样的君主,这大明朝的官员拿着官禄爵俸怕也难开心!



    他看着皇上脸色阴晴不定的变化,只是不作声,认真地喝茶。



    憋了半天,皇上终于红着脸说:“先生教诲的是。”



    陈继儒想着皇上刚折了面子,不好就刚才话题展开,只得换个话题:“前日说到东林党,陛下尚未回答,想必陛下也曾苦思过,陛下可曾有要说的?”



    皇上此前因为党论与陈继儒请教过,也确实触动颇大,苦苦思索了两日,觉得都是死爱面子导致目前局面,致使东林党越来越嚣张,诸臣越来越怠惰,虚浮应事。



    好在殿内只有两个人,皇上也暂且先把面子放在一边,说道:”此前朕以为东林皆是正臣,予所谓六君子、七君子以恩荫赐赠,现在看来,其中也多非善类。”



    陈继儒问:“如何不善?”



    皇上说:“结党营私,朋比为奸,又裹挟朝论,指是为非。若非其党,则肆意力诋之,若为其党,则曲法以庇之,甚是可恨。”



    陈继儒问:“陛下以为,东林党为何如此嚣张?”



    皇上说:“其众也多,又多在词林言路,擅于制造舆情,迷惑众臣。群臣恐为其群起而攻之,多缄口闭言。或有一二正士,持论中正,指东林之非,皆被东林诸人以阉党之名驱逐。”



    陈继儒接着问:“陛下既然知道此种情况,认为应该如何做?”



    皇上试探着问:“先生认为我也应该象皇兄那样将东林一网打尽?”



    陈继儒又是被皇上的清奇思路惊到了,一时无语。



    想了半天,陈继儒才缓声说:”陛下能知此番党争之前因后果,确实圣明,但此番东林势盛,总是陛下给了他们正臣名分,众臣不敢触犯陛下,故亦不敢与东林相争,而且东林便凭着正臣的名头胡作非为,陛下为了维护自已的名声,也不好处分。”



    朱由检红着脸不说话,事情便是这个事,他也不好否认。诚心问道:”先生以为如何才能改变如此局面?”



    陈继儒正色说:“陛下若真有心改变局面,应该主动在朝堂上承认当年打击所谓阉党处分过重,牵延太广。然后宣布诸臣再不可以党论作为品评人才的依据,这样的话,有才能的人便自然敢站出来说话了。”



    皇上还是面子上过不去。为难地回道:”朕当初处置阉党似是操切了些,打击了些正臣也是难免。只是。。。”



    陈继儒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自顾着喝茶,不接他的话,这个话本身也不好接,让他难堪一会儿也好,若是话接的不好,激怒他,更是不妙。



    皇上终是太爱面子了,下不了决心,于是敷衍道:“先生以为何时说比较好?”



    陈继儒也跟着敷衍,算是给个台阶,轻飘飘地说:“陛下能深刻认识此中弊端,着实难得,至于何时说,想通了最好,没想通等等也无妨。”



    陈继儒喝完一杯茶,看皇上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又问:”我听说皇上已经退了好几次阁臣的票拟。”



    皇上回道:“实有此事。”



    陈继儒又问:“国政事,陛下以为比之诸阁臣,谁处置会更妥当?”



    朱由检心中有些不服,争辩地回道:“诸阁臣虽久经政事,明敏练达,但未必实心用事,皆以敷衍虚应处之。”



    陈继儒无奈地摇了摇头,缓声说:“事有轻重缓急,岂可诸事倏忽之间就能明白其中利弊得失,或有臣上一章,辅臣认为今日行之或有短利,他日或成大弊之事,急促以行,日后弊病该由谁承担?又或臣上一章,辅臣认为策虽利国,今日阻力极大,不如缓行,待时机成熟再决。贸然而行,若诸臣沮阻,局面难以收场,又当责之何人?”



    朱由检又陷了沉思,这几年国事艰危,诸辅臣票拟之章,他认为几乎千篇一律,要不就是套格式敷衍了事,要不就是模棱两可不作决断。实在很难让他满意,但是这样的票拟下部下科众臣好像都没什么意见,在崇祯元年十月以后他开始自己打理庶政,自出中旨,但是情况却比之前麻烦多了,要不诸臣不同意,要不出旨后事情办下来,大差人意。



    这些年,他也想问题出在哪里,总是想不明白。听陈继儒这么一说,好像明白了一点,做阁臣的都是久经官场的老人,不光了解政务,也了解人情世故,很多事自然知道怎么处理结果会更少人反对,更多人同意,从而顺利推行。再好的政策,再好的想法,推行不下去,或者推行下去大变样,还不如选个中等的方案。



    陈继儒语重心长地说:“陛下,诸臣僚都是久历官场,自然知道官场规则。草民以为陛下当以阁臣为师,凡疏章入宫,陛下先票拟一番,下内阁后待票拟上呈,再与之比较异同,或能有所收获。”



    朱由检前后思虑一番,也知道陈继儒说得有道理,只得应下。



    “先生,诸臣均为边策上疏,朕该如何答复?”皇上将言官刚送上来的议论边务的疏章送于陈继儒阅看。



    陈继儒略看了一眼,说:“阁臣自有主意,陛下只用心参悟便是。草民不过乡野老书虫,不懂兵事,不敢妄言。但草民览古今典籍,亦有所悟,凡内政不修之世,兵事虽胜也不可久胜,凡国政清明之世,兵事虽败也不会久败。文景之世,万民休养生息,安居乐业,虽屡遭匈奴侵边,又有宗室衅叛,终江山无恙;隋炀柄国,虽有南下吴楚、北击辽东之功,然百姓困苦不堪,难得衣食,故揭竿而起,终社稷败亡。陛下不得不慎思之。”



    皇上听了以后,若有所思。



    陈继儒也不再多说,今天也说了不少,够皇上想上几天几夜的了,于是告退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