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科给事中魏呈润参劾副总兵赵大胤纵兵害民杀良冒功事迹,疏中指赵大胤四月初六追剿贼匪割首上报,其中有妇女儿童首级二十级,怀疑赵大胤杀良冒功,特以劾之。
皇上出旨命巡抚吴甡查核回报。
吏部左侍郎谢升暂时代理吏部尚书,为了给皇上积极任事的好印象,便于尽早由副转正,上疏举荐堪任边方督抚诸臣:川湖总督朱燮元,原任蓟辽总督喻安性,南京兵部尚书熊明遇,原任三边总督史永安,兵部右侍郎宋槃,原任贵州巡抚李云,应天巡抚曹文衡,云南巡抚王伉,太常寺少卿张鹏云,原任太常寺少卿沈自彰,太仆寺少卿傅宗龙,大理寺右寺丞张廷珙,山东副使霸州道孙毂,原任山西副使蓟州道徐从治,陕西右布政使陈奇瑜,山东按察使徐日久,山西按察使易州道王弘祖,山东佥事关内道杨嗣昌,山东佥事大名道卢象升,陕西佥事榆林中路道张福臻,山西副使阳和道马士英,原任陕西副使固原道冯师孔。
现在四处狼烟,边警不断,皇上也很重意边才,便着谢升将诸官之边功履历送入御前,待细细参酌。
这边言官的各种各样的攻疏还未结束,大学士钱象坤竟上了一封辞职疏。
钱象坤可不象王永光、梁廷栋这样沉得住气闷头不作声,言官上疏攻他,他也不辩驳,第一时间上辞职奏章。
本来钱象坤与温体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只不过当年钱象坤乡试时,温体仁是主考官,所以尊为座师,这是大明通行的叫法,也是懂礼节知尊卑的表现,崇祯三年他主动推让次辅的位子,也是符合一般士大夫的价值观,但是东林人对温体仁恨之入骨,以此为温体仁与他结党的证据,虽朝堂上不说,总在官场舆论上散播这些消息,有意无意地刺他。传到他的耳朵里,心中憋闷得很,但又不好计较,也不知道找谁计较。
传得多了,连皇上似乎也有类似想法,这让钱象坤更难以接受,他是传统士大夫的作派,爱名如命,如何忍得了这些,偏又不好解释,也解释不清,所以这一年多在内阁并不开心。
这会儿正好有人攻他,说他与梁廷栋结党,他也借坡下驴,不做这糟心的阁臣,铁了心的要辞职,不下岗不罢休。
皇上对钱象坤、何如宠二人也是一向看重的,至少清正自持,为人正派。现在钱象坤连着上辞章,又有言官在旁煽风点火,弄得皇上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不觉得又想起梁廷栋,这无边的风波都是梁廷栋引起的。搞得朝廷这几个月里,就没有一天安静日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承恩与陈继儒交结阅看章疏诏旨的事,陈继儒说凡涉及郊庙社稷祭祀、宗藩皇亲赐赏、四时贺章贺表、经筵侍讲朝廷礼仪的章奏诏旨皆不看,这一下子就省了五成。
陈继儒又要求王承恩多给他派几个中官,一个递章奏,一个负责收拣,一个负责查核,这样他一手拿过来看,看完就接着看下一章,速度会更快。
王承恩都按着陈继儒的要求来。
不得不说这陈继儒虽然七十多岁,比年轻人还要优秀,一目十行,记忆超群,一般章奏他只一眼过,言官上疏较长少则二三百字,多则千余字,他也是三两眼就过。一天五六个时辰除了吃饭时间,一刻不停地阅看,真就将半年的章疏诏旨都看完了。
王承恩对这个老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宫禀报给皇上,皇上也是吃惊得不得了。
这几日朝堂上讦争更烈,皇上本想找陈继儒出出主意,但想着陈继儒正在阅看往年奏章,贸然打断,似乎不好,对陈老先生也不够尊重,只得忍着。
好不容易等到十七日,听王承恩说陈老先生已将之前章奏都看完了,连忙迫不及待地请陈先生入宫来。
朱由检问:“今日之党争酷烈,史所罕见,先生认为朕该如何平抑党争。”
陈继儒问:“陛下认为党争因何而起?”
皇上不知如何回话:“这.......”
陈继儒故意不说话,让皇上着力思考一会儿。
皇上不自信地回答道:“或因为结党邀势,以固私利吧。”
“陛下所言甚是.”陈继儒很快给了一颗甜枣。接着问:“陛下为何有党争之忧?”
皇上说:“现如今言路诸臣,皆与朝中大僚暗中结纳,结为援应,每日互相攻讦,讥议毁谤,无所不用其极;又建言献策,迂阔空疏,不着实务。使朝政国事难以施行,偏当今之势,四海有裂土之忧,社稷有倾覆之危,终年如此,朕甚忧之。”
陈继儒说:“太祖开国之初,便深谋远虑,定下科道言官可以以卑凌尊参劾大僚之规定,便是为了防止掌握大权者循私枉法,破坏纲纪,甚或侵夺皇权,倾覆宗庙。是故本朝立国二百多年,尚无权奸倾覆社稷之忧,是祖宗谋虑之深远也。”
喝了口茶后,陈继儒接着说:”自商周有史以来,便有党争之谓。不过酷烈程度的差异而已,然而贤明之君何曾以党争为患?”
皇上说:“请先生详言。”
陈继儒缓言道:“郭汾阳王曾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皇上问:“何意?”
陈继儒说:“臣下结党固利自古有之,陛下为一国之君,所思所想者为治国之政,理民之法,何必深陷党论而不能自拔。”
皇上问:“可诸臣结党,确有其事。”
陈继儒说:“若朝中无党,陛下又当如何计?”
朱由检回道:“朝中无党,诸臣皆实心襄理国政,岂不是好事,朕又何忧?”
陈继儒又问道:“陛下可知田氏代齐故事?又可知杨隋代周故事?”
朱由检反问:“此与党论何干?”
陈继儒追问:“田氏、杨坚执掌权柄,朝中皆言田、杨之忠,何曾有党见纷争?”
朱由检想了一下,说:“似未曾闻,先生是说若无小党,反有大奸?”
陈继儒说:“草民之论虽非灼见,但自古大忠似奸者时有之。是故君上所见朝中无党,必是朝中权奸或惠利臣民或屏塞言路所致,非朝中真无党也。”
朱由检陷入了沉思,他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经陈继儒一说,他想到了魏忠贤,魏忠贤擅权时,朝堂之上再无他党,这是他这个当皇上想看到的局面的吗?
陈继儒接着说:”想天启初东林势盛,无人敢逆其锋。又天启末,魏党权倾天下,众臣皆附其意。此一党独掌天下时,主上当乾纲独断,尽诛其魁首,方可拔乱反正,重振朝纲。但今日势已不如此,陛下圣明烛照,已于登极之初尽灭魏党之魁要,朝中所谓结党者难成大势,陛下又何必日日执于党论,而荒怠国事!”
朱由检脸上一红,陈继儒隐讳地捏到了他的痛脚,不管你朱由检如何自诩聪明,如何自诩仁德,国事日非是肉眼可见的,否认不了,朱由检只得小心为自己辩白:“朕为防微杜渐之计也。”
陈继儒不想穷追猛打,驳了皇上的面子,于是换个说法:”陛下以为东林诸臣是正是邪?”
朱由检又不知如何回答,若说正,这东林诸人还真没几个正臣,只不过以正的名义做循私的事情。要说邪,那么崇祯元年为东林诸人大翻案,便是错误的,皇上素来爱惜名声,如何愿意承认自己昏聩。
朱由检不知如何回答,干脆不作声。
陈继儒看皇上作难,又换了一个话题,接着说:“士子入科场,所求者何?有求高官厚禄者,有求财宝货赂者,有求立功受爵者,有求襄辅国事贤名传于后世者。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其求不同,必有引同道者结为党援以固其利,利益不同,看法不同,有些纷争实正常不过之事,陛下何必以此疑之!若朝中万千臣属皆一口同声,奉谀君上,是为陛下所乐见?“
朱由检忧虑道:“诸臣皆为党利,又何人为国家想一想?”
陈继儒说:“若真是一无是处,只求党利,不顾国家的,皇上将这等人留在朝堂上干什么?若是还有些才干,能襄助国事,他便是结党固利只要不违反律法又有何不可?世宗朝有张党、夏党、严党、清流党之谓,世宗可曾为诸党日日烦忧?”
朱由检又陷入了沉思,陈继儒说的话是他原来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思路和想法也是与一般人不同,触动颇深。他又想起韩爌在崇祯元年说的话:”人臣不可以结党侍奉君主,人君也不可用结党怀疑臣子。诸臣只凭其才品政绩定升黜,而不必深究其为何党”。可惜他当初正沉浸在清除阉党,大杀四方的快感之中,根本理解不了韩阁老话中的深意。
是呀,天天纠结于党论,搞得自己都快疯了,也没搞清楚明白,反而把正要紧的政事给耽搁了。
朱由检面色凝重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朕此前所思所为皆荒谬也!”
陈继儒不置可否,又说:“自秦汉以来’悬于国事,溺于党论’之帝王也有不少,何曾有善政,又何曾有善名?”
朱由检又是沉思一番。
陈继儒接着说:”贤明之君从不以朝臣结党为患,反而恐朝堂之上万马齐喑,众臣不开一言,或异口同声奉谀虚应。”
朱由检明白了吗?好像明白了一点,但是又没全明白。
做领导的便是要在各种不同的声音里找出有用的声音,做出正确的决策,来完成自己既定的工作便行了,要有主见,有决断力,何必总是纠结各种杂音。若朝堂上只有一种声音,这声音反而是错误的,不真实的,甚至是可怕的。
陈继儒接着问:“陛下以为朝中二品以上大员,其才智比之陛下如何?”
皇上不好说众臣比不上自己,更不想承认自己比大臣的能力差,只得说:“诸卿皆科举正途一路选拔上来的,才智自是无话说。”
陈继儒问道:“草民听闻陛下曾问辅臣周道登:’何为情面?’”
皇上否认不了,只得承认:“确有此事。”
陈继儒紧接着问:“若周道登问陛下’何为情面?’陛下又该如何回答?”
朱由检又是被问住了。
问题肯定不在情面二字上,问题是皇上为什么要向辅臣问这么幼稚的问题。是敲打?是警告?还是真不懂?
皇上现在也想不起当初为什么脑子一热问周道登这么个幼稚的问题。但是更麻烦的是,他不知道陈继儒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陈继儒也知道周道登非良臣君子,但是陈继儒以此事作比,只不过让皇上明白自己幼稚冲动的毛病,于是缓声说:“天下之人,与人交往,自然绕不开情面二字,臣属有照顾陛下情面的时候,陛下也有照顾臣属情面的时候,诘问辅臣情面如何讲,辅臣该如何回答?若臣属有违反典章律法之处,自然不可讲情面;若不违反律法,以情面谓之,又有何不可?陛下若总以情面之请疑臣下有私、臣下结党,臣下自然也不照顾陛下的情面。”
朱由检脸上一片绯红。当初为何如此幼稚。可陈继儒想着是,皇上到今天还是一样幼稚,完全不知道人与人到底是怎么交往的,说到底一是利益,一是情面。总把忠君爱国的大帽子扣在大臣头上来要求臣属效力,臣属有几个是真心效力的。
陈继儒又说:“君示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陛下朝堂上动则恚怒,大发雷霆,斥骂或责难诸臣,视诸臣如仇寇,诸臣又如何看待陛下呢?”
朱由检又是一阵汗颜,不知如何应对。
陈继儒接二连三的发炮,估计皇上一会儿接受不了,决定缓一缓,于是端着茶杯开始喝茶,细细品尝茶中滋味。
陈继儒喝完一杯茶,接着又喝了一杯,看皇上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说:”陛下,若言党论,草民或还有话说,只是待下次说,陛下还需静心思考,只不要执于党论,而耽搁了国事才好。草民这便先告退了。”
陈继儒想着今日已经说了不少,够皇上想上两天两夜的了。
回到宅第,陈继儒也是久久不能平复内心。如今这皇上的问题比他当初料想的还要令人头痛。
世人皆称其仁德,皆称其聪慧,但是他的幼稚与昏庸却比历代大明国君都要明显,都要厉害,偏还不自知,还自比圣明之主。
崇祯元年为东林翻案,得了个好名声,便沾沾自喜,现如今东林诸臣便以此沮攻政敌,只要是不喜欢的人便冠上奄党的帽子,痛打追击,皇上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能反驳,导致党争比天启朝更复杂更炽烈。
这东林人便这般有恃无恐,这朝廷党争愈演愈烈,有九成原因是这个小皇帝导致的。
他自崇祯二年所有处置大臣的行为,一般人看来是乾纲独断,是刚毅果决。但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出来,是诿过,是泄愤,是处置事情不力后的无能狂怒,是胸无主见的罚人立威。
处置刘鸿训、袁崇焕、王洽、钱龙锡是如此,处置王永光、袁弘勋、张道濬同样是如此,从来不以律法制度为处置事情的原则。若是像古时权谋帝王这样,通过杀人、处置人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也说得过去,但今日皇帝不是这样,处置臣属纯粹是掩饰自已的无能而宣泄情绪之举。
今日之皇帝就像那乡里或坊市的孩子王,有领导欲,有一些智慧和心机,还有一些策划事情的能力和笼络控制他人的小手段,对付一般十几岁的孩子或者家奴(譬如魏忠贤)是够用了。但是用这一套来与大臣们玩,特别是与久历官场的老江湖来玩,别人就会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做皇帝的,能力不足,就要像隆庆皇帝一样做甩手东家,虽然被人视为昏庸无能,也能得个宽仁的好名声,也不耽误国政。
但是今日之皇帝不认为自己能力不行,他认为自己能力比之汉文汉武、唐宗宋祖都不差,甚至要超过他们。
有自知之明还好救,没有自知之明可怎么办?便像是一个十岁小孩,虽然脑子不够用,偏又手上有刀,还有了杀人的权力,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祖大寿再次向孙承宗报告了建虏毁城的事。并建议暂停修建大凌河城,大凌河城不但不能成为锦州的屏障,反而会成为大明将士的坟墓,若虏兵来围城,凌城孤悬于外,该城及城中兵士如何能保全?并以为只守好锦州城为要。
孙承宗现在是太保、文华殿大学士、领兵部尚书衔蓟辽督师,职位已经诸文臣中最高的了,并有独自处置蓟辽兵务的权力。
孙承宗听得祖大寿说大凌河城屡次被建虏所毁,心中惊悸,他知道他所执意要修的大凌河城可能要给他带来大麻烦。便是毁城还好说,只是靡饷劳役,若是建虏大兵围城,该如何办?他不敢想,更不敢将后果说与皇上听,只得再次上疏求罢,以年衰多病求退休,并举荐太仆少卿傅宗龙代为蓟辽督师。
皇上不知孙承宗的真实想法,想着既然你执意修大凌河城,总得大凌河城修完再说,岂能半路撂挑子?再说这傅宗龙也没听说有什么治兵之才,如何提拔?便不说才品怎么样,太仆少卿与督师还差着好几级,如何能骤然升至边关大帅,百官又作何想法?
于是照例温言慰留,不允孙承宗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