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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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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眉公入京
    四月初二,周延儒等一行人带着陈继儒回到北京,本来很高兴,想着这回差事办得漂亮,既在朝堂赢得声望,也能得到皇上的信任和嘉赏。



    但是回家后第一个不好的消息就传来了,闵洪学当上了吏部尚书,周延儒心中想发火,确不知道向谁发,只得憋着一肚子火在家里生闷气。



    这皇上也是太离谱了,我苦心巴肝地出京为你求贤,为你办差,你却撤我的梯子。叫我以后还怎么信任你,忠心不二地为你办事。吏部尚书这样的大僚再怎么着也要等我这个首辅回来再议也不迟吧,何必如此惶急!



    说起这个年轻的皇上,周延儒也是一言难尽的感觉。



    大明朝自英宗朝之后,内阁的权柄越来越重,地位越来越高,天子一般情况下,只是签字盖章,军国庶政皆有辅臣决定,辅臣上的票拟天子一般也不会驳回,以示尊重。



    但是今天的这位天子,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顺心,仿佛个个都是坏人奸臣,正经的朝廷政务也被他的猜忌心搞得乱七八糟,光退回阁臣的票拟都有很多回了,显得自己很睿智,很圣明。



    但是这样搞,内阁首先就不团结了,阁臣再不以首辅为尊,而明里暗里想着揣测皇上的意思。朝臣对内阁辅臣也不当回事了,当面讥刺阁臣更是家常便饭。弄得他现在这个首辅很尴尬。



    周延儒也知道自己处理庶政的能力可能有些欠缺,但是他处理人际关系,团结人的能力相当不错,除了东林党几个小卒,满朝文武臣僚对他还是好评多于恶评。最关键的是他认为自已有识人的本领,也有驾驭下属的能力,按他的想法选出合适的阁臣和六部官员,肯定能胜任目前的工作,朝堂事处理得妥妥当当。



    周延儒内心里常将内阁首辅比为店铺掌柜,一般的东家只要掌柜做得好,店铺工作很顺利,能赚钱,便不会操闲心管店铺的事,落得甩手得闲。如今的这位天子,偏是人际关系、朝廷政务样样不懂,还要这里搞一下,那里插一脚,非得按他的意思来,还不准掌柜、店员发牢骚提意见,自以为很聪明,等到朝堂事办得不如意,焦头烂额时,又是怪辅臣不尽心、怪六部堂官办事不力,怪科道言官不听话,从来都不想想自己的原因。



    现在搞得店铺都快要关张了,还不自知,真是没得办法!



    “这冲主,只做羲皇上人不好?”周延儒或是气愤不过,一不小心在自己家里把这话说出了口。说出口后,又实实觉得不妥,懊恼不已。



    关于王永光落职、闵洪学任吏部尚书的事,周延儒当然知道这肯定是温体仁的鬼把戏,但是如果直接攻击温体仁,第一没有直接证据,第二这样的事既说不出口,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会折了他内阁首辅的形象。



    周延儒静下心来慢慢分析:吴宗达向来做吃斋和尚,不发一言,不建一策,只念自己的太平经,没必要掺和进来。温体仁为了避嫌估计也不好意思亲自推荐,有可能是钱象坤提出让闵洪学当这个吏部尚书,与温体仁唱双簧。



    温体仁与钱象坤本来就有座师门生的关系,这次趁我和何如宠不在家搞这种不上台面的阴谋活动,我定要着人攻你,也煞煞你的嚣张气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关于周延儒“羲皇上人“的言论不知从何处就传到皇上耳里,皇上也是气恼,只是不好发作,且忍下了。



    这延绵两个多月的朝堂乱争让皇上吃不好睡不想,焦躁不安。他想召见一下陈继儒,毕竟有皇考的梦诏在,他的期望值很高。他想亲自试试这个在野大贤到底有何经世致用的大本事,是不是沽名钓誉、空疏迂阔的酸儒。



    平台召见对于大明朝的臣子来说是非常高的礼遇了,在朱由检未登极之前,嘉靖及万历两朝几乎没有平台召见的事例,能见到皇上的只有内阁辅臣、翰林讲官,而朝会之事本如木偶作戏,只不过见上皇上一面山呼万岁叩头跪安而已,真正能与皇上面对面交流的并诉说自已主张的机会少之又少。



    朱由检登极以来,虽平台召见的次数增多了,但以如此隆礼召见一个没有功名的人还是头一次。朱由检自觉自已做得很不错了。



    初见陈继儒,皇上也被他仙风道骨般的气质所吸引,但是陈继儒见过皇上,并没有行三跪九叩之礼,只是躬身长揖。



    朱由检想着这个人众臣皆言今世大贤,也太不讲礼数了,难道山野之人都这么狂狷吗?



    “给先生设座。”朱由检不好意思为这些细末之事计较,强状笑颜说。



    陈继儒再次虚抱一揖,缓步坐在西首主宾的椅子上。



    本来只是谦虚客套一下,皇上面前一般没有臣子坐的位子,即便天子之师(侍讲学士),皇上让你坐,也得等皇上先坐好了,点了头,你才能坐;这会儿皇上还站着呢,没想到陈继儒根本不跟他客套,大大方方地坐到椅子上。让皇上颇觉得有点难堪。



    皇上忍着气说:“先生一路车马劳顿,着实辛苦了,本该让先生多休息几日,然而国事困艰,时局急迫,特烦请先生入宫为朕指点迷津、解惑去忧,望先生不吝赐教。”



    “陛下所忧何事?”陈继儒淡然问道。



    皇上对陈继儒的问话颇为反感,三顾茅庐不就是请你为我谋划江山社稷事,明摆着的事还要这么装腔作势,这是故意让我难堪吗?但是这会儿不好发作,皇上耐着性子说:“内无贤臣,外无良将,外虏入侵,内贼纷起,府库空虚,生灵涂炭。请先生为朕献良策,荐贤能。”



    “时下,荐一人如杀一人,献一策则害万民也。”陈继儒仍不急不缓地说道。



    ”你,你,你.....”朱由检一听此言顿时气得不得了,脸上气血上涌,愤怒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不明明讥讽我是昏君吗,想不到这狂野村夫竟三番两次地折辱天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吾闻匹夫之怒,血溅三尺;天子之怒,伏尸百万!陛下今日当如何计?”陈继儒看着皇上朱由检胀成猪肝色的脸,淡然道。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了,怒喝道:”来人,拖出去.....”



    王承恩在旁,听到这句急忙跪倒在地,头磕在地上砰砰直响:”主子万万不可,请贤而杖杀之,必为天下士人所耻,圣名难保呀。”



    听了王承恩这一喊,皇上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好不容易请来的所谓贤士,召对当天即杖毙之,不但让人耻笑,只怕以后真有贤才也不敢入朝来为我所用。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先生请先回去休息,朕今日心绪纷乱,头晕目眩,待他日再聆听先生高论。”



    陈继儒也不再说话,对天子作一揖,飘然而去。



    望着这个老头的背影,皇上真有些后悔了,如此大费周章如此隆重的礼节本想请一个运筹帏幄的高士,却是一个不懂君臣之礼的狂儒。这朝中的儒士虽心里未必把皇上当回事,明面上还要跪膝叩首山呼万岁不敢造次,这陈继儒倒好,殿阁之内公然辱君,全无礼法。莫非皇考的圣谕和周阁老的眼光都不靠谱?



    哎,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好不容易请来的先生,既辞不得更杀不得,偏还要好吃好喝的侍候,皇上想想心里就非常别扭。



    等了一会儿,王承恩看皇上怒气似乎平复了很多,跪着凑到皇上的脚跟前说:”主子,这陈老先生虽狂傲不羁,但自古高士,又有几个是循规蹈距之徒?主子要的是他的才能,又不是纳他做妃嫔,何必在乎小节呢。”



    ”王公公,起来吧。”皇上被王承恩几句逗趣的话逗乐了,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觉得承恩说得也对,于是问:”你觉得这陈先生怎么样?”



    王承恩说:”奴才此前奉主子之命拜谒过陈先生,虽无深交,但观其言谈举止,奴才觉得陈先生身上有一股仙气,应该是不拘小节,不争名利,不结私党的人,至于有才无才,奴才不敢瞎说。”



    王承恩对陈继儒的这几句评价朱由检觉得还是比较到位的,其实他内心也是这样认为的,这样品质的人现在的大明朝廷里面已找不到几个了,这样的人所献之策、所荐之人必是出于公心,必不致误国害民。



    或者说至少皇上希望陈继儒是这样的,因为整个大明朝廷的运转已非常困难了,凡在禄位者不是庸碌无用随声附和之流,就是迂腐执拗高谈阔论之辈,而更有一些人不干实事光发牢骚,一副事不关己隔岸观火的态度,着实令人作恼偏还不能处置。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敢于任事愿为君上赴汤蹈火解救危难的人。崇祯皇帝是既无奈又愤恨,而这局势每日如此,而且越来越严重,皇帝的无奈和愤恨也与日俱增,每日鼓荡在他的胸间而不得发泄。



    他希望陈继儒是他的救命稻草,而且他迫切需要这样的稻草,至于这样的稻草能不能解救他的危难,或者会不会像袁崇焕一样的结局,他还没想这么多。



    坐在皇上的位子久了,朱由检渐渐也有些识人的本事,但识人没有技巧也没有方法,全凭积累的少许经验,或知其长不知其短,或知其近不知其远,或知其能不知其德,或知其忠不知其才。往往用的人开始也有些作为,但时间一长不是被政敌抓住把柄搞下台,就是把经手的政务搞得不可收拾,让皇上下不来台。所以皇上总是对自已识人之能不够自信,稍有变故,疑忌之心顿起,这正是自已比较苦恼的地方,可是这些事也不知道找谁请教,只能靠自已摸索,可是怕只怕还未摸索出识人之法、用人之道,这国家社稷都改姓了。



    正是想到这些,皇上内心里总是抑制不住的想发脾气,想把这种焦虑不安和彷徨无奈的情绪发泄出来。可是这郁闷之气又能朝谁发呢,向朝臣发,朝臣并不理会,左耳进右耳出而已;碰上所谓的耿介之臣,一番子曰子曰,仁爱礼义理论顶上来,不但火没发出来,反而肚子里积的气更多。朝内臣发,内臣虽惶恐不安,可又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内臣们每日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这种情绪象毒气样渐渐漫延至皇宫的每个角落,连妃嫔皇子宫女都变得小心翼翼。整个皇宫仿佛藏在漫天的乌云下,终日弥散着阴郁之气。



    后来的大多数时间至高无上的皇帝只能朝那些无辜的笔墨纸砚撒气了。



    这会儿,他又想到这该死的东林党,自秦汉以来,未有这样朝堂之上数十数百人公然结党的事发生,偏这些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为一党之私置家国社稷于不顾,凡东林之徒作奸犯科曲法以活之,凡非东林者,虽有小过,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巧言令色,指是为非,抨击朝政,讥辱君上,无所不用其极。偏朕登极之初还重用他们,致国事一日不如一日,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时下,荐一人如杀一人,献一策则害万民也。”皇上将陈继儒的话反复念叨,渐渐听出里面的意思。想想这些年,改了不少国策,确是越改越糟,也用了不少人,但是枉死的人不少,这一点皇上也是不敢否认的。



    想到这里,皇上急急地对王承恩说:“王公公,快去把陈先生请回来。”



    王承恩说:“主子,奴才刚派人将陈先生送到宅邸,这会儿又请过来,是不是太急了,不如明天再请吧。”



    “快去,快去,你亲自去。”朱由检连声催促着。



    这等人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这陈先生再回到皇宫也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崇桢皇帝觉得仿佛过了三四个时辰,颇为煎熬。这边刚见到陈继儒进来,皇上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去,拱手作揖:”方才慢待先生,是朕太无礼了,望先生不要见怪。”



    “无妨,陛下有何事?”陈继儒仍然向皇上作一揖,不咸不淡不宠不惊的样子。



    朱由检问:“先生方才所言当何讲?”



    陈继儒仍然不急不缓地说:“唐宗不求萧、曹,宋祖不羡房、杜,凡世必有才,凡才必有策,全在人主所用也;然今世,贤士良臣其才未得显,稍忤,则身陷囹圄。则圣贤如长江之鲫亦竭也。”



    皇上不由得一阵汗颜,但是也知道陈先生说得对。问道:“先生以为朕当如何行事?”



    陈继儒淡然地说:“阅实录,静心性。”



    朱由检默念了两句,好熟悉的话,这不是皇考的圣谕吗。看来陈先生真是皇考指来帮我匡复社稷的人呀。



    皇上急迫地问道:“此话又当何讲?”



    陈继儒说:“草民在民间也得闻一些天子故事,今日便剖心直言。陛下虽心有大志,治事勤勉,然心性躁切,急功尽利。性躁则易怒,怒则失稳,所思必不周全,所断有失公允,事尽不如意,惹众人非议也,众人责,则愈躁切也,如此往复,事必殆也。”



    皇上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愿闻其详。”



    朱由检这会有点佩服这个老者了,久居山野,对国君竟然了如指掌,而且说得话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太不可思议了。



    陈继儒微笑着问:“陛下可愿依草民所言行事?”



    皇上想了一会儿,应道:“可也。”



    陈继儒说:“陛下但每日阅祖宗实录两章;每日早朝不得怒,凡怒,则手抄祖宗实录一章,以王公公监之,如何?”



    ”先生真使朕如弟子也。”朱由检苦笑着自嘲道。



    陈继儒说:“若不愿,草民自去也。”



    朱由检笑着说:“尽听先生言便是。”



    朱由检内心叹道:没想到这陈老先生真有两把刷子,还未谋面就能发现我的病根,我如何未能早发现这样的人才,也省得这几年日夜焦劳,却不建寸功。



    陈继儒起身要回,朱由检连忙着王承恩再送陈先生回去。并亲自送出殿门。



    回到宅第,陈继儒思忖良久,也是愁眉不展,对于这个年轻的皇上,陈继儒真是一言难尽,只一见面,便发现他有两大性格缺陷,一是过于自卑而敏感,好沽名,二是为人处事急躁刚愎,易意气用事。完全没有人君的气度。



    扶保社稷,首先是人主贤明,主上贤明,辅臣只须导君上畅晓利弊得失,予崩坏之政,废弛之法,稍加整饬,则可得中兴之业。但今日之皇上有着性格上的明显缺陷,却不是一点就能通的呀。还需从长计议,小心调理才行。



    调理性情,就像修整一棵歪脖子树,其树细小时,只两边夹一根木棍任其自然生长便可修直,然今日之皇帝,就如碗口粗之弯树,不是绝对不能修直,而是极为困难。一方面要予树干上方予以牵引,又要予树干弯曲处予以扳扶,而且需持续用力,反复调整力度及方向,稍有松弛则全功尽弃。另外每次调整扳力必须恰到好处,扳扶之力太小则无效,扳扶之力太大则树折。实在是难办。



    可是既然来京,再难办也只能勉力来办,自已已是老朽枯木,即使有一天得罪了皇上定了死罪也死不足惜,这大明江山该如何办?且不为大明江山着想,每次改朝换代都是成千上万的人命填起来的,大明亿兆无辜百姓又做错了什么,怎该由他们来承受如此灾难。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年轻的皇帝有大志向,对国政大事还没有完全失望,仍然保持着中兴祖业的强烈欲望和梦想。



    他第一次见皇上故意显得倨傲不逊,是为了保持作为客卿的超然地位,一是为了探测小皇帝的性格,二是与小皇帝形成一定程度的距离感,并保持自已的独立性。如果他能与皇帝维持一种师生关系最好,如不能也要维持相对平等的主客关系,如果一开始便由皇帝掌握主动,变成君臣或主仆关系,则以后话语的主动权和有效性便大打折扣,他的作用与朝中大臣并无分别,小皇上想听就听,不听则可能弃之如敝履。



    但是这一招不能久用,用多了,皇帝面子长期受损,就会把你当成顽固不化自作姿态的老学究,就会憎恨和厌恶,以后再想努力挽回局面就不可能了。



    一时难以理清头绪,陈继儒先自静下心来,把<道德经>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来,认真阅读。



    此次进京,他别的什么没带,就带了五筐书籍。一为悦己,一为辅君,在他看来,书籍是人世间最好的工具,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取得多大的成就,最后都有相应的书籍来回答你,只看读书的人用没用心,开没开悟,参没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