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懋连上三疏,以身体有恙,不能任事,请辞归。皇上屡劝无效,无奈只得允准其回家,并嘱托他好心将养身体,待身体调养好了,再回朝廷效力。刘懋上了谢恩疏,马上动身回家,不在京中停留。
此次延请陈继儒入京的仪制和规格比上次更加隆盛,不但派了周延儒、何如宠、李腾芳过来,还着原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黄汝良、礼部左侍郞管詹事府事李孙宸、右侍郎罗喻义同行,皇上特命各处驿传奉旨待命,听侯差遣。
陈继儒毕竟不是全隐修道之人,自周、何、李等人南下之时就收到了各种消息,得知皇上此次礼遇比上次更加隆盛,也是无可奈何了。
三月二十日出发,顺运河而下,不过五六日,周延儒、何如宠、李腾芳一行便到了小昆山。
众人按官秩高低依次步入婉娈草堂,陈继儒起身出迎,周延儒等朝廷大官纷纷行揖礼,陈继儒也一一回礼。
进入堂内,本来宽敞的前堂因为人员众多,反而显得狭小了。
周延儒笑着说:”眉公,德劭才高,贤名远播,今上已然认定您为辅国经邦之大贤,我等此次不请自来,虽多有叨扰,却也是完成陛下求贤之命,还望见谅。”
陈继儒无奈地回答:”草民哪有这么高的德才,皆世人谬传。若此次进京,不能襄辅天子,反而累害万民,岂不受人耻笑!”
周延儒听得陈继儒的口气,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想到事情已成了一大半。说道:”眉公,何必如此自谦,世俗名利,虽不能累眉公,但家国社稷事,累及兆亿臣民,眉公何能独善其身。吾与何公、李公也非追名逐利之辈,钻营登进之徒,但为家国事,也勉力为之,只恨才疏德浅,未能襄辅天子。今日特来请贤,眉公万不可拒之。”
陈继儒默然不言。
周延儒看了一眼陈继儒的脸色,说道:”眉公,这是皇上的圣谕,我且念于您听:‘陈公继儒,久负盛名,德高才显,远播海内。朕虽身在禁中,也尝闻陈公之贤,本应亲赴阶前,拜为贤师,求公耳提面命,开朕慧端,只因祖宗有制,不得擅行。特请内阁大学士周公延儒,何公如宠,及礼部、翰林、詹事府诸大臣代朕拜请,望陈公体社稷之危,百姓之苦,赴京教辅,万不可辞!’”
陈继儒再怎么端稳的人,内心里还是起了波澜。皇上上次下诏旨延请还可以避命,此次用如此谦逊恳切的语气拜请,如果再拒绝,那就很难在世间做人了。
陈继儒长叹了一口气,拱手揖拜。
李腾芳和黄汝良对于陈继儒不跪拜接旨还是有些微词,只是周、何二位阁老未发话,内心腹诽之,不与面上作色。
何如宠看出李腾芳的心态,微笑说道:”依春秋古礼,先生长揖一拜便是承旨了!”
李腾芳、黄汝良听得何如宠的话,顿时有些羞愧,当官当久了,都忘了典章,以为跪拜叩首是应份之礼,其实自春秋至秦汉,帝师从来没有行跪拜礼的。
陈继儒不置可否。
周延儒唱道:”上赐璧!请纳之!”
何如宠连忙双上献上帛绸,帛绸之中放中一块上好的玉璧。
陈继儒没想到皇上搞得这么正式,这么隆重,这次是逃不掉了,便是明知必死也要去京城一趟了。圣人言:”不学礼,不可立!”礼从来都是士人最崇高的追求,皇上用古礼求贤,更是不能拒绝。
陈继儒拱身长揖,拒之。
周延儒又唱了一遍:”上再赐璧!请纳之!”
何如宠再次献上玉璧。
陈继儒再次拱身长揖,再拒之。
周延儒再唱一遍:”上三赐璧!请纳之!”
何如宠第三次献上玉璧。
陈继儒拱身长揖,双手举过头顶奉接玉璧。
三赐三让,陈继儒配合着周延儒何如宠算是完成了皇上赐璧求贤的礼仪,正式答应了进京的事。
周延儒、何如宠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眉公累煞我等了。”
陈继儒也只能无奈地笑道:”皇上如此诚请,草民如何能拒?如今,便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以命赴之了。”
周延儒说:”眉公,今日成行吧,车驾已经准备好了。”
陈继儒只得随众人一起出门,快走到山门时,远远看到四匹白马整齐地列成一排,后面牵引着一驾装饰华美而宽大的马车,走近一看,马车两边车轮上都绑扎了厚厚的蒲草。
“安车蒲轮”,”束帛加璧”,汉武帝求请鲁申公的礼仪今日皇上都用上了,陈继儒着实感动了。
周延儒微笑着说:“眉公,请上车。”
陈继儒谦虚地说:“周相公、何相公、李宗伯都上车吧。”
周延儒微笑着说:“眉公,不必谦礼了,延儒及何阁老、李宗伯愿为眉公前导驻警,上车吧!”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也没有其他选择了。陈继儒只得登上马车,周延儒骑马在前引导,何如宠和李腾芳左右护警,黄汝良、李孙宸、罗喻义随后,一群人开始向京城进发。
周延儒自知行程漫长,怕皇上心焦,自已和诸大臣陪着陈继儒一路缓行,另着人走驿递报信于北京。
吏部尚书的官位素来抢手。皇上只得早做决断,免得一众人等争吵不休,没完没了,干扰朝堂工作。于是叫来内阁辅臣商量。
温体仁首先发言:”梁公廷栋,忠心侍君,敢于任事,可任冢宰。”
钱象坤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梁枢部之忠心日月可鉴,也确实有勇略,有担当,但资望尚不够,又无容人雅量,恐为清议所不容。”
皇上也知道梁廷栋不合适,升得太快了,而且现在很多人在攻击他,即便推到吏部尚书的位子上,估计也坐不稳,即便坐稳了,廷栋向来为言官所不容,每日地上疏不止,他这个皇上也招架不住。
再说,当初梁廷栋主动上疏攻王永光他一直没想清楚原因,这会他知道了,梁廷栋是想自己当这个吏部尚书。采用这样的方式得官,而且这么明目张胆,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皇上转过头问吴宗达:”吴阁老,有何建议?”
说起大明朝的吏部尚书,其实位置相当显要,吏部尚书从一品高官,其权力仅次于首辅,一般情况下比次辅说话都要硬。
当上吏部尚书的条件比入阁拜相苛刻多了,入阁一般是名望不错的三品以上翰林出身的高官,不管在朝在野都可作为入阁侯选人,四品的詹事府少詹事也有可能入阁。吏部尚书一般是从其他在任五部尚书或左都御史中选任,吏部左侍郎也是待选人之一,虽然理论上从南京六部七卿转任也是可能,但是大明朝自定都北京无此先例。
而且首先这吏部尚书向来为皇上看重,必是皇上认可的,第二,内阁辅臣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必然需要吏部尚书的支持,吏部尚书要坐稳位子也需要内阁认可,所以吏部尚书要与执掌内阁的辅臣特别是首辅关系融洽,第三吏部尚书担着铨选的责任,人品才望必然要得到大多数朝官的认同,不然诽声一片,工作也不好开展。
这样算来,其实可任吏部尚书的,排除南京各部尚书,北京的只有闵洪学合适了。
吏部左侍郎谢升资望尚浅,户部毕自严,工部曹珍,差事办得让皇上不满意,自然没有升官的道理,礼部李腾芳名声还不错,在清流中有一定影响力,但是说有多大才能却未必,至少目前没看出来,刑部尚书胡应台,不显山不露水也没有什么出众的才华,兵部尚书梁廷栋如钱象坤所说,向来为清议所诟,兵部的位子不一定坐得稳,更别说升官了。
吴宗达这会已经看出来了,温体仁必然是要掌控内阁了,于是送上顺水人情:”臣以为左都御史闵洪学素有声望,且功绩显赫,可任大冢宰之职。”
皇上想起闵洪学,觉得这人确实不错,一方面基本没有什么负面新闻,当朝士人评价不错,而且在天启年间东林党得势时不附东林,魏忠贤得势时也不附阉党,清慎自持,最重要的是平定奢安之乱立有大功,真是德才兼备,确实是吏部尚书好人选。
于是皇上又问温体仁、钱象坤。
温体仁因为闵洪学是他同乡,避嫌没有发表意见。
钱象坤也同意吴宗达的想法,觉得闵洪学是合适的人选。
皇上看意见统一,便下旨擢拔闵洪学为吏部尚书。
三月二十八日,陕西三边总督杨鹤已接到神一魁派人送来的请降表,非常高兴,于是立马率一众官员移驻宁州等待贼军来降,二十九日便来到了宁州。为了使这次招降工作起到积极正面的作用,杨鹤还精心做了一番安排。
他命人将接受招降的宁州城城墙好好地修葺了一番,又在接受招抚的北门城楼上新做了一个御座,并设华盖一柄,掌扇两柄,四面设置屏风各两扇。做了一些又在城墙四门外树立旗帜数十面,西北风一吹,猎猎作响,甚是威风。并在北门张贴红色对联,内容表示皇上对这次招降活动极为重视,同时要求各位贼军首领谨记皇恩,认真悔过,安心务农,不可再为祸地方。对联长二丈宽二尺,从城墙上垂下来,贴在北城门两边各五尺处,颇为现眼,也颇有气势。又将宁州城用于纳降的一块大空地请人专门平整了一下,剔除石块、草根、土坎及动物粪便,并命相关官员,在受降的前一天晚上将盗贼受降跪拜之处铺上两寸的细土。使受降地干净整洁,尽显朝廷隆礼和诚意。
到时侯几千人下跪受降,跪得不舒服,说不定就不受抚了。那就功亏一篑了。
为了招降工作的圆满完成,杨鹤还派了总督府的从官沈同负责与神一魁交接商讨具体细节,教授受降礼节问题,及接待事项。
神一魁也是受宠若惊,想不到当个土匪当出名了,竟然有这么多好处,能得杨菩萨这般礼敬。想当年在边镇当兵,吃没得吃,穿没得穿,不但不能养家糊口,杀敌建功的兄弟未见赏银,战死沙场的兄弟也没见恤银,真猪狗不如。
四月初一,盛大的纳降仪式在宁州举行,杨鹤不但自己过来了,还将延绥巡抚洪承畴、陕西巡抚练国事、陕西巡按李应期、陕西赈抚御史吴甡、榆林道张福臻等人邀请一并参加。
神一魁率四千众向杨鹤请降,在宁州北城门上哗啦啦跪倒一片,气势上也还不错。杨鹤设御座于城楼,然后各官分立两旁,众降者跪拜呼万岁。杨鹤宣圣谕,圣谕宣读完后,赐神一魁五品守备官职,并授五品武官冠带朝服。
神一魁手捧冠带袍服拜谢皇恩。
杨鹤又着人立三牲,然后命神一魁等设誓,誓词也是沈同提前教好的,譬如忠心于大明,永不叛国等言语。
众降卒虽多未读过书,但在神一魁的带领下,声音宏亮,喊声齐整,颇让杨鹤满意。
宣誓完后,赦免众降匪罪,又赐肉赐酒。
然后命沈同下去检校,检出其中年轻有壮力者一千五百人愿从军者,随神一魁从军,令守宁塞。其余二千余老弱者,愿归农,授赦免文书,准其归于乡里。
检校完成后,杨鹤又文绉绉地说了很多”诸位要感谢皇恩浩荡,回归乡里,勤事农桑,遵从国法,孝养父母,不可再从盗从匪,背弃天德”之类勉励的话,众降匪均高声称是。
洪承畴看着这如傀儡作戏般的场面,虽心有不忿,但未发一言。
很快,神一魁受抚的高光场面引得在陕北地方的小股贼军兴奋羡慕不已,不过两三天,其余贼军首领金翅鹏、过天星、独头虎、上天龙等也先后请降。
杨鹤看诸贼如此懂事,心中大喜,便在宁州多待了两天,将前日做戏事,又如法炮制地安排了几场。
洪承畴、张福臻借口延绥军务紧迫,提前离开了。
同日,皇帝亲祀太庙,礼制如前,因周延儒延请陈继儒未归,文臣以温体仁领班,皇上亲祭各位祖宗后,又在光庙的牌位前伫立良久,心中默念:”父皇,儿不负您梦诏所托,求得在野高士来朝襄辅,望父皇念儿臣兴复祖业之诚,寄梦于儿臣,使大明国祚得以绍续,万千生民不再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