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朝臣攻王永光、梁廷栋的事还未结束。刘懋裁驿论功的事,诸臣也有诽声,从二月传到三月,一直没有停息,当然想法各异,有的人羡慕刘懋得到了皇上的嘉奖,嫉妒心作怪,抨击之;有的人因为新的驿传制度影响了自己假公循私的方便,抨击之;有的人是因为新的驿传制度裁掉了冒额的子侄亲戚,导致亲戚衣食无着,心有怨言,抨击之。
其中尤以御史翰林怨诽之声颇大,甚至有的御史还搞起了人身攻击,说刘懋的父亲曾受到驿丞及驿卒的刁难,而挟私报复,这种言论,本不足信,但一传十,十传百,也是三人成虎,朝堂上讥议声一片,甚至很多人要求马上治刘懋假公济私,挟权乱政之罪。
恰此时,陕西上了一份塘报:去年多有驿传裁除冗卒从盗者,其中有个叫李自成的,颇为凶悍,啸集数百边镇逃兵及被裁驿卒,连夺十几个村寨,掠财无数。
一时群情汹汹,皆言匪乱为裁驿所致,只有枭刘懋之首,才能平官民之怨。
有些官员更是做得过分,三月初五早朝罢朝后,给事中许国荣和御史姜思睿遇到刘懋揪起他的衣领并当面辱骂他,甚至当面啐痰到刘懋的脸上,刘懋见这一帮子人多势众,既不敢反抗,又不能争辩,一时急怒攻心,被一口老痰堵在嗓子眼,呼吸不得,竟直接晕倒在午门外。幸得有人传报于皇上,急请御医诊治,在膻中穴及人中处施了银针,刘懋吐出一口粘痰,才慢慢缓了过来。
皇上也被吵得头昏脑涨,一时不该如何主张。过了两日,只得请刘懋来平台私下问询。
刘懋平白无故受得这冤枉气已是心力交瘁,这两日稍微平息,又蒙皇上召对,是又惊又怕。这皇上虽然年轻,但是凶狠残暴不差于太祖,己巳之变,凡因罪去职遣戍者不计其数,公卿大臣枭首凌迟也丝毫不带迟疑。他刘懋不过七品给事中,虽裁撤驿递的事是皇上亲自交办的,但皇上要治他的罪可能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何况他还得罪了清流言官一大帮子人,惹得朝内怨声满天,岂能有好果子吃。
刘懋内心忐忑地来到皇极门旁便殿,皇上早在这边等着,刘懋连忙趋前欲跪下行礼。
皇上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样子,实在不忍,连忙将其扶住:“爱卿身体好些了没?”并递了个眼色给侍臣,侍臣连忙扶着刘懋到客座上坐下。
刘懋见皇上并没有责罚他,反而对他如此关心,一时老泪纵横,把这一年多的委屈从眼角恣意地发泄出来:“谢陛下,蒙皇上垂问,微臣的病已好了大半。”
朱由检关心地问道:“爱卿这裁撤驿递之事办得顺利吗?”
这本是一句没营养的话,但是表达了皇上的关心,刘懋回答道:“回陛下,虽办驿传之事颇为艰辛,但微臣以为,以社稷民生计,此是一大善政,既节用了府库银两,又提高了驿传效率,而且减少了驿官及驿卒,则驿站以草粮不足烦扰地方州县之弊也较前纾解。”
朱由检忧虑地问道:“为何如此多朝臣反对?”
刘懋擦了擦脸庞上的眼泪,缓声说:“此中缘由听微臣细细讲来,太祖洪武二十三年定驿传之法,定水马驿以供差役、供传报,通天下血脉,其人马船支粮饷皆有定额。然循日良久,积弊丛生。凡士绅豪强之家,有油滑骄纵不愿从举业之子弟,便托弄关节上下其手充入驿站占用员额,领用粮饷。而身强力壮之无业细民因不能打通关节反而不能入驿求食,其代人入驿所得不过有额之人四成,而驿传冒滥不堪则致定额不足所用,驿臣便于地方州县摊派,州县亦不堪其扰,遂摊派于地方细民。嘉靖三十三年,世宗改驿传之法,分温、良、恭、俭、让五条,民困更重,其弊尤大。其中温字五条供圣裔、真人并差遣孝陵之往来,良字二十九条,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内出者;恭字九条,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外入者;俭字两条供优恤,让字六条供柔远。其温字条,凡至圣孔圣人及其弟子四配十哲一年四季及元旦中秋皆有驿传往祭,张真人一年四季及元旦中秋并真人寿诞之日皆有驿传往祭,南京孝陵每岁四季之首及元旦清明端午中秋和太祖诞辰皆有驿传往祭,靡费甚大,而无实效。而良、恭两条,又有各路官员本非公务,假借公务之名凡来往调职拜师访友皆用驿传,甚有接送亲友皆用驿传,既彰其尊,又节其费,各级官员渐形成常例,所以此番迎圣礼节之用驿及官员迎来送往之用驿比之传递旨令之用驿所费银帑多四倍之多。是故微臣废除了温字驿传,又良恭两字官差走驿传取故张文忠公之法,凡出入驿皆有关防、文令,若无则不能走驿传。”
朱由检接着问:“朝臣所反对的是现在的新制取消了对衍圣公及四配十哲的驿传供奉,认为卿对圣人大不敬是吗?”
刘懋答道:“微臣自幼亦拜天地君亲师牌位,怎敢不敬圣人,但微臣以为今日国事多艰,第一难处为财赋不足,然驿传之中多有虚冒,亦当节省,待他日国库充盈再恢复圣人及真人驿传供奉亦无不可。”
“爱卿良苦用心,朕今日尚知也。”朱由检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刘懋还真是个肯干实事的人,为了国家社稷不惜得罪朝廷百官,付出这番努力,受得这多委屈,而我作为大明皇上却不能帮他一分。
刘懋接着说道:“百官诋我,除取消圣人驿传供奉之外,另一主因而是消除了各级官员滥用驿传的弊政,百官不能以此循私,便诬我为酷暴之吏,钻营之徒,臣亦是百口莫辩呀。”
“时事多艰,朕与卿共砥砺之。”朱由检走到刘懋眼前,左手扶着扶着他的手臂右手抚着他的背膀说道。
刘懋一时又激动不已,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哗哗地流出。皇上如此信用我,我便是做牛做马也不能辜负了圣上的知遇宠任之恩。
皇上心中感愧,赐了一件宫中物嘉赏刘懋,然后命中官送其出宫。
刘懋感念圣恩,更是泪如雨下,难以自抑。
回到宅第后,左思右想,前思后想,刘懋还是迅速冷静了下来。
刘懋对当前的朝局看得还算清楚,今日边患匪乱比之天启朝更严重,党争贪腐比之天启朝更酷烈。而小皇帝就像一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每日看似忙得不得了,却是身不由己,完全不能自己停下来思考思考。
整个国家的命运正在加速向崩坏的方向发展,既然我刘懋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以身殉之,也没有多大意义,能保全自身也算是把损失减到最小,于是他连夜开始准备辞职信了。
詹事府詹事钱士升以宿疾未痊上疏请辞,皇上现在也忙不到他头上,只是不允。
左都御史闵洪学近日接连上了三道奏疏:第一疏说四川巡按御史马如蛟荐举方面官溷滥,多鱼目混珠,才不足用者。第二疏:疏奏袁弘勋受张道浚嘱托,私书转求职方司郞中李继贞为胡宗明求温处参将事,已核实清楚,请治其罪。第三疏:臣在乡里时,便听得陈继儒贤名,请陛下不计前隙,再备隆礼,延请陈继儒入京。
最近一段时间,除了言官,上疏最频繁的就是闵洪学了,皇上不知道这其中有何蹊跷,又不好究问,怕惹出麻烦。
但是闵洪学说的再请陈继儒入京的事还是拔动了皇上的心弦。只是将此疏留中,没有答复。
这几日言官攻击朝廷大僚的疏奏又多了起来。
京畿道御史刘廷佐参劾吏部尚书王永光。王永光酌定升迁内外各官规则,其中有一条:科道官转升郡守监司之议。刘廷佐上疏奏言:言官职司纠绳为朝廷耳目,所寄所以折奸臣之瞻,而救权重之弊,实关国家理乱安危,不宜劣转外任,轻改祖制,以阻其激发敢言之气,使奸贪无所顾忌。还历引汉唐名臣故事,极力诋毁王永光挟私妒嫉凭臆立议之非。
刑科给事中常自裕又上疏:又以”剜肉补疮”之论攻梁廷栋加派之弊,民不堪苦必有变心,兵祸连结恐坏大局,恳请速停此议,并速将梁廷栋处置贬黜以绝奸吏登进之念。
吴执御又上疏奏言:弘勋、道濬都是闵洪学的私党,只不过因葛应斗上疏参劾袁弘勋张道濬事已为梁廷栋核实,恐怕牵连自己才紧急参劾以逃罪。请求治闵洪学结党朋比之罪。
河南道御史王道纯上疏:劾吏部尚书王永光,有当去者三,不可留者四,乞皇上速准其退休致仕,以全优礼之恩。
朝廷纷扰不堪,终日鸡犬不宁。
偏偏被众人攻讦的王永光、梁廷栋二人象是串通好了,既不解释,也不辩驳,搞得言官们开始向皇上发力了。
皇上恼恨无比,又不知道从何处办理,气得撅折了好几杆批奏章的朱笔。无奈之下,决定将所有言官奏议下内阁票拟后再作批示。
这几日又有人上疏攻王永光,下内阁票拟,恰周延儒与何如宠作为正副主考正在主持会试,不能出考房。内阁只有温体仁、钱象坤、吴宗达在值。
当日温体仁当值,在攻击王永光的疏章上题票,以严言申斥王永光:若有过当认过悔行,若无过则辩罪呈冤,如何这般不言。
票拟呈上,皇上觉得温体仁说得有理,便朱笔准旨。
大明朝的暗规矩,如果皇上亲旨训斥,不管是内阁辅臣,还是六部大僚,当上辞章请辞,以显示自己并不是贪恋权位的人。
王永光既然被皇上下旨严斥,也就没有办法了,只得上疏请辞。
皇上又是气愤不过,不过说你两句,便是要请辞,是何道理?一生气便准了王永光辞职信。
王永光无奈只得致仕回家。
皇上心中愤恨,既没有予王永光加官赐赠,也没有着驿传送归,堂堂吏部尚书就这么灰溜溜地落职了。
皇上想着这些事都是都是袁弘勋、张道浚惹出来的,也不等刑部的审讯结果,皇上直接出中旨,令二人遣戍充军,袁弘勋遣至边卫,张道浚遣至近卫。
周延儒主持会试结束,刚出得考房,听说王永光致仕,心中恼火,知道是温体仁的鬼把戏,立马着人攻梁廷栋。
王永光去职,皇上一时不好定夺人选,着吏部左侍郞谢升暂以原官管部事。
会试放榜,此科吴伟业中会元、张溥也得中,一时好不风光,吴伟业的房师李明睿本是伟业父吴禹玉的好友,此时选中好友儿子也是高兴。
本来新进士刻稿,皆房师作序。是时张溥名声颇噪,吴伟业会元稿竟以<天如先生鉴定>出名;李明睿大怒,欲削除吴伟业门人籍。翰林馆员徐汧率吴伟业负荆请罪,并托言诿罪于书肆刻印错谬,并重刻书册执送五城以示,方才得到李明睿原谅。
李明睿只是恨吴伟业不懂规矩,并不是对张溥有意见,也没有再向张溥解释此事。张溥恨李明睿小题大作,折了自己的面子和名声,此时便对李明睿恨上了。
但是张溥既没有放出话来要李明睿好看,也没有马上行动攻击李明睿,只是将此恨记在心里。
周延儒本与吴伟业的父亲禹玉有旧,今科取中伟业也是有些许私心,不想伟业竟然弄出这么荒唐的笑话,便问身边人:”这张溥是何来历?”
门人说:”此人在江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囊括江南所有文社为复社,江南士子尽入其彀,任其驱使,颇有势力。”
周延儒也知道复社,只不过当一班年轻人唱诗作文的诗社,并无多大势力,想不到这张溥有这般能量,便不敢小看,亲自卑礼拜见张溥,并恭喜张溥得中。
说到底除了房考官,主考官也是座师,张溥连忙以学生礼拜见。
二人寒暄了一番,周延儒也不敢对这个人小看,此人话里藏话,喜怒不形于色,应该是颇有心机且较为毒辣的一个人。所谓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周延儒想着以后可不敢得罪这号人物,闲聊了几句,便告辞了。
三月十五日破晓时分,今科三百多名中式举子,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穿过空旷的承天门广场。承天门门洞在微明的天色下益发寂静幽深。过端门,是一条笔直的中心御道,两侧的朝房紧闭,使得通往紫禁城正殿的道路显得更加幽长。经午门侧门进入皇城后,过内金水桥,穿皇极门,眼前豁然开朗,在极度开阔的广场尽头,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皇极殿展现在眼前。
大明自嘉靖二十年之后已经很少有皇帝亲自主持殿试,最多殿试当天皇帝来皇极殿走个过场,宣谕诏书,显示皇恩浩荡,此后事便由内阁辅臣及礼部全程安排,甚至大多时侯皇帝连这个过场也免了。
但是今科的殿试,不但皇帝亲出试题,还亲自主持殿试,并全程端坐在皇极殿内,直至考试结束,会试中榜的准进士们对于年轻皇上的重视感到受宠若惊,甚至有些人连答题的思路都被皇上的威严神态搅乱了。
今年的中榜进士三百四十九人,皇上亲自阅评了前五十位考生的试卷,虽大部分答卷内容仍显空疏而不着实务,但书法秀美,词藻华丽,骈文工整,衔转流畅,引经据典,文采飞扬,在短短半天的时间里能完成一篇这么好的文章,确实很见功力,皇上内心也表示赞叹。
皇榜公布后,不想却惹出一番大风浪。
今科进士全三甲均为南直隶人,状元陈于泰为常州宜兴人,是首辅兼主考管周延儒的的老乡,还是周阁老的连襟姻亲;榜眼吴伟业是苏州府太仓人,会试第一,而且会试答卷中有谄媚阿谀主考官周延儒的意味,有章句贿官的嫌疑,不成体统;探花夏曰瑚是淮安山阳人,虽为江北,也算周延儒同乡。
一时间朝野哗声一片,有人攻击主考官故意泄题,使南直隶人均中选,有人上疏攻击周延儒与陈于泰私相授受,应夺除陈于泰进士名位,并追究周延儒的相关责任;有人攻击吴伟业,天子取仕的试卷上竟然公然谄媚主考官,有失文人体面,应夺除其名位,并永不录用,以杜绝此等为登进不择手段不讲体面的人入仕为官。
皇上知道科场弊案非同小可,动辄牵连数百人,决心亲自查决此事。
本朝自太祖至今也有多次科场作弊案,最后处置都很严厉。国家开科取仕得人当然是第一位,但若有人从中作弊,影响了天子取才的公正性公平性,影响大明天朝的信誉和名声,他就不得不乾纲独断,处分一些胆大妄为的犯罪分子。
前三甲都是主考官同乡,确实也太巧了。
调查很快就开始了,皇上钦命都察院、礼部、礼科、翰林院派员参加,并且严令各衙派员不能为南直、浙江、江西籍人士。调查的程序公开透明,调查内容也很全面,最后证明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虽然陈于泰确实是周延儒的同乡和姻亲,周延儒和陈于泰也没有刻意隐瞒。大明会试也没有说姻亲同乡为主考,该试举子应回避的说法。大明朝有好几任首辅执政时间很长,若同乡姻亲不能参加春闱,估计杨廷和、严嵩、张居正等人要被同乡或亲戚诅咒死。
吴伟业被人所诟病的内容,皇帝也亲自阅览了他的会试试卷,并无所谓”衬贴”的感觉,为此朱由检还在试卷上批了”正大博雅,足式诡靡”四个字,以正视听,算是给吴伟业惹起的风波定了调子,以后谁再议论这件事,就是在说我大明皇帝了。
科场风波暂时平定了下来,两日后,皇帝在文华殿单独召见了周延儒。
周延儒有些诚惶诚恐,虽然这次主持会试他并没有犯什么错,但是朝廷这段时间攻击他的奏疏络绎不绝,都是与这次会试有关,无来由的自然让人猜疑,他特别怕皇上对他起了疑心,那就是黄泥巴落裤裆,有理也说不清。幸好这次皇上亲自阅览会试试卷,帮他洗清了冤屈。
他当然知道有人在背后使坏,虽然没有证据,猜也能猜出个七八成。但是这些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特别幼稚。大家在朝堂上做官,都知道做官的规则,向来是“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桌子底下见功夫。
周延儒见了皇上,立马恭敬地行跪叩礼,但毕竟是内阁大僚,不像有些官员又是抹眼泪,又是诉冤屈,假模假式地表演一番,只把真诚和感谢表达出来就够了。
皇上着其平身。
“这次多亏了皇上乾纲独断,明察秋毫,帮微臣洗清了冤屈,臣实在感激不尽。”说完周延儒又长揖一礼。
朱由检微笑着说:“周阁老,平素行得端坐得正,忠诚敏达,虑事周全,又能调协大小官员,为朕分忧,朕当然要秉公处理,不能寒了天下正臣的心呀!”
周延儒连忙自谦应道:“陛下如此夸赏,臣实愧不敢当。”
皇上问:“周阁老,今科有几名宗室子弟应试?”
要不说周延儒聪明,聪明就聪明在能思虑周全,且善揣上意。既然皇上这个当口召见他,肯定不是为了得他周延儒一番吹捧夸奖和感谢,肯定有别的事找他,皇上虽然很享受属下的吹吹捧捧,但没必要召见大臣等着吹捧,在朝会上众人吹捧虚荣心更容易得到满足。而单独召见,大概率与国事无关,而跟这次会试有关,当接到皇上召见命令的时侯,他就全面复盘了这次会试的前前后后,最有可能的还是与宗亲有关。
果不其然,一猜便中。
周延儒既然心中有数,自然对答如流:“陛下今科有四位宗室举子应试,分别是天启辛酉科的朱慎坎,天启丁卯科的朱谊沰,崇祯庚午科的朱议汴、朱统声。”
皇上问:“此四人可有中式?”
周延儒摇了摇头。
有宗室来考,但是都没中式,想来考的不怎么样。朱由检多少有些失望,默默地不说话。
大明蓄养亲藩宗室加上亲眷到现在也有近三十万人丁,自从皇祖朝开始允许宗室人员开科取士以来,到现在也有近五十年了,只在天启二年,崇祯元年各取了一名宗室子弟。所以朝野间都散布着一些言论,大明朝养宗藩亲贵二百多年,纯粹是养了一群猪,不但人数众多,饭量还大,而且一无是处,不能为国家做一分钱的贡献,只知道巧取豪夺,吞食民脂民膏。
这样的话传到耳里虽让皇上难堪,但毕竟都是民间流言,也不好针对谁处罚谁。他内心里只希望有更多的宗室子弟中式,为老朱家争脸面,击破这难听的谬言。
“微臣特别看过这几位皇亲的卷子,总体还是不错,只是这一批应试的举人个个不凡,所以诸皇亲遗憾落榜,下次应试估计都能中式。”周延儒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说着皇上爱听的话。
其实周延儒并没有认真看过宗室子弟应试的卷子,主考官一般只看各考官评定的会试前三甲及二甲前二十名的卷子,如无疑问,将中式举子名册呈报皇上;如有疑问,再与副主考及其他考官斟酌。如果主考官连落榜士子的卷子都要看,估计一科考试半年都出不来结果。但是当上位者需要你提供恰当的情绪价值时,你就要勇于作为。若不能及时为上位者在情绪上分忧解困,往小处说算是失职,往大处说,就是藐视君上了。
皇上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周延儒试探着说:“陛下,崇祯元年中式的宁藩皇亲朱统钸,在家休养三年了,现在正是起用的时候。”
“哦?那就尽早传旨启用吧。”朱由检有些兴奋,他正有此意,周延儒就说到他心坎上了。他要超擢重用一批通过科举正途入仕的宗室人员,来挽回皇家的脸面,为老朱家正名,不能总让别有用心的人传些谬言乱语,搅惑人心。
周延儒应诺承旨。
顿了一会儿,皇上犹豫着说:“只是还有一事要麻烦阁老。”
周延儒回道:“陛下且吩咐,臣必倾心倾力办事。”
朱由检说:“上月下旬,王应熊及文震孟奉去松江府小昆山请陈继儒入京,未能办成。朕思虑再三,总还是朕礼数不够周全,心意不够诚恳,故当世高士不愿为朕所用。”
皇上故意在此处又停顿了一下。
周延儒自然明白皇上的意思,半月前的朝廷下诏延请陈继儒入京的事也确实闹得沸沸洋洋,人尽皆知,最后还没有成功,对皇上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打击都挺大,让皇上郁闷了五六天。皇上向来爱面子,一般臣子稍忤其意,轻则罢职,重则枭首,偏是执意要请陈继儒入京这件事有些蹊跷。算上王承恩私下延请,连续两次没有请来,还执意要请,肯定是受了某些人的强烈暗示或者鼓蛊,这会儿劝阻肯定是不行的,只能顺着皇上的意思来。
周延儒问道:“陛下还是想将眉公请入京来?”
皇上心中一喜,但是为了缓解前次招贤失败导致的难堪处境,还是藏头藏尾隐讳地把意思说出来:”前次延请陈眉公入京,事未成,反遭群臣讥讽,现在朕也是骑虎难下呀!”
周延儒回道:“臣倒是愿意一试。”
皇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问:“先生有何妙招?”
周延儒说:”君示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陛下,臣以为,贤士不愿入帝王之彀,多因礼不隆盛也;若礼隆而人不至,非君之过,乃臣民有罪也。若陛下认为陈眉公真是经邦辅国的贤士,臣愿牵马执蹬请眉公入京。”
皇上急问:“先生有几成指握?”
“五成吧!”周延儒自信如果自己亲自出面而且在礼节上面安排到位的话,定能将陈继儒请入京,但话不好说得太满,万一有个差池,惹怒皇上,乌纱怕是保不住了。
犹豫了一会儿,周延儒说:“陛下还要应我几件事。”
皇上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他此时就怕周延儒不提要求,不提要求便是勉为其难办差,成不不成还难说。周延儒在这件事上能答应的这么主动,这么爽快,肯定是很有把握的,于是应诺道:“且莫说几件,十件、百件也行。”
周延儒说:“陛下,古之求贤典故,燕昭王千金买骨,魏文侯扶车过门,各有千秋,然说到底便是两样,一个诚字,一个礼字,臣以为今日求贤,莫若习古,礼隆而意诚,高士不能避也。”
皇上追问道:“先生认为以何种礼仪最合适?”
周延儒说:“臣以为以赐璧、安车之礼请眉公入京最好。”
皇上高兴地说:“好,朕这便着人安排。”
周延儒接着说:“最好请何阁老、李宗伯与我同行。”
我周延儒当朝首辅,少师兼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与人友善,颇有贤声;何如宠当朝阁辅,少保兼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大度宽宏,不争名利;李腾芳当朝礼部尚书,名高望重,操行高雅。我等三人来请,再加赐璧、安车隆礼,如果陈继儒还请不来,说明陈继儒完全不懂礼数,根本算不上什么贤士,而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更不值得皇上三番五次的求请。
他陈继儒如果真敢这么不给面子,整个大明朝的读书人都要看轻他毁谤他,他怕真是无容身之地,除非逃到云贵蛮荒之地的深山老林里隐居。
皇上说:“若真能求得陈眉公入京,阁老算是大功一件,朕一定重重赏赐。”
周延儒应答道:“谢陛下隆恩!”
朱由检下旨:”周阁老,就按你的意思,今日便着内阁安排旨意下去,不敢怠误,最好五日内能成行。”
周延儒说:”臣遵旨。若诸事准备妥当,臣明日便可出京。”
看皇上没有挽留的意思,周延儒知道自已该走了,连忙再谢恩,躬身退出殿外。
周延儒带着一众人等风风光光出京迎贤,皇上亲送于朝阳门外,并殷殷嘱托,周延儒也好言虚应,宽慰皇上,必定不辱使命。
皇上着急重用宗室,本来朱统钸此前便是通过了庶吉士的考选,只是吏部以为不合适,便授于中书舍人,所以朱统钸心中怨忿,故意投闲在家。此番皇上知道其中情节,自然要为朱统铳钸讨回公道,但众言官不同意,吏部也认为不合适,以为有”毁祖法,滥铨政”之忧。皇上心意已决,自然不管那么多,直接在朝会上与众官争辨。
内阁及七卿大臣只摇头不作声,看皇上与言官们争得唾沫横飞,其他官员也像看戏一般,各站在班位上静静欣赏。言官们虽然人多气壮,但水佳胤挨板子的前车之鉴刚过去不久,为避免挨打,言官们还是不敢过分刺激皇上,毕竟最后拍板权在皇上手上,争来争去,虽然没有输赢,最后朱统钸进京授庶吉士的事还是落实下来。
除了朱统钸授于庶吉士,其他各位有举人身份的宗室,皇上都命吏部酌情授以”主薄”、”教谕”实职,吏部不好为此事争论,只得应旨。
皇上自以为终于在与言官的斗争中取得一场大胜,心里感到难得的畅快。高兴地返回内宫了。
春季正是牛马牲畜繁殖的大好季节,游牧民族也知道休养生息的重要性,所以在春天万物滋长的时候,并没有出兵打仗的想法。除非万不得已。
各旗主贝勒及贵族将领整个春季都在惬意享受着美食、美酒、美女,快意地骑马巡视着自己的领地,看着自已的奴仆为自己放牧耕种,心中好不得意。
转眼春季接近尾声,三月十八日,金国国主黄台吉在沈阳召开了高级官员和将领会议,要求二大贝勒(阿敏已经被圏禁,黄台吉已成汗王,现在的大贝勒只有代善与莽古尔泰二人)、九和硕贝勒、八固山额真参加。
黄台吉现在已然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和政治家,在拿捏人心驾驭臣僚方面得心应手,通过打击阿敏、阿巴泰等人确立的个人威信已不可撼动。
黄台吉首先提出问题:”近闻国人多怨,总因国政有失,失在何处?政严法苛,刑狱太多,其间或有循私枉法,审断不公者,更是损害国家,背离人心之举。凡立国者,首在聚拢人心,若人心皆叛,何以存国?今日特请诸位来议此事,匡补本汗之过失。”
济尔哈朗显然是之前通过气的,紧急着奏言:”本朝比之南朝,颇有不同,凡各领主之奴婢庄民,虽名为大汗之子民,确为各领主之私人,生杀予夺全凭领主一念之间,故庶民多怨耶。”
黄台吉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济尔哈朗之言甚确,今我大金已建国,非彼时林野游猎模样,若视民如牲畜鸟兽,民岂愿真心附之?必使民众皆心服于我大金,国家才能兴旺。各位有何建议?”
岳托说:”近日时闻甲喇额真、固山额真恣行不法,胆大妄为者,欺压庄民,奸淫民妇者,又闻有无故殴打杀伤奴婢者,此等事,奴民虽怨,皆不敢报。诸将不以为罪,竟以此攀比,实为可恶。”
黄台吉问莽古尔泰:”五哥以为此等事该如何处置?”
显然黄台吉听到关于莽古尔泰擅行不法的传闻,故意敲打他。
莽古尔泰被这样点名,心中自然不忿,只是不好发作,略显不忿地说:”自先汗天命初,各固山额真便凭军功自行圈围土地,蓄养奴婢庄民,以为己用。今日如何以此为罪?”
济尔哈朗是黄台吉的铁杆,马上站出来:”今日不同彼时,大汗已有明言,欲存国,必先理民;欲理民,必先明法。若宗室将领皆可行不法之事,则庶民百姓必然心怀怨忿,常思离叛,而不愿归附。此可长久乎?”
黄台吉对济尔哈朗点了点头,又转头问代善:”二哥,以为该如何办?”
代善只是野心没有黄台吉那么大,思谋没有黄台吉那么缜密,论度量时势,揣摩人心可不比黄台吉差,从天命十一年十月到今天所发生的所有事,他也一样样复盘过,现在不管是个人地位、军事实力、谋略决断能力各方面都不能与黄台吉抗衡。
黄台吉想干什么他心里清楚,所以只能顺着黄台吉的话说:”大汗所言,臣也曾想过,治国理政,终要以典章法度为先,纲举则目张。诸宗室将领不法之事臣亦时有耳闻,若不加以处置,久之律法丧废,为害深远,则先汗所创基业难以为继。臣以为从今日始不论贝勒、固山,若有违法事,当按法惩处,不可姑息。”
多尔衮说:”大贝勒所言甚当,法不能行则奸不能禁,然诸贝勒、固山所欺凌者多为其庄民奴婢,若其不告发,实难知其恶也。”
德格类也站出来说:”臣赞同多尔衮所言,允准庄民奴婢告发其主之奸恶,若告发属实,应予以奖励。”
黄台吉发现会议的节奏和议题逐渐按自已设定的模式发展,心中暗喜,问道:”予何奖励为妥?”
杜度说:”准其离主,许其自由,拔田亩耕牛让其耕种。”
黄台吉说:”此议甚当。”
各旗主的奴婢成了自由民,便是大汗的子民,向大汗缴纳税赋,既增加了国家收入,又减弱了各旗主的势力,真是一举两得,黄台吉当然高兴。
阿济格说:”庄民奴婢一旦告讦,便许其离旗,则各旗主所领之民奴恐日见减少。”
岳托说:”臣以为,欲屏息奸佞作恶之人,则当允许讦告诸贝勒之人,断隶别旗。”
岳托比他父亲代善还聪明,只是因为是侄子辈,威望还没有上来。他心里想:若是奴婢都成自由民,那旗主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八旗有可能失去对汗王王权的约束。断隶别旗,此消彼长,则八旗势力还在,大汗还要忌惮各旗主三分。
反正只要我不犯法,我的旗主利益就不会减少,反而有可能增多。
莽古尔泰本来脑袋不够用,这会又出来现丑了:”若准奴婢离主,则天长日久,诸领主所驭之奴皆得自由,何人为领主耕种放牧?难不成各贝勒旗主亲自去放牧耕田不成?”
济尔哈朗奏言道:”若诸贝勒无作奸犯科之举,何人敢无故生事?若民奴讦告诸贝勒,不将讦告之人断出,仍隶本旗,谁人敢再举报?”
德格类奏言:”臣同意岳托的意见,嗣后诸贝勒有作奸犯科,被下讦告者,即将讦告者,从公审理,断隶别旗,从此以后,奸邪知警,而国法昭矣!”
莾古尔泰狠狠地瞪了济尔哈朗、德格类一眼,只是没有发作。
黄台吉看会议开得差不多了,做了总结发言:”今日会议且到此处,各位贝勒旗主,皆言之有物,剖析深刻,使本汗匡补过失,循之有方,本汗甚为欣喜。若日后定出章程,再请诸位详细计较。”
散会后,黄台吉的笑意从心底蔓延至脸上,会议开得相当成功。既明确了目标,也达成了共识,还进一步帮自己甄别敌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