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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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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眉公拒召
    二月中旬,神一元部围庆阳府,总兵杜文焕驱兵来救,神一元溃围而逃,逃到延川县,杜文焕领兵急追,神一元得到消息,又领精兵逃去,杜文焕与神一元有血海深仇,一时气愤,将延川城中投降贼匪尽数杀之。



    陕西巡按御史吴甡听闻此事,不问青红皂白,上疏弹劾杜文焕杀延川难民冒功,给事中张承诏也跟着弹劾杜文焕。皇上这几日被言官相互吵嚷弄得精神恍惚,头昏脑胀,也不分黑白,下旨夺去杜文焕职位并下狱查问。



    远在陕北的洪承畴、张道臻、曹文诏等听闻此事,唏嘘不已。张道臻气愤不过,甚至要上疏为杜文焕辩白,但是被洪承畴劝止了。



    住在北京城的皇上目前正在忙着加派被封驳的事如何处置。



    前几天找户科给事中理论,不但没打赢嘴仗,还被给事中们顶得无话可说,面子上颇为难堪,又不知如何办。无奈只得找阁臣来商议。



    文华殿的御前内阁会议,气氛颇是沉闷。



    众阁臣都不想发言,首辅周延儒只得出来打破僵局:”加派之事虽为急务,但户科所驳也并非毫无道理,不如派朝中几位大臣下户科帮忙晓之以理,说服一番。”



    温体仁对周延儒的建议嗤之以鼻,派谁去做工作?工作做不通又该如何?不是惹朝臣们一通笑话?况如此僵持下去朝廷脸面又置于何处?



    只是温体仁也是久经官场的老人,不至于当面顶撞首辅,默然不作声。



    何如宠本来就反对加派,对此事他反而如户科给事中的意见相同:”陛下,加派之事,利弊尚未确定,利大弊小则可行,利小弊大则宜缓,还是应该再商榷一番。”



    朱由检气愤地回道:“这大明国的事便是这般商量来商量去耽搁了,就这般商讨,又要商讨到何时为止?难道商讨不下来,诸事都不办了?”



    钱象坤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国用繁多,府库空虚也是实情,但户科终是凭祖制行封驳之权,亦并无不当之处,还需从中疏理情节,再作计较。”



    皇上素来对温体仁高看一眼,这是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温体仁身上,问道:”温阁老,有何良策?”



    温体仁缓声说:”陛下,户科封驳,虽为祖制,但君上用事,权衡利弊,以为必行之策,下之各科,给谏宜当体君上之忧,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为古今之义,诸臣以此沮天子实有不该。臣以为虽祖制不可违,但陛下可出中旨,命各科封驳事,封驳两次以后不可再封,传谕各部寺行省,以此遵行。”



    皇上大喜,还是温体仁聪明,令出中旨,命封驳事不可过三,既不违祖制,各科也没有封驳的理由了。



    这温体仁真是体朕忧劳,为朕解困的忠良干臣。



    皇上还不望问一下”大佛”吴宗达:”吴阁老,有何建议。”



    吴宗达回道:”臣以为温阁老之议可解当前之僵局,然封驳事,也宜叫户科呈出理由,以作以后权衡功过之证。”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着各阁臣回家,他也好回宫拟旨去。



    皇上自出中旨:凡一事之议,各科封驳宜呈出理由,并记录在案,原章下科只能封驳两次,第三次再有封驳事以渎职乱政罪论处。



    满朝又是哗声一片。各官热烈讨论,不光在办公室讨论,也成了茶余饭后讨论的重要议题。但终究只关系六科的事,与其他官员无关,各官只作饭后谈资聊聊而已。便六科给事中对此却大发牢骚,也有给事中拼命上疏的,劝皇上收回此旨,后来又知道是温体仁出的馊主意,又连番上疏攻讦温体仁。但是再怎么上疏,也改变了皇帝的旨意,只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



    于是户部又将原来的文件走正常流程下到了户科,户科各给事中虽然一致给出了封驳的建议,但知道也只能封这一次了,心中颇是沮丧。



    二月十八日兵科给事中刘懋上报,自去年经皇上允准专力办理裁除驿递冗费一事,共裁冗卒一万六千三百人,节用骡马一千七百余匹,节用舟船计一百余艘,又节用草料粮粟糜费之数六万余石,计节银六十八万五千余两。



    皇上亲自在朝会上夸奖刘懋,嘉许刘懋事竣勤劳,并晓谕吏部,准与纪录优擢。



    刘懋也以此为功,但众臣皆诋之为罪,朝议之时,众说纷纭。



    同日,皇帝下明诏延请乡野遗贤,凡博通古今者,熟兵法将略者,善度支理财者,不论功名,皆可以才授官。并命礼部右侍郎王应熊与翰林学士文震孟去松江府小昆山延请当世高士陈继儒进京。



    王应熊本不想去,心中想道:难道满朝进士还不如一个只取得秀才功名的乡野老者。但是皇命难为,只得奉诏宝与文震孟同行,一路上走的大段是京杭运河水路,顺流而下,行程也快,只五六日便到了苏州府。



    小昆山虽在松江府治内,但从北向南自苏州向东便到,不必过松江府衙。



    二人在地方官的陪行下一路跋涉终于到了小昆山陈继儒隐休之地,王应熊欲以皇上诏命差地方官请陈继儒来山门前迎旨。



    文震孟劝说道:”王部堂,不可!陈眉公当世高士,请都不一定请得来,若以命旨令之,必不见。你我何以回京覆命。”



    王应熊一想也是。



    问过门僮,各呈上拜帖。令父母官与僮仆一起入见,王应熊与文震孟在山门前等待。



    不一会儿,僮仆及父母官得了陈继儒的允准,迎王、文二人入宅。



    王应熊心中颇为不忿,一个乡间老头在我这堂堂三品大员面前装腔作势摆这般臭架子,给谁看呢!只是一时不好发作,便忍下了。



    二人步行约二里,见得婉娈草堂匾额,陈继儒在仆人扶立下,于堂前迎接二位京官。



    一番揖礼,陈继儒着仆奴将二人迎入堂内。



    主客坐定奉茶,客套一番后,王应熊站起来迫不急待地宣读皇上求贤诏旨。



    陈继儒不跪、不迎。



    王应熊、文震孟都觉得颇为尴尬。



    文震孟帮着圆场,说:”眉公近日是否身体有恙?”



    陈继儒淡然道:”难得二位大人自京师不远千里来草民这偏僻荒野之地,但草民既无功名在身,又无从仕之意,实难奉诏。”



    王应熊面有忿色,说道:”先生为耆龄老者,德高望劭。敝人与文翰林虽德才不足,但也是屈身崇礼奉皇上诏旨来请,先生为何如此慢待!”



    陈继儒对王应熊长作一揖,说道:”王大人如此说,草民愧不敢对!有失礼之处,也请二位大人担待,不必与乡野村夫一般见识。”



    王应熊看陈继儒这么说,也不好再发作,只是说:”先生虽无功名在身,毕竟为大明之臣民,天子之诏命,如天子亲临,不跪不迎,实有不妥。先生疏慢我与文翰林二人,无可厚非,疏慢当今圣上实不应该。”



    陈继儒仍然不作声色,缓言道:”天下事,忠孝仁节礼义廉耻只累文人儒士,岂可累乡野愚氓?草民已脱去儒者衣冠,如襁褓孺子,丛林鸟兽,心性散淡,不知情礼,还望今上及二位大人见谅。”



    文震孟长揖一拜,说道:”眉公当世名宿,德才冠天下,陛下听闻贤名,诚心拜请,还望眉公屈尊纡驾,随我等进京,辅保天子,解万民于倒悬。眉公万不可推辞!”



    陈继儒接着文震孟的话说道:“文大人谬赞,草民实不敢当,敝人非沽名钓誉而自作姿态,实在是才疏德浅,又散慢惯了,难堪大任。若今日随二位大人进京,不但不能襄辅天子,反而累害万民。”



    王应熊早就看不惯陈继儒这一套,太不识抬举了。正色道:”若天下遗贤皆如先生这般倨傲不逊,则孔孟之道可尽弃也!”



    陈继儒仍然不急不怒,回道:”王大人不必以此激我,民无此志,何必强勒之?今上仁德宽和,必能体我心意!”



    王应熊和文震孟看这陈继儒软硬不吃,也是没了办法,只得返京覆旨。



    经过近一个月的纠缠,关于加派之事终于形成决议,下旨颁行。朱由检终于在言官头上扳回一局,心中好不痛快,这几日面上也有了喜色。



    延绥榆林府,洪承畴正在后堂复盘近一月的剿匪情况。哨报回报,神一元、神一魁兄弟贼军十天前占领了保安县,击杀了五百官兵后,一时声势颇大,竟然盘据在保安,并未逃遁,还在此处招纳饥民为匪,欲图庆阳府。



    洪承畴听闻心中大喜,本来这神一元部马军居多,动作迅急,飘忽难剿,此时竟然在保安县住下了。连忙召来张福臻、曹文诏、张应昌商议。



    洪承畴问道:“听哨报消息,神一元贼部此前夺了保安县城,竟然未再逃窜,久踞城中,以为根基,诸位怎么看?”



    张应昌咬牙切齿地说:“那恶贼半月前杀了我五百兄弟,正好此时去找他报仇!”



    洪承畴问:“惕生兄,有何高见?”



    张福臻说:“那匪类半月前赚得杜总戎获罪,十天前杀了我五百官兵,附近县城乡勇也不敢与之接战,正骄矜不可一世,欲图庆阳府以作根基。职下以为现在应派人散布消息说我大军欲往府谷河曲击王嘉胤部,正可麻痹其意,然后趁夜点五千马兵速围保安,一股作气摧杀之!”



    洪承畴又问:“文诏,应昌兄有何建议?”



    曹文诏、张应昌齐声答道:“职下但听抚帅吩咐!”



    洪承畴思虑了一番,曹文诏素有威名,若以曹文诏部领疑兵,贼必不以为是计。于是说道:“洪某以为张道台所议甚当,王嘉胤部正有一部分在府谷活动,以此名义,神一元部贼盗必不相疑,文诏且带八百步卒多张旗帜,并多带枝木,每军丁隔开四五人模样,今日下午出发,沿途以枝木扬尘作大军模样,虚张声势。”



    曹文诏自从跟了洪承畴剿匪,几乎没打过败仗,自然是言听计从,于是高声应答:“末将得令!”



    洪承畴又下一令:“应昌兄,你稍后到营房亲点所有马步军,这两日只务必使人吃饱食,马喂精粟。记住,不得向将士散布任何作战信息,违者以军法论处。”



    张应昌回道:“末将得令!”



    曹文诏的任务完成的很好,王嘉胤部闻得曹文诏大军来剿,又听哨探来报,言官军旗帜满天,烟尘蔽日,连忙逃过黄河,到山西岢县、岚县活动。



    二十六日下午,洪承畴再召来张福臻,张应昌,并下达了作战命令:”应昌兄,你于今日天黑之时马上率三千精骑突奔保安,务求在天亮前到保安县,将贼寇围在保安县城。”



    又转头对张福臻说:惕生兄,你领五千步军随后出发,轻装简从急行军,务求在明日天黑前赶到保安县,务必助力张副将合剿神一元部。”



    张应昌答道:”末将得令!”连忙下去安排马军出发。



    张福臻忧虑道:”抚帅,镇兵尽出,若榆林有贼匪来袭,如何退敌?”



    洪承畴笑着说:”惕生兄,不必多虑,洪某自有安身退敌之法。”



    其实这会儿哪有什么安身退敌之法,不过破釜沉舟,决一死战而已。



    这次难得消灭神一元部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洪承畴虽然是安慰张福臻的话,但是心里也有盘算。榆林附近确实有小股匪盗活动,但多是饥民作乱,抢些村寨都不一定成功,榆林有坚城固堡,领属官衙役及城中百姓也能挡上几日。待官军回转,盗匪自然作鸟兽散。



    一切在洪承畴的料想之中,保安县神一元匪众皆以为延绥大军随曹文诏去追剿王嘉胤部去了,此时看到官军如同天降般来到保安,一时军心大乱,匪军中又无炮铳,据城而守并没什么大的优势。



    贼首高应登领精骑八百欲突围,被张应昌围而杀之,高应登一死,其部众五百多人尽数投降,张应昌尽数缴获其马匹兵械,并将高应登的头颅割下来扔回城内,震慑贼胆。



    其实当时,神一元部众号称四万人,能战之兵尚有七千人,如果舍命突围,仍然有机会逃脱,但是一时被官军杀得失了胆气,便龟缩在城内,只放射箭矢,想着待官军疲惫,再一鼓作气突围出去。



    下午酉时三刻,张福臻也带着步兵大部队赶到,神一元、神一魁见官军有大军来到,心中惊悸,知道再不突围,只能困绝于此地,于是领兵从四门奔出拼命突围,一时人喊马嘶,杀声震天,张应昌见援军已到,军心大振,气势更壮,领骑兵反复冲杀。



    官军又几千支枪铳齐发,冲在前面的贼众不能近身便纷纷倒地。



    那神一元近半月招了太多饥民从匪,饥民本不会打仗,又未曾训练,见官军如此阵势,只想着夺路而逃,一时践踏死伤无数,道路拥塞,将神一元部困于路上,突围受阻,张应昌认得神一元那厮,张弓搭箭,一箭射中其面门,栽落马下,众官军一拥而上,将其斩杀。



    神一魁见其兄被斩,再不敢恋战,只领两千兵马夺路而逃。



    此战几乎消灭了神一元部主力,且夺得战马军械无数,又有之前吴甡发赈的粮食被神一元部夺去,此时还剩余不少,尽数解送至榆林。



    王应熊和文震孟没能完成使命,心中也颇有些丧气,回京的路上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入京后二人第一时间向皇上覆命。



    听到王应熊和文震孟回京汇报情况,皇上感觉受到极大污辱,内心的怒火差点喷涌而出,只是拼命忍住才没朝王、文二人发出来。



    这陈继儒是何方神圣,诸人皆言当世高士,如何这般狂傲不逊不识礼数?当今皇上两次诚心求贤都不来,这不是沽名做作藐视君上之举吗?像这等狂狷之辈,真应该抓起来好好教训一番。



    关于王应熊和文震孟南下请贤未能完成任务的事,京师诸臣听闻,又是一番吵吵嚷嚷,王、文二人又遭到百官的讥讽和攻击。



    也有人上疏说陈继儒这么不懂礼数,应该派锦衣卫抓拿至京,以,蔑辱君父之罪处罚,至少要派员去责骂他一番。



    当然也有顺便讥刺皇上沽名邀誉、舍近求远的。



    王应熊倒是看得开,不回答、也不呈疏辩驳众官对他的责难。



    文震孟是比当今皇上还要爱面子的人,这次办砸了差事,本就尴尬。诸官攻他,他一一回怼,还上疏向皇上说明:一方面说王应熊礼数不全,有负使命,导致差事办砸;一方面又借用段木干的典故说事,说陈继儒当世贤士,非隆礼不能请也!并在朝会上直言:”当年魏文侯闻段干木贤名,欲拜其为师,段干木也曾逾墙避命,成就君圣臣贤的美名,今日眉公避命,为何以此罪之?”



    文震孟引经据典一番辩驳,让皇上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而且当日文震孟在文华殿侍讲的时侯,除了把魏文侯求贤的事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又将翟璜与魏成子争相,李悝的一番关于王师、王臣的说法也详细给皇上讲了一遍。



    陈继儒是帝王之师级别的人才,不能以帝王之臣的礼节待之,以下诏的方式对待高士也是不合礼数的。



    这么一番讲解下来,皇上的心情一下子畅快多了,至少文震孟的说法保全了他脆弱的自尊心,让他在请贤这件事上不再背上思想包袱。而且关于皇考梦诏他还是笃信的,听文震孟的说法,他仍然有希望把陈继儒请过来,只是这次要找对人并且在礼节上要更隆盛才行。



    三月初刑科给事中常自裕上疏参疏杨鹤:杨鹤任事日久,既不能建功销萌杜防于阴雨之先,又不能运筹制胜减灭于溃乱之后,任贼之倏而延绥倏而庆阳,昔据府谷,今掠保安,攻城屠邑,千里丘墟,曾不闻其如何遣将如何励兵如何截击如何斩获,徒然养尊处优拥节钺以自卫,宁不愧干城锁钥之司,而负朝廷藩离保障之寄乎?



    陝西巡按李应期上疏参劾:以西路三堡既失,而保安县亦陷,皆副将张应昌汛地罪,实难辞责,至道臣李若梓职司边防调度城守皆其职掌,汛地既失,罪亦难卸,应敕吏兵二部究议。



    对于言官的议论,皇上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拿嘴说人倒是容易,真要把他们派到边关任节制道司,又毫无办法,怕比杨鹤还不如。



    楊鹤报平贼疏:先是初三日定边副将张应昌提兵破贼,庆阳围解,贼遂遣刘金、刘鸿儒求抚,鹤许之,初九日贼头目孙继业、茹成名等六十余人,入城投降,并送还合水知县蒋应昌及保安县印,庆阳之贼遂平。



    隔了两日,洪承畴也上疏报:西北保安大捷,神一元部主力被歼灭,神一元被枭首,首级送至京师。



    皇帝着实高兴了好几天,现好没按御史的想法来治武臣罪,不然又是打脸。同时心中对洪承畴也颇为欣赏,暗自赞许。



    宣大总督魏云中自秦贼王嘉胤部入晋,虽也努力追剿,但是调派无方,每每官军还未追到,贼匪已经逃跑,贼匪东躲西藏,最后竟然戏弄逗引官兵,官军也是左奔右突,疲于奔命,竟毫无办法,魏云中屡被巡按参劾,仍然未建寸功,皇上心中气恼,着其回籍听勘,命张宗衡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