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快速将袁弘勋、张道濬下狱查问,但朝中争斗并未结束,反而愈演愈烈,攻王永光、攻梁廷栋、攻东林党的疏章每天源源不断地送进内廷。
大明朝立国二百多年来,朝官从未象崇祯朝这般忙碌,本来大臣对于万历天启朝的天子怠政颇为不满,但是崇祯皇帝的所谓勤政更让他们受不了。
按例在京官员都要每日参加朝会,每天早上寅时起,卯时入宫,御门听政,四五千人天未亮便呼拉拉从各个门洞里出来,窸窸窣窣、熙熙攘攘奔赴同一个地点,又不好吵了京城百姓的早觉,尽量避免喧哗,真像是一群老鼠参加聚会。
虽然每日要参加朝会,但每日朝会不过是做样子,出京的官员来辞谢,升职的官员来谢恩,奏事的内容都是前一天定好的,按流程走完,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朝会只为了见一见皇上,看到皇上还没病没灾的活着,山呼万岁便好,大家把平常工作做好,平常日子过好便是顺心如意。
但朱由检接手的摊子并不好,偏又是个急性子,既然朝会不能达到议政参政的效果,除了每日召见辅臣外,隔三天五天就来一次廷议,廷议之繁密古所未见,但廷议后所达到的效果,或者说形成的决议,办得好的差事,确确实实没有几件。
但是办不办得好事,廷议有没有成效是一回事,廷议的要求是铁定的,各衙门平常便有许多事,偏年月不太平要办的事就更多更杂,皇上宣诏要廷议,你该到的官一个也不能少,去了要你发表意见的时侯你又必须说,所以又得提前做功课。朝局本来就复杂,这一派那一党的,稍不注意就可能得罪这个得罪那个,甚是劳神费力。
另外廷议本是额外工作,不给加班费不说,因为廷议耽搁了本职的工作,也不会轻饶了你。真是两头作难,没有一处讨了好处。
所以这样的事,除了几个急于登进的科道言官闲得没屁事乐于此道,大部分大臣是感到心力交瘁,只能想办法虚应。
二月十五日,廷议还是讨论钱粮的事。
皇上命梁廷栋将自已的方案再与大臣们讲说一遍。
这次是皇上亲自送靶子让他们射,众言官当然不客气。
冯元飙首先说:“太祖祖制,我大明永不加赋,万历四十七年神宗加辽饷,已使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再加,百姓又从何处求得活路。”
瞿式耜接着说:”<尚书.君牙>有言:’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陛下曾言庶民亦我赤子,宜保之。二年诏免陕北民赋,今日却议加派,以繁税重赋勒索民财,此前后相左之议,朝令夕改之法,若以颁行,百官又该遵前旨还是从后议!”
给事中傅朝祐说:“<论语.颜渊>有例:鲁哀公问道于有若:’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答:‘百姓足,君孰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于足?’陛下仁心厚德之君,尚不及鲁哀公乎?”
朱由检对这些言官的空泛议论颇为反感,直接点名户部堂官毕自严:”毕爱卿,请说说你的想法。”
毕自严最讨厌这种乌泱泱一大群人相互扯皮而没有实际效果的廷议,纯粹是浪费时间。而且该说的,他都上疏给皇上说了,国家没钱的原因他也说了,加赋的利弊他也说了,偏这次讨论加赋的事皇上点名要他参加。这会儿又点名要他发言。
没办法,毕自严只得出班奏言:”陛下,今日之田赋表面看起来并不繁重,南北田地平均下来每亩九分,若再加赋是折田每亩加派三分,总计一钱二分。于江南良田尚能勉强交纳,但陕西、山西、直隶等处水田少,旱地多,每亩产出不过一石多,有飞洒、耗羡等弊政,又地方胥吏杂派、马政追加,力役折银,每亩所出便是不吃不喝,可能还不能完成旧赋,此番若还要加赋,臣不知升斗小民如何求得活路,保全性命。”
皇上又不是傻子,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白,哪里听不懂。于是叹口气问道:”如果不按亩计征,按地力肥弱,计征加赋如何?”
大学士何如宠说:”陛下,大明已有五十多年未清丈了。不分地力按亩计征,尚还有个计征的标准,若按地力计征,豪绅地主便想尽办法打通关节贿赂官府将良田按贫田交租,细民小户既无权势,又无关系,更无通关节的途径,最后被迫交纳更多的赋税,而有司反而会从中贪墨,最后交到朝廷的银粮又有多少?”
梁廷栋这会儿是不得不站出来说话了:”何阁老,加派固然有害民之弊,但今日府库空虚,剿匪、驱虏、赈灾、支俸,处处要钱,总要有个来处,没有来处,大明朝廷如何运转下去?大明国祚又如何延续?”
皇上知道毕自严和何如宠说得对,但是梁廷栋讲的也是实际情况,问题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不管怎样,最后总要找办法解决。
御史水佳胤突然跳出来说:”梁廷栋,前日仅一道司,今日忽置高位,猝然登进,得意忘形,察言观色,谀上取容,为报陛下所谓知遇之恩,便以酷暴害民之法讨陛下欢心,名为替君分忧,实为逢君之恶,还望陛下明察其奸其罪,以法处之。”
朱由检听到”逢君之恶”四个字已是怒不可遏,怒喝一声:”来人,叉出去!”
左右锦衣卫值殿将军连忙过来擒住水佳胤的双手,水佳胤毫无惧色,大声喊道:”臣请当廷杖杀梁廷栋,以儆后来者!”
值殿将军也被水佳胤这不怕死的气势镇住,怕他再乱说话惹得皇上更加不高兴,连忙将水佳胤架起来拉拽了出去。
只留下水佳胤声嘶力竭地喊叫”皇上、皇上”的声音仍在大殿回响。
直待这喊叫声越来越遥远,越来越细弱,直到听不见,众臣还未缓过劲来,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水佳胤就这样被拖下去,生死未知。一些老实的大臣被皇上的突然发怒吓得不轻,一时惊惧不已,噤若寒蝉。
朱由检也知道急怒太过,吓着众臣了,连忙缓下脸色:”水佳胤胡言乱语,狂悖犯上,朕不得不紧急处置。众位臣工接着议。”
左都御史闵洪学连忙出班奏言:”陛下,言官建言诤谏,或有情动激切之时,一时忘形,失大臣体,确有小过,但祖宗有制,不可因建言不当治言官罪,更不宜重处,还望陛下从轻发落。”
毕自严、高弘图也跟着出来求情。
皇上怒气稍缓,鼻子哼了一声,正色说道:”科道言官,有事议事,有言建言,怎可不序尊卑,妄诽大臣。更有乱言牵诋,恶意争衅者,不顾臣体,恶意谤君。都如此这般,于国事社稷何益?”
给事中崔呈润接着说:”水佳胤虽然有失臣体,但其所议,也并非全是妄谬之言。梁尚书所奏,实为害民暴民之举,不但于国用无太多补益,反促更多饥害交迫之细民从贼从盗,还望陛下三思。”
给事中吴执御接着说:”今日之加派,不若剜肉补疮,去皮附毛,疮未愈而肉已溃乱,皮已去毛又附之何处,断不可行此无益国事而戕害百姓之举。”
皇上当然听不得这种话,厉声诘问:”如何有此剜肉去皮之论,我大明亿兆子民,均摊田赋,所加者能有几何,如何就损及皮肉。”
吴执御也不客气,当面沮阻:”陛下内帑数百万两有余,定无衣食之忧,如何知百姓得一毫一厘之艰辛。今日生灵涂炭,四海兵燹,若非苛税酷政累民,民岂愿反哉!”
“你、你.......”皇上差点被吴执御的话呛死,黑着脸问:”好!好!你且说,如今国用不足,剿匪驱虏处处用钱,该如何筹措?”
吴执御说:”理财应先理民,民富则财自足,待百姓衣食无忧,府库自然充盈。”
皇上追问:“如何理民?”
吴执御正声说道:“停止辽饷加派,减赋劝农便可。”
这会正讨论着加赋,这吴执御还说要减赋,皇上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生气地大力挥了挥袖子,径直撇下群臣,回转后宫了。
有着众官的求情,朱由检终于是从轻处置,将水佳胤贬为行人司司副。
皇上想着赶在今年夏收征夏税之前将加派之事定下来,内阁及六部堂官,也知道皇上心意已定,无奈只能同意加派一事。
户部忙着做加派的具体的方案,方案做好后,内阁审定后票拟呈入司礼监,司礼监誊录后,呈于皇上批了红盖了玺印,一切还算顺利,但是章下户科,被户科封驳了。退回户部。
大明朝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封驳的事发生了,最近的也是万历中期的事,朱由检觉得受到巨大的羞辱,无名怒火腾然升起。
命户科给事中全部到平台来问话。
科道言官向来骨头硬,曾几时怕过皇上?
皇上问诸给事中:”为何封驳此章?”
瞿式耜正色道:”此章所议,皆为害民之策,臣等不敢同意。自太祖设六科始,便欲以科道正臣沮六部大僚之乱行,臣等谨遵太祖训,不敢玩怠。”
皇上说:“朝廷诸事,非六科给谏所能明白。总要从大处考虑。”
冯元飙接着说:”所谓大处,臣以为最大处莫若民心,唐太宗有言: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民心失则社稷危矣。陛下,祖宗典制,六科给谏有封驳之权,臣等职掌在此,不敢渎亵。”
皇上听冯元飙说得有理,自然语气也硬不起来,只得想个讨价还价的办法:“诸爱卿,今日封驳之章,或有苛民之处,也请说个改的章程,户部也好改过再呈。”
户科给事中裴君赐说:”陛下,此议本为害民之议,民困至极,衣食无着,尚求从细民身上剥索,岂盛世明君所为?既是害民之议,尽当废置,又何必从细处商议。”
皇上无奈地说:“若不聚银,何处派饷,何处支俸?今日府库空虚,我便停了众位的俸禄,诸位作如何想。”
冯元飙说:“陛下,若停了我等几人的俸银,便能废此害民之策,我等皆愿不领俸,绝无怨言。”
皇帝本来想打个比方,让各位给事中想个明白,不想反而被给事中们堵得没话说。终是一张嘴斗不过七张嘴,皇上气得没办法,转身回宫再想他法。
辅臣不能襄理国政,百官又不能建言献策,偏偏朝堂上每日还有这个攻那个,那个攻这个的奏疏,全是些鸡毛蒜皮不着实务的小事,连着又上五六疏,直把人不攻倒不罢休的气势。崇祯皇帝一时拿不定主意,也没有好法子,连着几日焦躁不安,又想起了父皇的梦诏,”陈继儒贤”藏头诗联还是令他念念不忘。
偏偏昨日南京刑部尚书沈演又上荐章,说松江府小昆山隐士陈继儒实在为当世难得的贤良之士,请求皇上征召擢用。像是嗜酒的人闻到了酒香,被人稍一勾引便馋瘾发作,这会皇上听得有人说起陈继儒,又想着去招陈继儒入京的事。
月初王承恩延请陈继儒不成功,皇上思来想去,想到还是王承恩的身份问题,王承恩虽是司礼监的太监,位高权显,但说到底毕竟是阉人,男不男女不女。自有史以来,士大夫就对阉人近侍有着天然的鄙视和厌恶,何况当时难得的高士。
再说既然是征召贤士,应该光明正大下旨让朝官去招请。叫个中官不明不白地去请,倒像是办一件私事,不成体统;高士如果一请就来,就显得掉了身价。
王承恩也算为人谦和,虽未能延请成功,但也和陈继儒聊了半天,但如果是其他狐假虎威不懂礼数的宦官去请,恐怕陈继儒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把事情办得更糟,连以后转圜的机会都没有。
今日是文震孟侍讲,文震孟<尚书>讲得好,<春秋>讲得更好,不但故事讲得清晰明了,还能讲出故事的前因后果,并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讲出其他的故事,令他受益匪浅,所以他就专门叫文先生讲<春秋>了。
侍讲不比经筵规矩多,时间上也没有那么多限制,讲得兴起,也不拘束君臣师徒的一些虚礼,今日不觉又讲到午饭的时侯,皇上吩咐侍者给文师傅赐宴,一起共讲午餐,虽然饭食并不精美奢侈,但是对于臣子来说,是难得的恩宠与信任,是来之不易的与皇上独处的机会。
二人边吃边聊。
朱由检看似无意地问道:“文师傅知道陈继儒这个人吗?”
文震孟认真地回答道:“陛下,臣与眉公有些交集。”
朱由检又问:“怎么样?”
文震孟回道:“眉公谦谦君子,重厚长者。不论经史、诗文、书画,当世恐难有出其右者。”
朱由检兴趣大增,急问:“哦?有这么厉害,比之文师傅如何?”
文震孟正色回答道:“眉公为皎皎日月,臣为萤虫之光,实足不堪与之相较也。”
朱由检不觉一惊,这文震孟虽是小官,但是论学问诗文从不承认比别人差,有种我若做第二,没人做得第一的狂劲。朝中还真没几个敢跟他斗诗斗文的。与陈继儒比,他竟然心悦诚服地赞赏,并将自己比做萤虫之光,实在少见。
朱由检又问道:“这朝中也有理学大儒如刘宗周、黄道周者,但做人做事难免迂阔,陈继儒比之何如?”
文震孟虽与刘宗周、黄道周声气相通,但皇上这样评价,也不好当面回沮,说道:”眉公豁达明睿,不执于事,不执于理,与之一会,了了数言,常有醍醐灌顶之意,颇为神妙。”
朱由检接着问:“他能为朝廷所用吗?”
文震孟回道:“眉公早已脱去儒者衣冠,不为凡尘俗务所累,恐不愿出来做官。”
朱由检问:“若是派爱卿去延请如何?”
文震孟答道:“空手前去,没有凭证,只凭私交,恐怕难办。”
朱由检说:“我明日便着内阁下一道明诏,延请饱学鸿博之士入京。”
文震孟心中窃喜,回道:“微臣勉力一试。只是臣只是一个翰林学士,位卑职浅,恐难如愿。”
文震孟这几乎是明着要官了,他早就垂涎太子府少詹事的位子,论资排辈也该是进位少詹事的时侯了。
进位少詹事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四品官,也没什么实权,但是已经有了进内阁的资格了,当年刘鸿训便是以少詹事的职位枚卜入阁的,凭他这些年讲<春秋>的功劳,以及与皇帝建立起来的信任,入阁拜相只是迟早的事。
如此憧憬一番,文侍讲心里竟如喝了陈年老酒一样美妙。
朱由检兴奋地说:“我便令礼部右侍郎王应熊与你一起前去如何?”
文震孟刚刚做得美梦,竟被皇上的一句话如瓢泼大水般浇了个透心凉。连忙说:“那王应熊性情刚刻,难与人好脸色,怕是办砸了差事。”
朱由检想着礼部与翰林各出一人已显示足够地尊重了,陈继儒应该不好拒绝,于是说:“代天子求贤纳士,礼节周到便无妨。”
文震孟有些失意地回道:”臣遵旨。”
朱由检说:“明日便着中书拟诏,烦请文师傅与王侍郞为朕征得贤士,不辞劳苦去一趟。”
文震孟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回去准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