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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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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中官求贤
    二月初十,周延儒以会试主考官入闱。本来旧例首辅会以政务繁忙推辞,操持闱选一般是次辅来做,但是周延儒想着此科选几个得力的门生为自己所用,便向皇上提出担任此次主考官,周延儒是首辅,他要参与主持春闱,也是名正言顺的事,皇上自然同意,朝中众人也不好多说。



    之前有御史葛应斗上了一封弹劾疏,论及梁廷栋及王永光二人贪贿事,但是好像没有引起太大的水花。



    此时梁廷栋上了一封奏疏,参劾原御史袁弘勋和锦衣卫指挥使张道濬并吏部尚书王永光,原因是查核原有兵部文书,发现张道濬与袁弘勋为王永光之私人,朋比为奸,并有贪赃受贿事,现贪贿事实实有据。王永光与二人素来有旧,也应以结党论罪。



    此事说来话长,崇祯元年四月,当时袁弘勋和张道濬均上疏攻刘鸿训出使朝鲜时受贿失职,刘鸿训不能辩,给事中颜继祖上疏维护刘鸿训而攻击袁弘勋和张道濬:”刘鸿训天启朝便被罢职,出使朝鲜,舟败,仅身免,何以满载貂参?弘勋借题倾人,道濬出位乱政,都应该重处。”此事不久给事中邓英上一疏:”袁弘勋以千金贿赂杨维垣才得御史的官位,败坏铨政。”当时皇帝朱由检对所谓阉党非常反感,对于参劾所谓东林正臣的人怀着发自内心的厌恶,所以并未详查,便将袁弘勋降职,张道濬被申斥。



    崇祯三年,参劾袁崇焕、钱龙锡,袁弘勋和张道濬也是出了大力。此后文震孟、黄道周为钱龙锡力辩,袁弘勋和张道濬也是大力反驳,黄道周被参回家了,文震孟得了个”乱言牵诋”的罪名,留职待用。



    所以东林党人对袁弘勋和张道濬二人恨之入骨,恨不得剥其皮,噬其肉!大部分人认为这二人是王永光的私党,并与阉党旧属有勾联,所以对王永光也是恨得要死。



    梁廷栋这一招还挺毒的,因为他向来独来独往,并不与东林党相勾联,所以他的话可信度还是挺高的。另一个让被参的人辩都不好辩,因为这不是什么法律判案,刑案只要摆事实讲道理,再按大明律逐一厘定条款定罪就行了,一清二楚,一目了然。但是关于党案,不管是有党还是没党,被参的人都很难讲清楚,何况事情已过去两年多了,当时参与的什么人说的什么话,细节都不一定对得上,前言不搭后语,或者前后矛盾的地方肯定不能避免,看起来就像说谎,更容易坐实案中有私或案中有党。最终的结论,完全看最后定夺的人的心里想法。



    朱由检也一时摸不着头脑,王永光和梁廷栋都是他很信用的官员,平时也没见二人有什么仇怨,为何梁廷栋要参王永光,而且这梁廷栋参的这个案子是两年前的事,早不说晚不说这会拿出来说是什么意思?



    更何况梁廷栋现在自身难保,满朝要攻他的人不说百分之百,也十之有九,自已脱身都难,还去攻别人,是什么道理?



    朱由检想了半个上午也想不明白,最后的结论是梁廷栋大概这段时间被人骂得多了,有点神经错乱了,所以干出这么荒唐的事。



    事情荒唐不荒唐并不重要,但是既然上疏了,便是公开的事件,最后必然要有个结论的,朱由检本来就忙得不得了,还要分心来处理这事,实在恼火得很。而且对于王永光和梁廷栋两人,他都想留用,现在既然二人公开宣战,怕只能保一人了,一时如何取舍他心里真是不好定夺。



    再说朝堂上的言官就像叮蛋缝的苍蝇,没事的时候便围着皇上和诸阁臣及六部堂官转,总想找点纰漏,这会儿闻到点味道不更蜂起而攻之。



    果不其然,梁廷栋这边开了头,科道言官就疯狂上疏狠批王永光。反而攻讦梁廷栋的奏疏减少了。



    一开始科道言官只是为了袁弘勋、张道濬事批王永光,顺带着把袁统勋、张道濬的前世今生全都扒出来,仿佛这两人天生便是坏胚子。



    后来就有人指责王永光任吏部尚书这几年,正事不干,德望品行高的人才没有推选上来,尽擢拔一些奸佞小人。



    还有一些言官批评王永光这几年把原来正常的铨选政策尽数毁坏,只知道依违承旨,奉谀皇上及首辅周延儒二人,苟求富贵,应尽早黜罢,以安百官之心。



    这便是连皇上一起也骂了。



    更有混帐的言官吴执御、熊开元把张道濬的父亲,当年在辽阳殉国难的张铨也扯出来批斗。说张铨怯战惧敌,不敢出城与建虏硬拼,致辽阳城陷兵溃。



    张铨平时便有直声,当时为众清流推崇,天启元年恰任辽东巡按御史,因辽东巡抚袁应泰应对失策,沈阳被围,应泰驱兵救沈阳,被努尔哈赤领精骑冲杀,损兵折将无数,沈阳也被建虏攻陷,袁应泰只得带少量溃兵退回辽阳,辽阳兵少,不能克敌,随后辽阳也失陷。张铨虽然未能守住辽阳城,但是不降敌,不惧死,慷慨殉国。



    吴执御、熊开元的攻疏一下子就激起了非东林一辈比较正直的言官的怒火。攻击张道濬还说得过去,毕竟当年张道濬的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张铨当年朝野一片誉声,而且尚节不屈,为国献身。这样的人你们东林党也攻击,那就太过分,太无耻了,不就是想推脱掉当年东林党人袁应泰的失城之罪,故意搅混水,把罪名推到非东林人张铨身上吗?



    当年袁应泰派大军出城援救沈阳都被建虏击败,辽阳残兵守城都守不了,如何还能出城力战?再说出城力战也不是巡按御史说了算的呀!这东林人为了给同党正名,竟然指是为非,黑白颠倒,连死去的英烈都不放过,党庇同类,排除异己,无所不用其极。



    很快又有一批人开始上疏攻击吴执御、熊开元等人。



    原来和王永光关系还不错的史范、高捷也趁机上疏攻击东林党诸人。又牵扯到已被处置的钱龙锡、黄道周,直言东林党人借着攻击王冢宰欲为钱龙锡等人翻案。



    朝堂一片混乱,每天早朝奏事环节你骂我、我骂你,比之菜市还要喧闹。



    皇上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几日的奏章量比上月大增,他一边批阅奏章一边生气,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弄得头晕眼花,疲累不堪。



    他不知道这些朝官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讧斗,整日没完没了攻来攻去,难道就不能做点正事吗?



    皇上敏锐地感觉到里面掺杂着党争,只是不知道到底有几党,谁跟谁一党,为了防止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快刀斩乱麻。也不作询问,直接将袁弘勋、张道濬二人下狱司调查。



    二月十四日,陕西延绥的塘报送到北京,报呈:二月初五,流贼神一元部攻陷保安县,抢掠赈粮,攻打官差,又放火烧毁县衙。二月初六又有流贼点灯子部聚围庆阳,攻城不下,又驱众贼兵九千攻陷合水县县城,抢官帑赈粮无数。



    抚赈陕西御史吴甡也跟着上了一疏:延安一郡十九州县有贼四大伙,最劲者河曲之王嘉胤,保安之神一元,攻城围郡敢为叛乱,非大兵重饷未易扑灭。而其余二枝纵横于鄜雒之间,众至三万,道路为梗然,多饥民胁从,此贼若不解散则赈济亦无益也。臣与抚按议急下诏安之,令闻亦渐有悔心,然招之非难而解散之难,故必使军还军伍,责之于各将官,民亦还民籍责之于各有司,还伍者拣其精锐为兵,而予之以月饷,还籍者给以籽种归耕而宽兼其赋税,臣以赈而寓抚之意,督抚以剿而坚抚之局,庶几可无旋灭旋起之患也。虽然即令盗可抚矣,而斗米四钱告籴无所,若不设法以通商贩之路,则金钱有限老弱者待毙,少壮者终跳而为盗耳。臣议通宜、雒、甘泉、中部等州县一路兴贩,自泾阳、三原诸处转输而北,以耀州、鄜州二道主之,通绥德、葭州、吴堡、米脂等州县一路兴贩,自山西汾州、平阳等处转输,而西以榆林及鄜州二道主之,惟是山西近河一带因流贼戒严遏籴日久,延镇以是坐困,宜敕晋抚委汾州、平阳两道屯兵河上,一以防河,一以通籴,而责成抚按措处官银二三万两委官籴买米豆,仿佛常平仓法平价以济之,仍多方招徕米商使之辐辏而至,此今日秦民续命之膏,舍此别无回生之望也.



    朱由检看着这些奏报,出奇的愤怒起来,时间前后如此紧密,便是傻瓜也知道匪乱与赈粮有关。明明赈恤无功诸臣偏诓骗我赈恤,不但浪费了银两,还使匪祸更炽,这些个臣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做起事来狗屁不如。如今赈恤行事无效,当初提建议的和附和建议的反而像没事人一样,不觉得半分羞愧,说不定背地里还讥讽我昏聩颟顸。



    可是愤怒又怎么办,板子能打到谁的头上,处置李继贞吗?以什么理由处置呢?渎职?建言无功?好像都不对,他提出建议初心是好的,朝会上大多人都同意的,处置了李继贞,附议的人要不要处置?况且赈抚的事是吴甡负责的,赈抚的结局不好,又怎么能只怪李继贞。若真要处置李继贞,科道言官争论起来,怕是几个月也平息不了。处置吴甡?有什么理由呢,处置赈抚不力?更说不通,本来说要三十万石粮食,内帑只拔了十万两银子,一开始就差了数的怎么搞的好,再说吴甡只把赈恤的事规规矩矩的办下来,不贪不占,便是有功无过,饥民作乱算到他的头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呀。怪辅臣?更怪不上,你自已在朝会上当堂拍板的,又何曾与阁臣商量过?即便商量过,出了事也算不到阁臣头上呀,为了这点事处置阁臣,天子的气量也太狭小了吧,你朱由检还要不要脸面,要不要名声。思来想去,责任还是出在自已头上,没有深思熟虑便在朝会时自作主张轻易允诺赈抚,只能吃个哑巴亏。



    再说这吴甡,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跟我玩心眼子,十万两赈银下去都弄得盗匪四起,如何二三万两银子就能解决匪患。



    皇上真想现在就把三万两银子砸到吴甡的头上,看他如何做得好这差事。可是国事终不能置气,只能忍下了。



    好心赈抚,损失了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不说,不但抚民无功,反而使民乱更甚,自已也受了一肚子冤枉气,这大明的国事如何这般难搞呀。



    自正月十六皇上向周延儒探问陈继儒事已经过了二十多天,这半个月皇上再也没有向任何人问过陈继儒其人其事,也未有其他关于陈继儒的传闻从宫内传出,皇上御门听政,内阁及各部寺办公如常,各臣工也渐渐从陈继儒热中冷静下来。



    陈继儒也不再云游,回到婉娈草堂过上正常生活。



    松江府小昆山的山峦上,陈继儒看着初春美好的湖景,心旷神怡地唱念道:“小雨分江,残寒迷浦,春容浅入蒹葭。雪霁空城,燕归何处人家?梦魂欲渡苍茫去,怕梦轻、还被愁遮。感流年,夜汐东还,冷照西斜。



    萋萋望极王孙草,认云中烟树,鸥外春沙。白发青山,可怜相对苍华。归鸿自趁潮回去,笑倦游、犹是天涯。问东风,先到垂杨,后到梅花?”



    忽听得一人在身后唱和道:“残雪庭阴,轻寒帘影,霏霏玉管春葭。小贴金泥,不知春是谁家?相思一夜窗前梦,奈个人、水隔天遮。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



    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归雁平沙。怎得银笺,殷勤说与年华。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春风,几度飞花。”



    陈继儒虽然唱念的不是自己作的诗,而是宋朝周密的诗词,但周密并不算太出名,一般人都接不上来,能接上来说明来者也是博学之人。



    回过身来,看到一个面白无须稍显富态的壮年人,风度翩然。



    陈继儒问道:“先生从何处来?”



    王承恩拱手一揖说:“敝人顺德府邢台人氏,姓王名承恩,得闻先生贤名,特来拜会,不胜打扰,还望老先生见谅。”



    陈继儒走近了来,看到来访者面目,再细听他的声音,已知道这人必是皇城来的,只是看破不说破:“远道而来,或有所求,不知先生求的是什么?”



    王承恩又揖一礼:“敝人才疏学浅,虽粗陋不堪,但也喜欢看一些经史子集的书,大江南北也寻问了一些长者,收获不浅,近日来留都访友,听闻先生高名,特来向先生讨教讨教,不知先生肯教愚者否。”



    “先生客气了,凡是来探讨学问的,皆为师友,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陈某怎么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先生里面请”。陈继儒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对身旁的侍僮说:”且去为先生准备茶水。”



    二人相随而行,陈继儒虽然被来访者身上传来的隐隐气味感到不适,但面目上不憎不恼,脚步上不缓不急,平静如常。



    从山门到居室,约八九百步,二人都没有说话,但是均没觉得尴尬,反而一副坦然的样子。王承恩一路走走看看,园内遍布峻山奇石,茂林修竹,但又不显凌乱,林后又见曲岸荷塘,小桥流水,虽已不见荷花荷叶,只几根枯枯的荷梗也别有一番情趣,确是修行的好去处。



    二人闲庭信步般已至居舍门前,王承恩抬眼一看,只见书有”婉娈草堂”的匾额悬于门楼之上,字体飘逸灵秀,又柔中有刚,颇为米芾墨宝神韵,想来是陈继儒自题之作。



    入得门内,见中庭分挂两片木制楹联,上书:”天为补贫偏与健,人因见懒误称高。”



    陈继儒问:“刚才听先生接周密的诗文很是流畅,想必先生对诗文颇有研究?”



    王承恩谦和地回应道:“老先生见笑了,敝人在先生面前卖弄诗文,岂不是班门弄斧?不过偶然记得这两句,随声唱和而已。”



    陈继儒并没有拘礼,也没有过多客套,坐在主位上,一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样子。坦然说道:”先生且喝茶。”



    王承恩本来想着陈继儒要再客套一番,他好再顺势导入下面的话题,哪里想到陈继儒就这般不不卑不亢的样子端坐着不再说话,他一时不习惯,倒有些拘谨尴尬。但是他毕竟也是久经世事的,只不过稍微调整一下,面上就释然了。



    王承恩见陈继儒直耿之人,若再虚意客套就是自讨没趣了,于是直接抛出了他的话题:“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陈继儒知道他还没说完,不接话,只自顾着喝茶。



    王承恩接着说:“敝人非圣贤,所求者圣贤之学问也,还望老先生不要笑话。孟子所言不知老先生作何解。”



    陈继儒微微一笑说:”子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以此类之是也。”



    王承恩说:“敝人愚钝,请先生详解。”



    陈继儒说:“君王所争者为天下,公卿所争者为权势,士人所争者为爵禄,百姓所争者为衣食。其势不同,所求必异,何有高下之分。”



    王承恩接着陈继儒的话说:“今日之士宦若言求利,必以为不可,以逞其仁善之名。先生的意思,世人不可为虚名所绊,应在其位谋其职,若为事君者,当尽臣职之本分,辟土地,充府库;驱强敌,立显功。”



    陈继儒答道:“先生所言虽大体如我之意,但亦不完全是,若国家有仁义之主行仁义之政,百姓安乐,黎庶幸福,则充实府库,驱除外敌,是臣民应尽之义,当褒扬之。但若国主昏暗穷凶极恶,欲逞其私欲,或彰其武功,劳民伤财,穷兵黩武如隋炀帝者,则应贬斥之。”



    王承恩又问:“自春秋有史以来,为人君者其圣明者有之,其昏暴者有之,圣明者当辅,昏暴者当弃,然上下几千年,多有庸碌之主,虽有仁善之心,却无为政之道,其当辅之,当弃之?”



    “先生此言孟子在其<万章章句下>另有论述。”陈继儒将其中一段不急不缓地背诵了下来:“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如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王承恩说:“老先生所言,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皆为先圣,其主虽各不同,其事君之法亦不同,然皆为君子也。庸碌之主也是可辅助的。只是要找到愿意辅助庸碌之主的良臣。”



    陈继儒答道:“然也。”



    王承恩又问:“然孟子强调人臣以忠孝仁义立本,是何故不专事齐威王,而趋滕。何况齐威王并非庸主。”



    陈继儒微笑着说:“时势所迫,孟子也不过求衣食也,岂可执于一端?其时天下诸侯纷争,孟子之言不为诸侯所纳。故不得已四处奔走。”



    “是故孟子之言亦有自家之矛攻自家之盾之嫌。”王承恩哈哈一笑。



    陈继儒点头说:“孔子、孟子周游诸国,所言所论者多,必有前后相悖者,可信之,又岂可全信?孟子曾有言:’尽信书不如无书’。亦是此理。”



    “先生之言真使人醍醐灌顶呀!敝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为当世之高士!”王承恩深深地作了一揖。



    陈继儒也回了一揖。



    王承恩问:“当下时局纷乱,四海嚣攘,先生以为当如何匡救?”



    陈继儒淡声说:”草民不过乡野闲人,只读书不入世,不敢妄言国事。”



    王承恩诚恳地问:”此万民倒悬之际,凡我大明有志之臣民皆当效命朝廷,帮辅社稷,怎好置身事外,若国衰庙残,何人能够全身得免?先生且想到此处。”



    王承恩的话里有太多道德绑架的味道,但陈继儒毕竟修身养性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被王承恩轻易拿捏,于是坦言道:”满朝文武才皆可当用,何需草民一乡野匹夫劳心。”



    王承恩见陈继儒不吃这一套,很是无奈,犹豫了一会儿,王承恩再拜陈继儒,并从怀里掏出一份证明自已身份的印信和一张二千两的银票,说:”不瞒先生,敝人乃皇宫里的服侍皇上的中官,想必先生也是早看出来了,敝人在司礼监当值。当今皇上听得先生高名,求贤若渴,特派敝人前来拜会,欲延请先生入京教辅天子,兴国利民。”



    陈继儒知道中官来访必有所求,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事,但他仍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语气说:“草民早已丢掉儒者衣冠,既已无入仕之志,自无事君之理。此生只求交二三好友,读书画画,饮酒作乐,优游林泉之下便心满意足了,不能随先生进京侍奉君上,还望先生体谅。”



    王承恩恳切地说:“皇上刚登大宝时,便有西北盗贼从聚为乱,又有东北建虏侵边,四海之内,兵燹纷起,生灵涂炭,饿脬载道,虽非其所愿,确当世之事,而满朝文武将吏不能建一言献一策,致国事糜烂,山河残破,竟不忍睹。今日之君上虽然处事有些刚愎躁切,但确有一颗难得的仁善爱民之圣心,又有兴复国家之大志,还望先生以天下生民计,勉为其难,为陛下答疑解惑,兴利除弊,澄清宇内。”



    陈继儒平静地说:“官家高看草民了,草民既无此才,亦无此志,何必强勒之。”



    王承恩看着陈继儒一副淡然的样子,想到皇宫里整日愁眉苦脸忙得焦头烂额的小皇帝,他不觉鼻子一酸,真心实意地双膝跪地跪在陈继儒的面前:”先生不知皇上的难处,我等奴婢是真真地看在眼里,感同身受,这三年多来,他每天卯时起,子时睡,每日休息不到两个时辰,朝会祭祀经筵日讲一日不曾停罢,也无一次不亲临,批阅奏章,处置国事,无不是亲力亲为,文华殿与阁臣议事更无一日停怠。节俭戒奢,不好佚乐,宫内犬马游佚之事,一概不闻,食用之物,皆以饱腹为宜,而不求珍馐佳肴,龙袍锦服,不过三四套,虽显暗旧,自即位至今,也不曾换过。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生出不少白发,奴婢等又是痛惜又是无奈,还望先生怀仁慈之心,陪小的去上一趟。”



    陈继儒想不到王承恩来这一出,这司礼监的大官平时看到内阁大臣都是仰着头梗着脖子走路的,趾高气昂,这王承恩竟然为了皇上的事愿意向他这个平头百姓下跪,也算是一片忠耿赤诚之心。内心里升起一丝恻隐之心,本想将王承恩扶起来,但转念一想,觉得万万不可,他就坚定了意志,不再理睬王承恩,转身走开了。直走到舍外,不再回转。



    王承恩本来想着自已的真情实意,卑身屈膝能感动陈继儒,但是不想陈继儒却一声不吭地走出去了,望着陈继儒的背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直至看不清,眼里最后的一丝希望的光瞬间破灭,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地上,旁边的侍僮连忙过来扶起,缓坐在客椅上。



    等了一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仍然没有见到回转的陈继儒,王承恩知道陈继儒今日是绝不会回转了,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悻悻地离开了。



    王承恩赶急着回京,然后将此次南行的一言一行向皇上如实汇报,皇上沉思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只叫王承恩退下,又兢兢业业地批奏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