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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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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召对藩臬
    四海兵燹,灾害频仍,皇上想着还是各省宗伯郡守不能尽职守,于是年初便出旨召各省布政使来京陛见。



    各省布政使不敢怠慢,纷纷进京面圣。



    二月初各地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进京,皇上分批召见。



    皇上首先问浙江按察副使周汝弼:”浙、闽相连,海寇肆虐,可有备御良策?”



    周汝弼答:“去岁秋寇犯海上,五日即去。”



    这算是回答了皇上的问话吗?也算是答了吧。虽然没有明着回答备御良策,但是周汝弼意思是说,海盗抢掠沿海地方一般五六日自行退走,对内陆威胁不大,皇上不必为此上心。



    皇上又问江西布政使何应瑞:“尔省宗禄,何以不报?”



    何应瑞答:“江西山多田少,瘠而且贫,抚按查核,有司尚未报耳。”



    什么意思?江西很穷,宗藩禄米难以支应,臣等再想想办法。



    皇上又问湖广右布政使杜诗:“尔楚去夏,民变树帜何也?”



    杜诗说:“树帜之后,地方仍安。”



    杜诗的意思这些小寇难成大祸,皇上不必为此忧心。



    皇上又问福建布政使陆之祺:“海寇备御若何?”



    陆之祺答:“海寇与陆寇不同,故权抚之。但官军狃抚为安,贼又因抚益恣,故数年未息耳。”



    皇上追问:“有何实策?”



    陆之祺答:“海上官兵,肯出死力。有司练乡兵、筑城,要地多设火器,以战为守,此上策也。”



    皇上问河南左布政使杨公翰、右布政使贾鸿洙:”中州收税耗重,士民皆怨,是何道理?当斥有司苛民之责。”



    贾鸿洙答:“近奉上命,已革去矣。”



    显然又是敷衍塞责之言。皇上心中生气,一时又不好降罪。只得以后再有此等事报闻,再重重处置二人。



    皇上问山东左布政陈应元、按察使焦源溥曰:“尔省所负宣、大兵饷数十万,为何迟迟未到位,是何原因?”



    陈应元答:“近已解纳。”



    皇上问:“解纳多少?”



    陈应元答:“七千两。”



    数十万两只以七千两应数,皇上的火气蹭蹭地往上窜,面色通红,只是没有发作,严声责言:“宣、大重镇,急需银粮,岂可玩怠应事!”



    陈应元没有办法,也只能唯唯诺诺应下,态度最是诚恳。



    召问了一番,皇上没有一个满意的,在宫里长吁短叹。



    第二日,皇上又召见了一批地方布政使。



    皇上问山西按察使杜乔林:“贼盗流氛若何?”



    杜乔林答:“寇在平阳,或在河曲,需大力痛击以削其势,但兵寡饷乏,难以成事。”



    皇上追问:“此前言贼寇已平,今日为何这样?”



    杜乔林答:“山、陕界河,贼来去迅疾,总在府谷、河曲间游移,秦兵追,则至晋,晋兵剿,则去秦,最难捕捉,是故河曲被困。”



    皇上问:”河曲为何被贼攻陷?”



    杜乔林答:“不是攻下的,城中有内应,里应外合方使城陷。”



    皇上追问:“导贼何人乎?”



    杜乔林答:“大抵出于饥民。”



    皇上无奈地摇摇头,一方守令召对问策皆不能实言,既以不确之语应答,是何道理?



    皇上又问陕西参政刘嘉遇:”陕西贼盗如何?”



    刘嘉遇答:“寇见官兵即散,退复啸聚。”



    皇上接着部:“秦地旱灾如何?饥民如何?”



    刘嘉遇低头答:”臣不忍言。”



    皇上知道刘嘉遇的意思,想了半天才叹口气说:“寇亦我赤子也,可招抚之。”



    刘嘉遇答:“今杨部堂方在用抚。”



    皇上问:“前王子顺既降,何又杀之?”



    刘嘉遇答:“彼受抚后劫掠如故,宜杀之以儆余贼。”



    皇上又问:“近寇何如?”



    刘嘉遇答:“一在延安,一在云岩、宜川。”



    皇上挥了挥手,深叹一口气,久久不语。



    刘嘉遇识趣退下。



    过了会儿,皇上又召问广东布政使陆问礼、按察使孙朝肃。此时陆问礼已升任南赣巡抚。



    皇上问:“南赣多盗若何?”



    陆问礼答:“南赣在万山中,接壤四省,当行保甲,练兵伍,庶足弭贼。”



    “如何保甲?如何练兵?兵从何来?饷从何来?”



    陆问礼被问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皇上冷着脸说:“此须实效,空言何为?”



    陆问礼惭然不应声。



    皇上又问孙朝肃:“海寇若何?”



    孙朝肃说:“广东海寇,俱至自福建。舟大而多火器,兵船难近,但守海门,勿令登陆,则不为害。”



    皇上问广西布政郑茂华、李守俊:“靖江王府争继,何也?”



    郑茂华说:“宪定王二子履祥、履佑,履祥早没,王请立履佑为世子,而履祥有未奏选之妾生子,今已长矣,是以争。”



    皇上一时也不好答对,只得令郑茂华先退下。



    皇上又问四川布政华敦复:“乡绅挟御史,何也?”



    华敦复答:”乡绅逋赋,御史追缴,所以有此事。”



    皇上问:“守臣何不弹压?”



    华敦复答:“远方有司多科贡,故不能耳!”



    这是什么话,只因为乡绅有功名在身,国法都不能执行!皇上严言斥责。



    华敦复也只能诺诺点头应旨。



    云南布政娄九德因事得罪被劾未应召。



    皇上又问贵州左布政朱芹云贵边事情况,朱芹也说了很多,但皇上觉得多是敷衍应事之言。



    对于这次大明帝国兴师动众的大陛见活动,皇上很不满意,各省藩臬道司没有一个是实心为朝廷办差的,只想着如何应付差事。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各藩臬道司召对结束后,皇上又将各官召于左顺门下,下谕旨:“尔等守令,当正已率属,爱养百姓。用命有显擢,不则罚随之。”



    各官只得唯诺谢恩告退。



    出了京,各官大松一口气,回地方后将此次召对作为佚事笑谈说与地方听。



    对于此次皇上召见地方主政官的活动,朝野间也各有看法。



    朝中以东林清流为代表的科道管纷纷赞诵皇上勤慎明敏,用心于国务,是个难得的好皇上。但真正忧心于国务的大臣却连连摇头,对皇上对国家很是忧心。国家事有轻有重,有简有繁,总要抓住主要问题找到解决办法才是,便这样将两京十三省的官员问询两句就能取得实效?东一榔头东一棒槌地瞎弄这大明国还能坚持多久?



    皇上想着科道官管天下风纪,此番召见藩臬、郡守多不称职,便召来左都御史闵洪学、左副都御史张捷、左佥都御史高弘图责问。



    皇上问闵洪学:“巡按贤则守臣皆贤,若巡按不肖,其误非小。屡饬回道严核,何近日不称职之多也?”



    闵洪学对于尽显孩子气的皇上,也不知如何答对,只得劝慰道:”臣与诸宪臣必用心考选科道良臣,纠按地方怠事不法之举。”



    皇上见闵洪学语气还算得体,便没有责难,说:“卿与吏部实心任事,天下不难为。”



    皇上问张捷、高弘图有何好办法纠出恶吏,选出好官。



    张捷和高弘图一时也不好答对,便不吭声。



    皇上无奈,摆了摆手,三人识眼色地告退。



    今年恰是春闱大比之年,各应考士子于正月便安排进京事项,云南贵州广西等偏远又交通不便之地,应试举子从去年十月就开始动身赴京了。



    二月初九,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各士子满怀信心斗志昂扬的走入考场。期待中得进士功名,将”满腹文武艺,献于帝王家”。



    朱由检也为人才匮乏而焦心不己。



    吏部礼部及翰林院的官员也为春闱事忙得不可开交。检视考生棚舍安全,巡查有无考生夹带作弊之物,保管考题不能泄露,安排兵丁维持科场秩序,还要安排太医院郞中待命,备考生疾病不适之需。如此繁琐细务,数不胜数。



    科举乃入仕正途,历来为各朝皇帝重视,科场事也从来马虎不得,自隋唐开科以来,因科场失事被杀头的官员士子数不胜数。何况如今的皇帝对今科格外重视,往年会试考题都是内阁辅臣担当正副主考,由翰林学士出题,由阁臣挑选试题,秘密送皇上批准即可。即便皇上出题,也只是应时应势出策论试问。



    今科考试论、判、诏、策,皇上不但亲自审定了会试的试题,还亲出策论,一为如何解决国家财用不足,一为如何安边保民,使民安心农事。



    对于皇上的格外关心,士子们还不知道,也就没什么压力,但安排相关事宜的官员就压力很大,生怕出了纰漏,惹得皇上生气。



    二月九日暗夜,文震孟的府第前七八个人聚在一起互相打着招呼,待阍者入内禀报后,开了门,这七八个人才鱼贯进入了文震孟的府内,来人逐一与文震孟打招呼。都是当朝的翰林、给事中、御史,也有少数几个部曹官。别看这些人目前官阶并不高,却是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的大人物。



    文震孟现在担着翰林侍讲、左谕德,大明朝又有着不入翰林不可入阁拜相的旧例,所以翰林官虽然一开始品级不高,但天生就有着比人高上一等的优越感。现在又天天给皇上讲<春秋>、<尚书>,深得崇祯皇帝的信任,在大多数人眼里,文震孟入阁只是迟早的事。



    文震孟依次将诸人引入坐席,边喝茶边聊。



    别看文震孟目前还只是个五品官,但是他的诗文名声早在二十年前便传遍吴中。他是天启二年的状元,入翰林修撰,当时东林与魏党斗争激烈,他与倪元璐、郑鄤、黄道周、冯元飙等同科进士不惧阉宦、极言直谏,颇令叶向高、许慎行、高攀龙等东林元老瞩目,虽文震孟遭外放,但他颇有骨气,弃职归家,不侍魏党,故在朝中赢得清正之臣的名声。文震孟年过五旬,为人低调,机敏善谋算,现在东林元老皆被罢落,就文震孟的声望最高,故东林人士皆拜其为魁首,听其差遣。



    今晚来的有翰林侍讲左中允倪元璐、左赞善姚希孟、刑科给事中吴执御、户科给事中冯元飙、瞿式耜、兵科给事中魏呈润、御史金光辰、兵部职方司员外郞华允诚等八人。



    去年五六月份因为想着扳倒王永光,东林众人齐心协志火力全开,虽然气势很壮,但是效果不好,不但没有攻下王永光,还惹得皇上很不高兴,将刘宗周、许誉卿等东林得力干将尽数驱逐。黄道周也因为连续上疏为钱龙锡辩争,言辞过激,而被削藉为民。李日宣也于去年十月受命巡按河南,不在京师。东林朝中势力一时大减。



    冯元飙首先发言:“我听闻朝中周延儒与温体仁有隙,正欲互攻,我等东林正臣正可乘此将其二人攻落。澄清玉宇,还天子朗朗乾坤。”



    文震孟既然当着这个老大,信息渠道肯定比在座这些人更广泛一些,他捻着须说:“确有此事。”



    倪元璐说:“不如等其二人攻罢,我等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做计较。”



    瞿式耜也是经历过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党争的老狐狸,斗争经验自然丰富,他慢声说:“此时局势,若坐等二虎相斗,当一虎坐定,掌握局面,我等再攻,反授人以柄,以为我等有挟私报复之嫌,攻疏必要出于公论,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



    魏呈润接着说:“说得有理,如今之势如三国之局面,切不可坐壁上观,若不尽早攻伐,日后论功,岂有我东林的份?”



    姚希孟说:“我以为阉党余孽也不可小觑,在朝之王永光掌管吏部,又有几位言路奸吏为之助,霍维华、杨维垣等人虽未见明攀之端倪,但或有阴附之举动。”



    文震孟说:“希孟、汝玉与老夫毕竟翰林官,暂时不要出面,只在侍讲时稍加规劝,暗言朝中有奸党,天子圣明,自然明白。”



    文震孟对其他人都称”字”而不称名,以示亲切,姚希孟是他的外甥,直呼他的名既显示尊卑有序,又显着亲疏有别。



    倪元璐又说:“传闻皇上欲引陈眉公进京,不知真假?”



    瞿式耜打断倪元璐的话头,忿忿不平地说:“且不管陈继儒的事,如今当务之急,乃是攻下周、温二奸,此二人崇祯元年狼狈为奸,疏攻牧斋先生得逞,又使章允儒蒙冤去职,使我东林气势大沮,今得此机会必要除之而后快。”



    要论在座诸人,最恨周、温二人的便是瞿式耜,钱谦益是他的同乡兼座师,私交也相当不错,天启朝东林势盛的时候钱谦益的名声位次在东林就可以排进前十位,崇祯朝东林前辈或死或罢,钱谦益便是排位第一,若钱谦益在阁,他的品级位次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情况。但当年周、温二人将钱谦益攻下来,让他升官的梦想瞬间破灭,他是万历丙辰年的进士,比今天来的大多数人中进士都早,这么多年没有升迁早就心怀怨忿,现在却要听后进之辈的招呼。



    文震孟虽然是东林一派的主心骨,毕竟瞿式耜也算前辈,所以如果不是原则分歧,表面上对他也是礼让三分。对于陈继儒入京的事本来也想今天议一议,看瞿式耜的意思,不想再生枝节,便等以后再说。只是对倪元璐使了个安抚的眼神。



    吴执御问:“先攻周延儒、还是先攻温体仁?”



    姚希孟说:“此二人目前正得天子宠任,冒然攻之,若无实据,反让天子疑我有党。”



    金光辰说:“近日梁廷栋之疏惹得满朝怨愤,正可以此攻之。而永光在吏部也尽选私人,正好一并攻之。”



    吴执御愣了愣神问道:“攻梁廷栋、王永光与周、温何干?”



    文震孟说:“居垣说得对,一定要为我东林诸臣树立忧国忧民正臣形象,不能为攻谁而故意捏造事端,易让人疑我等结党;攻梁廷栋、王永光,为今时正议,王永光、梁廷栋被攻或求于周延儒、或求于温体仁等,我等再乘隙攻之。不为外人疑。”



    华允诚说:“对,王永光与周延儒私相授受,早为温体仁所忌,体仁必欲以闵洪学代之,待王永光攻罢,周延儒必要攻温体仁以泄其愤,我等攻廷栋,我估计梁廷栋必求于温体仁,而温体仁也愿纳廷栋为奥援,我等再攻温、梁二人结党,顺便攻击闵洪学。”



    瞿式耜抚掌笑道:“螳螂捕蝉,却不知黄雀在后。我等诸公或攻一人,或二人皆攻,使朝局混沌莫测,必有其他中正之臣乘机而上,则大事可为。”



    吴执御问:“若攻下周延儒、温体仁,此后如何安排?”



    文震孟说:“周、温罢,钱象坤、何如宠二相公老成持重,常持中正之论,届时我东林正臣凡遗落草野者必可起复。内阁缺员,枚卜之选,孙公慎行,刘公一燝皆德高望重,必为时论所推,吏部岂敢行私?”



    瞿式耜说:“文公此举高明,我等且按此策行事,相机再作计较。”



    其余七人也点头附和。



    正事商量得差不多了,众人皆借故告辞,文震孟也不挽留,此八人各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