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等人自寻了左边的厢房,风波恶、公治乾点了蜡烛,分放庙中的神台及廊下,只消片刻,山庙便亮如白昼。
萧峰自从英雄大会之后,对慕容复的人品看得清清楚楚,不想同这样的小人说话,只是拱手一笑,倒对慕容氏的家臣极为客气。
包不同斜睨李正风,忍不住出言讥讽道:“段王爷,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如若当讲那就讲,不当讲就不要讲。”
李正风歉然一笑。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包某说话向来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如人有三急,半点不可马虎。要包某忍住这几句金玉之言,非逼得我经脉逆行,走火入魔而死。”
“那你请说吧。”
李正风知他这人最喜欢胡搅蛮缠,旁人就算说得再对,也非得抬杠几句,以显得高明。
包不同道:“包某听闻段王爷生性风流,可谓风流满天下,什么贞洁烈女、有夫之妇、独居寡妇,以及无恶不作的叶二娘,都被段王爷靠着花言巧语,兼收并蓄,纳为独宠。怎得现在换了口味,连西夏公主也看上了?”
这话说得极为露骨,几乎不是语带讽刺,而是毫不留情地把事实说出来。
阮星竹闻言不由得俏脸一沉,偏又对方说的是实情,只恨这薄情郎四处留情,教人当面骂也不觉丢脸。
李正风浑然不生气,脸上笑意盈盈,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段某向来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听说西夏公主生得美,故而过来瞧瞧,看能否与我大理结成秦晋之好。”
说到这,又瞥了眼慕容复,笑道:“慕容公子不远万里,从中原到西夏,不也为了当西夏的乘龙快婿么?”
慕容复脸色微有几分尴尬,向包不同瞪了一眼,似怨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包不同下意识地又想“非也非也”二句,可转念一想公子爷来西夏,正是为了当驸马爷,这口头禅连忙给收住,转口道:“是啊,是啊。这美人公主,你大理段氏仰慕,我姑苏慕容氏也自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李正风道:“所以,大家各凭本事,谁讨得了公主欢心,谁就是西夏的驸马。这又有什么好说的?当年在姑苏,我同嫂夫人也……”
此话一出,包不同跟慕容复怒目相向,知他又要提英雄大会上,刺激慕容博的犀利言语。
慕容复哼了一声:“家慈早逝,段王爷作为武林前辈,却信口开河,胡乱编排,难不成脸面都不要了?”
李正风呵呵一笑:“故人而已,我又没说什么。难道天下女子,但凡与我沾边,便有同床共枕之嫌疑?非也,非也。”
这两句非也,可把包不同给气坏了,慕容复无话可说,只怕再跟李正风争下去,自己就要改姓了。
萧峰、虚竹、段誉三人皆是忍俊不禁,其中最开心的莫过于段誉。
他这一路上死乞白赖的跟着王语嫣,王语嫣又跟着慕容复一行人,段誉没少受包不同的讥讽。
当然,段誉胸怀宽广,性格上又有几分痴绝,不计较包不同的讥讽,反而一口一个“包三哥”,对王语嫣又从不想着追到手,而如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只为伴美人左右,便觉幸福知足。
众人不再争吵,李正风望向王语嫣,轻声道:“你就是曼陀山庄的王姑娘吧?”
“正是。”
王语嫣怯生生地避开,对他有几分敬畏,低声道:“段伯父,令郎跟着我们左右,难免吃了苦头,还是——你,你——带他回大理吧。”
慕容复心中一动,暗想:“段誉这小子暗恋我表妹,如能把段誉吸引走开,倒是去一大敌。至于段正淳也要当驸马云云,纯属是开玩笑。这一把年纪了,怎可能被选为驸马?”
段誉听到这句话,心自凉了半截,暗想:“这一路上,多少风波险阻,我全然不顾性命搭救,可她自始至终,心中却只有她表哥一人。”
李正风呵呵一笑,说道:“王姑娘,你一个女子,也跟着慕容公子远道而来,受尽风波折磨,这又是何必呢?我看不如随誉儿回大理。”
“我……我……”
王语嫣眼眶微红,此时此刻她也说不清,她素来深爱着慕容复,可他却被复国梦蒙蔽了双眼,铁了心要当西夏驸马。
慕容复只听得怒气上涌,心想你这老色胚竟敢当我的面,抢我的表妹?刚想发作,又想:“若是语嫣跟着段氏父子回了大理,倒是去一强敌,语嫣也不会再缠着我,岂不是两难自解?”
要说慕容复对王语嫣没有情谊,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一生所求甚远,姑苏慕容的每代人都以复国为志,儿女私情就成了没必要的累赘。
想着表妹要被李正风带走,慕容复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是喜,还是愁。
李正风坦言道:“王姑娘,我同你说明一事,男子汉大丈夫,若真想娶你为妻,那是会把你放在心尖上,闯刀山坠火海都不带眨眼的。若是这男子摇摆不定,可有可无,那便是无心之人。”
王语嫣此时听进去了好几成,种种慕容复的薄情寡义浮上脑海,取而代之的,是段誉这痴小子每一回奋不顾身的相救。
这一番对比,当真是云泥之别。
王语嫣不住地想:“表哥若有段公子的一成好,我便是死了,复又何怨?可我心在表哥这,段公子便有百般好,也不关我的事。”
她“啊”的一声,双手掩面跑了出去。
公治乾、风波恶生怕王语嫣寻了短见,刚想追出去,却被慕容复眼神制止,二人只好作罢。
李正风忍不住对段誉道:“傻小子,还不快追出去?她要是真寻了短见,你后悔一辈子。”
“我知道,我知道。”
段誉回过神来,连忙追了出去。
李正风摇了摇头,暗想:“段誉啊段誉,你这如舔狗有何区别?无量洞里见了玉像,便把王语嫣当成了‘神仙姐姐’,自惭形秽的时候,又远观而不敢亵玩。”
当然,他也理解这种心情,普遍存在于青少年时期,对心生爱慕的女人总会下意识地镀上一层金身,连说句话都面红耳赤,要想大大方方的开玩笑,都口齿不清。
而到了阅历增长后,才会“祛魅”,明白再漂亮的女人,也要吃喝拉撒,也有七情六欲。
少年人所爱的心上人,往往不是真实的她,而是只存在于美好遐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