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风庾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在音浪中踉跄回头,看见自己方才站立的地面早已刺出森白的骨刺,骨头上密布着螺旋纹,隐隐跟他梦中反复出现的青铜器铭文有半分相似。
战术手电筒滚落在地,光圈里照见骨刺根部黏着的暗红苔藓,正像活物般朝他脚踝蠕动。
魏风庾却毫不躲闪,任由着头上的白发一根根竖起,忍着长枪横扫震得虎口发麻的力道。
手中的长枪上逐渐浮现出赤红的纹路,将白骨和红色苔藓都烧为一块块燃烧的骨渣,在墓道中,莫名有一种诡异而壮烈的感觉。
燃烧的骨渣飞溅到楚别山袖口,青衫料子竟腾起靛色火苗,楚别山的青衫乃是特制的,寻常别说是火,就是几千度的高温也难以洞穿半分。
楚别山心中一惊,出声警告道,“别碰!”与此同时,几乎是扑过去拍打着那簇鬼火。
混着半分灵力压灭了鬼火,楚别山却闻到魏风庾衣襟里逸出的一缕沉香。
似是前不久实验室爆炸那日,楚别山用浸过香料的绷带给他包扎伤口时留下的气息。
二胡声陡然转急,驱散着白骨和红色苔藓,眼见着红色渐渐褪去,魏风庾却忽然不由自主旋身撞向墓壁。
就在魏风庾的后背离壁画将军的盾牌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楚别山忽然用手垫在他身后,跟他一起撞向了突起的盾牌。
“楚别山,既然已经决定要封印我,又为何要护我?”魏风庾嘴角轻扬,一手拍在额头上,自嘲似的笑了笑。
“……”楚别山动了动唇,却最终没说什么。
浮雕上睚眦的兽首突然转动眼珠,石兽张开獠牙,喉管里滚出一团裹着磷光的黑雾。
雾中浮现的鬼面竟隐约生着三只电子眼,魏风庾凝神望去,第三只眼的瞳孔似是跳动的光点。
“闭气!“晏素鸿的铜钱阵锁住黑雾刹那,魏风庾本能似的把枪尖捅进鬼面眉心。
战术手套被腐蚀得嘶嘶作响,那把枪却毫无损伤,魏风庾看到这团黑烟,却恍惚间看见那次深夜,楚别山独自在实验室调试某种环形装置,玻璃罩里翻腾的雾气似乎与眼前魔物如出一辙。
想到这,魏风庾忍不住出声嘲讽了一句,“哈哈,原来你一直在研究我……真是挺荣幸的……”
楚别山听到他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对不起。”
听到这句对不起,魏风庾愣了一下,眉角仿佛又要扬起一丝弧度,却被他生生压了下去,“此时又何必……再说对不起。”
鬼面在惨叫声中崩解,魏风庾的虎口也被崩解的黑气震出血珠。楚别山似乎有一瞬间想把自己手上的纱布给他绑上,却没来得及。
血滴落在青砖的瞬间,整个墓道的地砖就开始波浪般起伏,砖缝里缓缓渗出沥青状液体。
楚别山看见这些沥青状的液体,瞳孔忽然猛的一收,“跟着我的影子!”
楚别山突然用力拽过他手腕,这些液体仿佛有生命一般,突然从地面飞腾而起,楚别山的剑锋在潮水般涌来的黑液中劈出条小径,带着魏风庾向主墓深处躲闪。
魏风庾心中本就不快,此刻又被强行拖过去,本想挣脱,却发现楚别山的手劲似乎格外大,挣扎间忽然注意到那人翻飞的青衫下摆。
楚别山的衣角用银线绣着二十八星宿图,摇光位好像缺了颗星,正对应他长枪上的缺口。
“这个缺口是?”
“现在安全了。”
二人同时说道。
“缺口是摇光星位,这把枪当年是家祖的贴身武器。”
“哦……”魏风庾听见楚别山这句堪称很长的解释,心里忽然好受了许多。
一行人继续向主墓室深处走去,终于看见了一个青铜棺椁,晏素鸿指着棺椁说道:“去看看吧”
主墓室的青铜棺椁被九条锁链悬在半空,魏风庾的手电光扫过棺盖符咒,那些朱砂符文突然开始游走重组。
“这是...楚家祖传的镇魂印?”他脱口而出后才惊觉,自己竟认得这早已失传的古篆。
楚别山擦拭剑锋的动作微滞,月光石坠子在他颈间晃出一道银弧:“你……梦见过”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魏风庾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怎么知道我梦见过?难道他也梦见了?
刚想开口问问,三个月来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突然连成画卷,在魏风庾脑中浮现。
青衫剑客在星夜下推演沙盘,银甲将军用浑天仪丈量魔气………
那个青山剑客不会就是……楚别山?算了,就算是他又怎样呢……
魏风庾思绪流转间,面前的棺盖轰然掀开,腐臭黑雾中伸出只缠满晶体管的手臂,指节挂着半块怀表正在倒转。
“退后!“张灵的雷符与晏素鸿的铜钱阵同时炸开。
魏风庾却像被魇住般直勾勾盯着尸骸胸口,布满铜锈的铁盒上刻着楚家族徽,盒内齿轮的咬合声隐隐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似乎在哪听过来着?对,军区,楚家。难道?这个明朝的家族,一直在军队上有着自己的势力?
这是什么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情节……魏风庾在心里继续嘴硬吐槽着,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开始有点相信起来。
魏风庾出神间,手中的长枪突然自己飞射而出,枪尖刺入铁盒的刹那,四百年前的镇魔司残影如潮水漫过墓室。
幻象中的银甲修士们操纵着青铜巨鸢,鸢翼上密布的铜管正喷出硫磺烟雾。
有个背影正在用六分仪丈量星斗,转身时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魏风庾瞪大了眼睛:这是……楚别山?可是为什么感觉如此苍老?似乎已经年过半百……
当那幻影举起刻满符咒的火铳时,魏风庾突然看清铳身上的纹路,竟与他长枪的蟠龙雕纹互为镜像。
“风庾,接着。”楚别山突然将他手中的青铜剑抛来。在魏风庾反手接住的刹那,青铜剑与长枪突然迸出刺目电弧。
两道兵器在空中交击,竟然发出一阵类似青铜编钟的轰鸣。
声浪震碎最后一丝黑雾时,魏风庾终于看清尸骸全貌——防毒面具下的脸,竟与他有七分相似。
不会吧……除了楚别山,还有我?不会还有晏素鸿和张灵吧……魏风庾心中猜测着。
想着,目光便四下寻找。
“别找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俩血脉这么特殊?”晏素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似乎早就洞穿了魏风庾的心思。
“怎么,他的血脉也特殊?”魏风庾心头涌上一丝好奇。
自己的血脉被他们说的如此玄乎,便忽然越发想了解楚别山到底是什么血脉了。
可还没来得及继续开口,楚别山的剑穗便渐渐缠上他手腕。
可能是玉坠烫得惊人,连楚别山的声音也不那么冷了:“别看他的眼睛!”
可惜警告来得太迟,魏风庾的瞳孔已映出尸骸电子眼里流转的血色符文。
魏风庾忽然感受到一丝刺痛,“楚别山”
“嗯?”
听到这声回应,不止是魏风庾愣住了,墓道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别山的声音虽然很好听,却一直蒙着一层冰霜,今日这般柔和的声音还是第一次。
魏风庾战术腰带里的铜钱突然发烫,他摸到那枚晏素鸿给的洪武通宝正在剧烈震颤。
顺着昏暗的灯光望去,所有人都发现,他影子的边缘正在长出鳞片状的暗纹,身躯上浮现出一道道暗红的裂纹。
“风庾,你……现在信了?”楚别山收剑入鞘,剑穗拂过魏风庾渗血的手背。
墓室烛火映着那人眼尾朱砂痣,却看不清表情,“楚别山,现在我信不信?又有何区别呢?”
“楚别山,别靠近他,他现在甚至已经濒临崩溃,你先祖的符文正在破你的封印。”晏素鸿高声警告道。
楚别山看着他身上的暗红色裂纹,心中的痛楚感忽然强烈起来,仿佛千年前便感受过一次。
楚别山望了晏素鸿一眼,最终慢慢向魏风庾走去。
“无事,吾所犯之过,必亲手纠正。”楚别山背对着晏素鸿应道。
说罢,便一步一步朝着魏风庾走了过去,用腕间的五彩绳,轻轻牵住魏风庾的手。
魏风庾看到楚别山,知道他想做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快走吧,我快克制不住了,万一……”
看魏风庾的气息越来越弱,“对不起,别说话,我给你输点灵力。”
“虽然看见现在的你我很高兴……但是我真的已经快控制不住了,你……离我远点。”
魏风庾抬头却忽然对上楚别山一双满眼赤红的眼睛,模糊的意识瞬间似乎清醒了半分,他居然会有这么难受的时候?
能在这种场景下见到楚别山双眼赤红,甚至隐隐还带着半滴泪水,魏风庾不知是高兴还是难受。
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一个人,如今在自己面前露出一副这样的情态,多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偏偏自己跟他大概也才只认识了三个月而已,魏风庾想想就觉得有些荒唐。
大概是在他所坚守的正义和对我的愧疚之间摇摆?魏风庾心里这么想着,可脑中却渐渐昏沉下去。
楚别山轻轻伸手,拉住了他的右手放在二胡的长弓上,输送着灵力,轻言道,“我给你拉一首曲子……”
魏风庾的意识在这之后彻底陷入模糊,但却也隐约间好像真的听到了一首悠扬婉转的曲子。
还听见楚别山在他耳边低吟浅唱了几句,大概是歌词还是什么,若非此刻自身的情形尚不明朗,魏风庾定是要升起几分逗他的心思。
魏风庾醒来之时,发现主墓室几乎已经完全被毁,楚别山躺在一堆碎棺材板上,眉心绢刻着一枚金黄的封印。
晏素鸿和张灵也横七竖八的躺在旁边,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魏风庾,楚别山刚才把你身上的封印转到他那了。”晏素鸿挣扎着说出了这句话。
“算了,原谅你了。”魏风庾轻笑了一声,在一旁盘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晏素鸿和张灵都慢慢恢复过来,可楚别山仍然躺在那,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走吧,虽然此处禁忌已破,可久留此处,毕竟不安全。”晏素鸿说道。
“走,我背他。”魏风庾此时语气轻快。
晏素鸿:“……”
张灵:“…………”
四人都回忆起了那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