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少年梦年少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初见
    苔藓顺着墙根爬上玻璃罐,楚云航在腌酸菜的陶瓮间隙里翻着解剖图谱。楚云航忽然想起母亲说发酵菌群与人体微生物群有相似的美感,盯着瓦罐暗暗出神。



    “要下雨了。“母亲突然抽走他手里的《解剖学》,苍白的指尖点在铝盆边缘。虾仁在冰水里蜷缩成相同弧度,她剖开虾背的动作还带着实验室培养皿操作的精准,只是刀柄换成了豁口的钢勺。



    魏长风就是在这时闻到了那股矛盾的气味。劳斯莱斯车载香氛系统过滤了九成市井浊气,却有一缕熟稔的异香穿透檀木沉香——那是实验室泄露事故后,他在父亲西装上嗅到过的,基因编辑试剂特有的甜腥。



    魏长风顺着气息的方向望过去,夜市霓虹在塑料棚顶流淌成河,魏长风隔着防弹车窗看见,一个少年单膝跪在矮凳上解题,草稿纸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碳素笔尖突然停驻在傅里叶变换的某个节点。时不时帮一个妇人传递着炒菜做饭的东西,他看得入神,直到保镖为他拉开车门,古龙水的气息惊飞了落在馄饨汤上的夜蛾。



    防弹伞尖拨开雨帘时,他看见少年蹲在塑料棚边沿接雨水。暗红色塑料盆里浮着几片泡发的木耳,这个少年就是楚云航,他用筷子轻点水面,涟漪中仿佛呈现出神经突触般的分形图案。雨滴砸在盆沿溅起银屑,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百叶窗似的栅格阴影。



    “少爷,这种流动摊贩...…”管家话音未落,魏长风早已从车上跳了下去,饶有兴趣的走向了一家卖虾饺的小摊,楚云航在帮母亲认真的做着虾饺,她搅拌高汤时手腕似乎带着一点异常的震颤——那是长期操作微量仪器才会留下的肌肉记忆,旁人看不出来,可魏长风从小不知见过多少大家,一眼便看出了些端倪,不由得有些好奇。



    暴雨倾盆而下,可楚云航去仿佛从未觉察到雨势一般,魏长风习惯性的向楚云航抛出一张铂金卡,“来两碗虾饺。”谁知楚云航突然伸手截住魏长风抛向钱箱的铂金卡,卡片边缘在少年掌心压出苍白的痕:“十八,多的不必。”他说这话时目光掠过对方定制的衣服上用金线绣出徽章,那里绣着的双头蛇纹章,似乎与母亲曾经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注射器,有着一模一样的纹路,楚云航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忽然一个老人不知为何晕倒在街头,胸口渗出一片红色的血迹,所有经过的路人都被吓得躲开了一个圈子,老人就被静静的围在中央,人群却不知所措。



    楚云航见人群没有动作,不假思索的冲向倒地老人。少年扯开老人衬衫的动作太过娴熟,仿佛解开的是实验动物的束缚带。当看见老人胸口似乎属于放射性的灼伤疤痕,他抬头望向魏长风,脱口而出的竟是拉丁文药名:“硝普钠0.3μg...”



    魏长风看到这个熟悉的面庞,愣了一下,上午的竞赛,自己分明还见过这个少年,彼时的他笔尖下行云流水,答辩时口若悬河,若非他急救时露出这对炯炯有神,仿佛含着星辰一般的双眼,魏长风大抵是认不出来这两个少年竟是同一个人。可人命关天,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思考,魏长风很快拨通了自己手中的卫星电话。



    魏长风摸出手机的动作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仁和医院顶楼停机坪,三分钟。“魏长风正准备去做一些急救,转头却看见摊贩少年正在施行标准包扎和胸外按压,沾着面粉的指尖精准卡在胸骨中下段。



    “直升机三分钟到。”魏长风握住卫星电话的手背凸起淡青血管,余光瞥见楚母正将小摊上的垃圾倒入装虾皮的竹篓,她的裤尾被风掀起一角,踝骨外侧若隐若现的露出一个环状疤痕——那是负责涅磐计划和永生计划的实验室人员特有的印记。看到这个,魏长风心中已经有了三分猜测。



    听到魏长风已经拨通了卫星电话,楚云航十分感激的道了一句,“魏长风,谢谢你。”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魏长风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开心。



    “你刚才按压频率很专业。“魏长风递过湿巾,看着对方把油渍蹭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楚云航正在收拾翻倒的调料罐,八角与肉桂在月光下泛着药材般的微光:“你看错了,我不过是在夜市帮忙久了。“



    急救人员抬走老人时,一枚银色U盘仿佛受到莫名的吸引一般,从楚云航母亲的口袋滑落。魏长风正准备弯腰的瞬间,看见少年飞速捡起U盘,又将什么东西扔进一个废液罐,污水里腾起的荧光绿泡沫,与三年前集团实验室爆炸时泄露的基因编辑载体完全相同。



    “我是魏长风,我们在竞赛上见过好多次的。“他伸出手,掌纹里还残留着卫星电话的余温。楚云航迟疑片刻,将沾着虾壳的右手在围裙上重重一擦,“我叫楚云航,谢谢你,你很善良。”月光突然变得温柔,照见两只交握的手掌间,有星辰从阶级的裂缝中生长出来。



    魏长风从小就生长在赞美之中,他从不缺夸奖和认同,可今天这句谢谢,却让他感受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真诚,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不是因为他的地位,是因为他的一个善举,是完完全全对他一个人的赞扬,而不加其他杂质。



    “你的心跳很快。“楚云航突然开口,沾着虾腥的手指虚点在他颈动脉处。魏长风这才惊觉自己正攥着那枚浸湿的铂金卡,卡面凸起的家纹在掌心印出带刺的蔷薇,在少年眼中晃动出金色的冷光,“恐惧会改变血小板凝聚速度,在接受急救的时候很危险,如果是在急救别人,也会造成力道不稳。”楚云航开口告诫道。



    魏长风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不仅有着比自己丰富许多的急救经验,刚才自己转头急救的想法似乎也被他看穿了,难怪在竞赛场上能多次和自己走到一个水平。



    这倒不是魏长风自大,从小优良的培养和得当的教育,再加上顶尖的血统,让他天生比别人有着诸多优势,久而久之,就难免形成了一种傲气。可今天这种傲气却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退让,这个烟火街巷中的少年,仿佛浑身都发着光。



    直升机很快就来接走了晕倒的老人,旋翼掀起的气流中,魏长风嗅到楚云航发间飘散的古怪甜香。那是β-内酰胺酶抑制剂与海鲜高汤交融的味道,像一道加密的摩尔斯电码,在他记忆深处点燃了实验室火灾当天的刺鼻浓烟。他突然看清少年耳后若隐若现的条形码,与父亲保险柜里那份“永生计划”受试者档案上的编码制式完全相同。



    暴雨冲刷着夜市斑驳的招牌,楚云航母亲正在擦拭那柄刻着“张”字的解剖剪。魏长风望着废液罐里渐渐消散的荧光,想起父亲书房暗格里那份失踪人员名单上,有个被红笔圈住的名字——张灵,前首席生物研究员,三年前胚胎培养体失踪的时候,她正好去世,想到这,魏长风瞳孔一收,马上想到了什么。



    蝉蜕卡在纱窗网格里摇晃,楚云航在给电风扇轴承滴色拉油时闻到了龙涎香的气息。母亲总说机械运转声像离心机工作音,此刻他正一边等着煮虾饺,一边给摊边的电风扇滴着色拉油,直到看见魏长风定制运动鞋踩到了小摊前面,身体在长街摇曳的灯火中投下一丝光影。



    “虾饺配方我改良了一下,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还有,谢谢你刚才出手相助。”楚云航将铝制饭盒推到摊前,指腹残留着接触培养皿留下的环状压痕。魏长风注意到他手腕上新添的约束带瘀青,淡淡的伤痕在楚云航苍白的皮肤上却显得格外明显,隐约拼出DNA双螺旋的纹路。



    “你……”魏长风犹豫了一下,不知到底该不该告诉楚云航事情的真相,如果他不知道真相,自己就此说出真相,他也不忍心让这个少年继续遭受追杀,就算他知道,自己现在说出来,又仿佛一种无形的逼迫,所以话到嘴边,魏长风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否则我妈也不会逃出来的。”楚云航忽然开口,反倒让魏长风惊了一下,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楚云航继续说道,“魏长风,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



    “今天假装没有看见我和我妈,好吗?不然你等着我俩的是什么你应该也清楚。”楚云航说着,缓缓垂下了眼眸。



    他知道自己的请求已经超出了原有的界限,本来魏长风今日帮他救人,已然是破例,而这件事至今都让永生计划的参与者分裂出巨大的矛盾,如果魏长风站在他的父母那边,真的与自己是敌非友,却似乎也无可厚非,他知道魏长风已经知道了真相,也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说出来,也不过是做最后的挣扎。



    楚云航左右为难间,其实魏长风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忽然鬼使神差的问道,“你,愿意跟我交个朋友吗?”



    这下轮到楚云航发愣了,自从和母亲开始东躲西藏的生活,连上学都用的假名,他便深深的将自己藏起来,一路走来,早就习惯了形单影只,朋友这个概念,几十万分渴望,却好像从未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他抬头看着魏长风认真的眼神,一种久违的信任感,让他将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背景毫无保留的讲给了魏长风,“其实我的真名叫楚云航,当时母亲带着我逃出来……”



    楚云航好像讲了很久很久,魏长风从没有打断他,就在旁边认真听着,时不时的应答两句,直到长街灯晚,只剩下劳斯莱斯的车灯,却仿佛照耀了整个长街,照出两个少年轻碰的心声。



    魏长风听完,良久都没有说话,忽然拿出一枚金色的按钮,“这个你拿着,以后只要你按一下,无论我在何处,我都会来找你,明天有时间我带你去实验室,你的身世我好像知道一点。”



    楚云航本想再说,谢谢你,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别扭万分,明明是自己亏欠了很多,可魏长风却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最后只能盯着这枚按钮兀自出神,他知道自己没有信错人,也许这种感觉就叫一见如故,人生很长,长到我们看不到尽头,可有些瞬间,却仿佛比人生还要长。



    第二天,实验室冷冻库白雾弥漫,楚云航在魏长风的带领下,在第三层最深处找到了自己的胚胎照片。玻璃安瓿瓶里的胎儿蜷缩成标准实验体姿势,标“Project-Eternity-07“的烫金字样正与他颈后编码呼应。魏长风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带着低温保存箱的寒意:“他腕表里的追踪器,和当年植入我子宫的芯片是同一频段。”



    魏长风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拆开父亲藏起的日志时,碎纸机里突然吐出半张焚烧过的实验日志。焦黑边缘蜷缩着熟悉的字迹:“...第七代嵌合体表现稳定,但母体出现排异反应...”他的视网膜倒映着家族徽章上的双头蛇,突然看清那其实是两条彼此吞噬的DNA链。



    还没等魏长风彻底反应过来,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金幕上的影像也开始缓缓褪去



    忽然,又有另一段影像在金幕上缓缓浮现。



    “永生计划造成了什么样的损失,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所以,不仅我们要进入涅磐计划,你们也要进入,我的儿子,你们的儿子和女儿,都要进入涅盘计划。这样我们才有可能通过涅磐计划,挽救永生计划造成的损失。”晏素鸿敲着桌子,不容置疑的说道。



    在金幕的另一半,不仅是楚云航和魏长风,还有许多和他们同龄的少年,静静的躺在白色的实验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