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事件调查室里灯光昏黄,犹如被一层阴霾笼罩。
刚踏入这里,我的手机便急促响起,尖锐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是来自黑暗深处的夺命追魂咒。
来电显示是山本警司,他命令我立刻前往他的办公室。
看来山下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我在法庭上的狼狈表现汇报了上去。
我硬着头皮向山本警司解释了偏头痛的事。
偏头痛真是个绝佳的托词,它能让你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却又不受主观意志控制,你想让它“发作”多久都可以,而且旁人根本无法证明你是在装病。
此刻,我满脸病容,倒也像是真被病痛折磨得够呛。
山本警司对这所谓“女人家的毛病”嗤之以鼻,发表了几句嘲讽的言论,但我坚持要继续工作,这才勉强在他心中挽回了些许好感。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事件调查室。圆谷刚从外面回来,全身被雨水浇透,他那件粗花呢大衣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湿狗味,在这略显压抑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情况怎么样?”他故作随意地问道,可目光却迅速越过加奈子的肩膀,朝我扫来,又飞快移开,显然,我在法庭上出丑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
“还行,偏头痛犯了。”加奈子替我回答,还朝我歪了歪头。到了这会儿,我自己都快觉得真的被偏头痛狠狠纠缠了。我用力眨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努力集中精神。
“偏头痛这毛病可太折磨人了,”圆谷说,“我妈妈就深受其扰。有时候她得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躺上好几天,头上还敷着冰袋。你这状态还能工作吗?”
“我没事,”我强撑着说道,“你去哪了?”
圆谷看了加奈子一眼。“他没事,”加奈子说,“那场审判谁去都会头疼。你到底去哪了?”
圆谷脱下滴着水的外套,满脸嫌弃地瞅了一眼,随手扔在一把椅子上。“我去和那四个重点人物聊了聊。”
“山本警司会对这事儿感兴趣的。”我说着,缓缓坐下,用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缓解那隐隐的胀痛,“不过我得提醒你,他现在心情糟透了。”
“没事儿,一切顺利。我跟他们说抗议者给高速公路项目那伙人找了不少麻烦——我没说具体是什么事儿,不过我感觉他们可能以为我说的是搞破坏——我只是去确认一下他们是否安好。”圆谷咧嘴一笑,我这才发现他对自己今天的成果兴奋不已,只是碍于我的情况,才努力压抑着这份激动。
“他们对我怎么知道他们和小镇有关的事反应都特别过激,但我表现得好像这根本不值一提——聊了几句,确保他们没人被抗议者盯上,让他们小心点,然后就离开了。你能信吗?他们没一个人谢我。这伙人还真是冷漠无情啊。”
“所以呢?”我问道,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每次我闭上眼睛,川岛千代那惨不忍睹的尸体就浮现在眼前,每次睁开眼,又看到圆谷头顶后面白板上松本阳子那血腥的犯罪现场照片,实在没心情听他絮叨这些。
“所以,”圆谷丝毫不在意我的态度,继续说道,“北岛佑人——迪纳摩背后的那个人——整个四月都在新加坡;你知道,今年所有那些赶时髦的房地产开发商都往那儿跑。这就排除一个了:他不可能用东京的电话打匿名电话。还记得松本对那个打电话声音的描述吗?”
“据我回忆,没什么特别有价值的。”我说。
“声音不是特别低沉,”加奈子接过话茬,“有乡下口音,但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大概是中年人的声音。”她靠在椅子上,优雅地交叉着双腿,双臂随意地搭在脑后。身着那身精致的出庭服装,她在这杂乱的事件调查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宛如从某个超现实的时尚梦境中误入此地。
“完全正确。现在,环球公司的古川智孝,他是大阪人,口音重得一听就知道——松本肯定一下子就能听出来。还有他的搭档高桥和夫,他是名古屋人,而且声音像熊吼一样粗犷。那就只剩下——”圆谷快步走到白板前,在一个名字周围画了个圈,动作敏捷又兴奋,仿佛即将揭开一个惊天大秘密,“富图拉公司的小泉正彦,五十三岁,来自山梨县,声音尖细,像男高音。猜猜他住哪儿?”
“市区。”加奈子说着,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似乎已经预见到事情即将迎来重大转机。
“码头边的顶层公寓。他常去帝国酒店喝酒——我提醒他回家路上小心点,你知道那些激进分子什么疯狂的事都做得出来——而且那三个公用电话都正好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我找到关键人物了,伙计们。”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坐在桌前,机械地摆弄着纸张,思绪早已飘远。
圆谷又出去执行他那些神秘任务了,加奈子带着冈村去追查一条希望渺茫的线索,留下沉默寡言的月岛守着线索热线,对此,我满心感激。
在过去几周的忙碌喧嚣之后,这几乎空无一人的事件调查室弥漫着一种诡异、荒废的气息,那些离开的临时警员的桌子上还散落着未整理完的文件,以及他们遗忘在这儿的咖啡杯,仿佛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所有人匆忙撤离,只留下无尽的谜团和让人不安的寂静。
我给加奈子发了条短信,说身体不舒服,不去她家吃晚餐了。
我实在无法忍受她那小心翼翼、满含关切的目光,那只会让我更加愧疚和不安。
下班回到家,我刚好赶在佳美子之前进屋——她周一晚上会去“做普拉提”。
我给她留了张纸条,说偏头痛犯了,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佳美子对自身健康的关注,就像有些女人精心呵护自己的花坛或瓷器收藏一样,一丝不苟且执着。
不过好处是,她对别人的病痛也怀着同样敬畏的态度:她会让我独自静一静,还会把电视音量调低。
然而,在法庭上让我彻底崩溃的那种感觉,却如影随形,始终纠缠着我:我愈发强烈地觉得,山下展示的川岛千代的照片,勾起了我心底深处一段模糊的记忆,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这听起来或许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尤其是考虑到我今天所经历的种种糟心事,对其他人来说,无疑也是如此。
但大多数人根本不明白,记忆一旦失控,就会变得疯狂,成为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可怕力量。
失去一部分记忆,就像是在黑暗的深海中,地壳突然发生剧烈运动,引发的地震波在遥远的地方逐渐扩散,其影响难以预测。从那天起,任何一个若有若无、半记不起来的小事,都仿佛被赋予了一种令人着迷却又恐惧的潜在光芒:这可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也可能是那个足以让你的生活和心智瞬间崩塌的大事。
这些年来,我就像生活在断层线上的人,渐渐习惯了表面的平静,天真地以为,如果那个“大事”到现在还没发生,那就永远不会发生了。但自从接手松本阳子的案子,一些不祥的小震动和颤动就开始不断出现,我再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置身事外。
川岛千代四肢伸展、张大嘴巴的照片,可能让我想起某个电视节目的普通场景,也可能是一段可怕到足以让我失忆二十年的恐怖经历,而我却完全无从知晓到底是哪一种。
结果,两者都不是。半夜,我在一阵不安、抽搐的浅睡中半梦半醒,突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强烈得让我从睡梦中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冲破胸膛。
我伸手颤抖着按下床头灯的开关,盯着墙壁,眼前闪烁着透明的小光点,仿佛是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拼命挣扎。
还没靠近那片空地,我们就察觉到一种异样的氛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黑暗力量在悄然涌动。
声音杂乱而尖锐,层层交叠,有低沉的哼哼声、急促的喘息声,还有被压抑成短促、疯狂爆发的尖叫声,那声音比怒吼更让人胆寒,仿佛来自地狱的哀号。“趴下。”裕太低声说,我们赶紧把身子贴得更紧地面。树根和掉落的树枝刮擦着我们的衣服,我的脚在运动鞋里热得发烫,仿佛被火焰灼烧。
那是个酷热难耐的日子,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透过树枝能看到天空湛蓝如炽,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我们在灌木丛中艰难地爬行,嘴里满是尘土的味道,阳光斑驳地洒下,却无法驱散心中的恐惧。
一只苍蝇在我耳边发出可怕的、持续的嗡嗡声,像电锯一样刺耳。几码外的野生黑莓上有蜜蜂在忙碌,一滴汗水顺着我的后背滑落,仿佛是命运的倒计时。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裕太的手肘,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着;惠子的眼睛在一根顶着谷粒的草茎后快速眨动,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空地上的景象让我们惊呆了。
“乐队主唱”把吉野的胳膊死死按在地上,“墨镜男”紧紧抓着她的腿,“鼓手”压在她身上,像一群恶魔在进行着邪恶的仪式。她的裙子被掀到了腰间,连裤袜上全是大口子,身体无助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从“鼓手”不停晃动的肩膀上方,可以看到她的嘴巴大张着,黑洞洞的,被黑色的头发纵横交错地遮住,仿佛是一个无尽的深渊。她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想尖叫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乐队主唱”干净利落地打了她一下,她就瞬间没了声音,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死寂。
我们吓得拼命跑开,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看到我们,也没听到他们的叫骂声——“天啊!”“滚远点!”——直到后来才反应过来。第二天,我和惠子在商店看到了吉野。她穿着一件大大的运动衫,试图掩盖自己的伤痛和恐惧,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仿佛是黑暗的烙印。
我们知道她看到了我们,但我们谁都没看对方,仿佛那是一个不能言说的禁忌。
已经是深夜某个极不寻常的时刻了,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给加奈子打了手机。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听起来睡眼惺忪,显然是被我的电话从睡梦中惊醒,头发肯定也是乱蓬蓬的。
“我没事。我想到了些事,加奈子。”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打了个哈欠。“天哪。最好是重要的事,混蛋。现在几点了?”
“我不知道。听着。那年夏天的某个时候,我和裕太、惠子看到松本俊介和他的朋友们在强奸一个女孩。”我一口气说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中的恐惧和震惊释放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然后加奈子说,听起来清醒多了,“你确定吗?你会不会误解了——”
“不。我确定。她想尖叫,其中一个人打了她。他们把她按在地上。”我斩钉截铁地说,那些可怕的画面在我脑海中不断重演。
“他们看到你们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我们跑开了,他们在后面大喊。”
“该死。”她说。我能感觉到她慢慢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一个被强奸的小女孩,家里有个强奸犯,两个证人消失了。我们离真相似乎只有一步之遥,离逮捕令也近在咫尺。“该死……干得好,真司。你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吗?”
“吉野什么的。”
“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我们明天就开始找她。”
“加奈子,”我说,“如果这件事能成,我们怎么解释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听着,真司,先别担心这个,好吗?如果我们找到吉野,她就是我们需要的关键证人。不然我们就对松本施加压力,把所有细节都甩给他,把他吓得招供……我们会想出办法的。”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坚定和自信,仿佛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她毫不怀疑这些细节的真实性,这几乎让我崩溃。我不得不努力咽下口水,才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强奸罪的追诉时效是多久?就算我们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其他事情,仅凭这个能定他的罪吗?”
“不记得了。我们明天再想办法弄清楚。你还能睡得着吗,还是兴奋得睡不着?”
“兴奋得睡不着。”我说。我几乎兴奋得有些歇斯底里,感觉就像有人往我的血液里注射了兴奋剂,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聊一会儿好吗?”
“当然。”加奈子说。
我听到她在床上更舒服地蜷缩起来,床单沙沙作响,仿佛是黑暗中的一丝温暖。我找到伏特加酒瓶,把手机夹在耳边,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给我讲了她九岁时的一件事,那时她让村里其他孩子都相信,在村子附近的山里住着一只魔法狼。“我说我在地板下面发现了一封信,信上说它已经在那儿待了四百年,它脖子上还系着一张地图,能告诉我们哪里有宝藏。我把所有孩子组织成一队——天呐,我那时候可真是个专横的小屁孩——每个周末我们都跑到山里去找这只狼。每次看到牧羊犬我们就尖叫着跑开,还会掉进小溪里,但玩得特别开心……”
我在床上伸展开来,小口喝着酒。肾上腺素逐渐消退,加奈子平缓的声音让我感到安心,仿佛是黑暗中的一道光。我感觉温暖而舒适地疲惫着,就像一个孩子度过了漫长而又惊险的一天。“而且那也不是德国牧羊犬之类的,”我肯定听到她这么说,“它太大了,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很野性。”但我已经在这温暖的声音中渐渐入睡,仿佛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被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