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收买一个县议会,得花多少钱呢?”我开口问道。
圆谷耸了耸肩,“要让这么多决策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顺着他们的意思,肯定得花一大笔钱。这三家大公司在那块土地上砸了不少资金,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他们肯定不想让高速公路改道。”
“这要是改道了,他们实际得损失多少呢?”
他伸手指向两条虚线,那虚线恰好穿过地图的西北角,“据我问过的测量员说,这是最近的合理替代路线,也是‘阻止高速公路’运动希望的路线。这条路线离原定路线至少有两英里远,有些地方甚至有四五英里。原定路线以北的土地,交通便利性还能保证,但这些家伙在南边也有不少地,改道之后,那些地的价值可就大幅下降了。我找了几个房地产经纪人打听,还假装自己有买房的打算。他们都说,紧邻高速公路的工业用地,价值是离高速公路三英里远的工业用地的两倍。我还没仔细算过,但差价可能高达数百万。”
“这么看来,打几个恐吓电话都算轻的了。”加奈子轻声说道。
“对有些人来说,”我说,“这都值得花大价钱雇个杀手了。”
一时间,大家都没说话。
外面,细雨渐渐停了,一道微弱的阳光,像直升机的探照灯一样,照在地图上,照亮了一段河流。
河面上,细腻的笔触勾勒出层层涟漪,还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阴影。
在房间另一头,负责接听线索热线的临时警员,正努力摆脱一个话多得让他插不上嘴的人。
最后,加奈子开口道:“但为什么是阳子呢?为什么不直接针对松本俊介?”
“也许那样太明显了,”我分析道,“要是松本俊介被谋杀,我们肯定会直接去追查他在这场运动里可能结下的仇家。可阳子遇害,就能伪装成性犯罪,这样我们的注意力就会从高速公路这方面转移开,但松本俊介还是能收到警告。”
“不过,除非我能查出这三家公司背后的人是谁,”圆谷无奈地说,“不然我这调查可就进行不下去了。那些农民不知道幕后主使的名字,县议会也说他们不清楚。我看了一些销售契约和申请文件之类的,可都是律师签的字,而且律师还说,没有客户许可,他们不能向我透露客户的名字。”
“天哪,这可麻烦了。”
“找记者帮忙怎么样?”加奈子突然提议。
圆谷一脸疑惑,摇了摇头,“找记者?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早在1994年就有关于这条高速公路的文章。肯定有记者一直在追踪报道这件事,就算他们不能把所有消息都报道出来,但很可能知道是谁买下了那些土地。在日本,哪有什么秘密能守得住啊。”
“加奈子,”圆谷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你可真是个宝。就冲这个,我得请你喝一杯。”
“要不你帮我看看挨家挨户的调查报告?冈村义也写的东西跟小学生作文似的,大多数时候我都看不懂他在说啥。”
“听着,圆谷,”我说,“要是这事儿有进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请你喝啤酒。”
圆谷兴高采烈地蹦回到他桌子那边,路过加奈子时,还笨拙又开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就像一只嗅到新气味的狗一样,一头扎进一堆剪报文件里翻找起来。
加奈子和我则继续看我们手头的报告。
我们把地图留在了墙上,也不知道为啥,这地图总让我心里不太舒服。我琢磨着,可能是因为它太完美了,那些脆弱又迷人的细节,实在让人心里发毛。
就说那树林里卷曲的小树叶,城堡墙壁上的小块石头,画得栩栩如生。我潜意识里总有个念头,说不定哪天我不经意抬头看它的时候,就能看到两个小小的、笑着的脸,在钢笔勾勒的树林间一闪而过。加奈子在一个黄色区域画了个房地产开发商,穿着西装,长着角,还滴着口水,露出两颗小獠牙。
她画得跟八岁小孩似的,可每次我眼角瞥见那玩意儿在冲我怪笑,还是会被吓得一哆嗦。
我开始尝试——真的是第一次——回忆那片树林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在记忆边缘试探,甚至都不敢向自己承认我在做什么,就像一个小孩在抠痂,却又不敢直视。我经常会去长时间散步,大多是在凌晨,那些我不在加奈子家过夜又睡不着的夜晚。
我就像个梦游的人,在城市里晃悠好几个小时,竖起耳朵,捕捉着脑海角落里那些微妙的声音。
有时候,我会突然回过神来,茫然地眨着眼睛,发现自己正盯着一个陌生购物中心俗气的霓虹灯招牌,或者是东京较豪华地段某座日式风格房屋优雅的屋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儿的。
不过,这么做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效果的。
我的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大量画面像快进的幻灯片一样不断涌现。
渐渐地,我学会了在这些画面飞速掠过时,伸手抓住一个,轻轻握住它,看着它在我手中慢慢展开。
比如,我想起父母带我们进城买参加成人仪式的衣服。
那天,裕太和我穿着深色西装,别提多帅气了。惠子呢,和她妈妈低声争吵了好一会儿,才穿着一件蓬松的裙子,带着一脸惊恐厌恶的表情从女孩更衣室走出来,我们俩当时笑得前仰后合,一点都没留情面。
还有疯阿部,他是当地出了名的怪人,一年到头都穿着大衣,戴着露指手套,嘴里还不停地低声咒骂。
裕太说,阿部疯了是因为他年轻时和一个女孩做了不检点的事,女孩还怀孕了,最后在树林里上吊自杀,脸都变黑了。有一天,阿部在便利店外面突然尖叫起来,警察把他带上警车带走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
我还想起了学校的课桌,那是古老的深纹理木头做的,桌面上有个过时的墨水瓶孔,被磨得发亮,上面还镶嵌着多年来的涂鸦,有一根棒球棍,一颗里面写着名字首字母但被划掉的心,还有“1967年10月12日,某某到此一游”。
我心里清楚,这些回忆都没什么特别的,对案子也没啥帮助,甚至都不值一提。
但要知道,我早就习惯了认为自己生命的头十二年,或多或少已经永远消失了。
所以对我来说,每一个找回的片段,都显得无比强大而神奇,就像罗塞塔石碑上刻着的一个诱人字符的碎片。
偶尔,我也确实想起了一些虽然没什么实际用处,但至少能算得上和案子有点关联的事。
就像那句“乐队主唱和吉野结爱,坐在树上……”,我逐渐意识到,心里还带着一种莫名的被冒犯感,原来不只是我们把那片树林当成自己的秘密基地,在那儿干些私密的事儿。在树林深处,离古老城堡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空地。
春天的时候,那儿野花盛开,我们会折下柔韧的树枝,在那儿玩剑术对决,手臂上常常留下一道道长长的红印。还有一丛纠结的灌木,到夏末的时候,上面挂满了果实。
有时候,我们实在没什么更有趣的事儿可做,就会跑去那儿偷窥那些骑着摩托车的人。我只记得一件具体的事儿,但感觉这种事儿好像经常发生,我们以前肯定干过不少次。
那是个炎热的夏日,阳光照在我的后颈上,嘴里还留着果汁的味道。
那个叫吉野结爱的女孩仰面躺在空地上一片被压平的草地上,“乐队主唱”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她的衬衫滑下肩膀,黑色蕾丝的胸罩肩带露了出来。
她的手埋在“乐队主唱”的头发里,两人张着嘴热吻。
“呃,那样会传染细菌的。”惠子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更紧地贴在地上,感觉草的纹路在我肚子上印出交叉的图案,我的T恤都扭到一边去了。
我们都张着嘴呼吸,为了尽量不发出声音。
裕太轻轻学了一声长长的亲吻声,声音小得刚好让他们听不见。
我们赶紧用手捂住嘴,笑得浑身发抖,还互相用手肘示意对方安静。
“墨镜男”和那个戴着五只耳环的高个女孩在空地的另一边。“鼓手”大多时候待在树林边缘,踢着墙,抽着烟,还朝啤酒罐扔石头。裕太举起一颗小石子,咧嘴一笑,轻轻一弹,石子落在离吉野肩膀只有几英寸远的草丛里,发出声响。
“乐队主唱”喘着粗气,连头都没抬一下,我们只好把脸埋进长长的草丛里,拼命忍住笑声。
就在这时,吉野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
透过长长的草茎和野花,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乐队主唱”正吻着她的脖子,可她却一动不动。
我手边某个地方,一只草蜢在发出滴答声。我回望着她,感觉心脏缓缓地撞击着地面。
“快走,”裕太急切地低声说,“真司,快走。”他们的手拉住我的脚踝。
我向后蠕动,腿被荆棘划破,退回到树木的浓荫之中。吉野仍在看着我。
还有一些回忆,直到现在,我都不太愿意去回想。
比如说,我记得自己不碰楼梯就走下了我们家的楼梯。
我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带肋状纹理的墙纸,上面褪色的樱花图案,一束光线从浴室门透进来,顺着楼梯井洒下,照在尘埃上,在楼梯扶手的光泽中映出深赤褐色。
我熟练而习惯地用手一推扶手,便轻盈地飘下楼去,双脚在地毯上方三、四英寸的地方缓缓游动。
我还记得,我们三个在树林深处发现了一座秘密花园。它在某道隐藏的墙或门后面。
果树肆意生长,有苹果、樱桃、梨树;破碎的大理石喷泉,涓涓细流仍沿着布满青苔、被磨得很深的石槽潺潺流淌;每个角落都有爬满常春藤的巨大雕像,脚下杂草丛生,手臂和头部断裂,散落在长长的草丛和野花中。
黎明灰暗的光线,我们的脚步声,还有露水打湿的光腿。惠子的小手粉嫩,放在一尊长袍的石褶上,她仰起脸,望向失明的眼睛。
无尽的寂静。
我心里很清楚,如果这座花园真的存在,考古学家进行初步勘测时就会发现,那些雕像现在也应该在国家博物馆里了,而京一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向我们详细描述它们。
但问题就在这儿,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