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这姑娘,还挺有品味。
中央酒店的酒吧,透着一股顽固的老式气息——天花板上的装饰线条,又大又舒服但特占地方的扶手椅,书架上摆满装帧精美的古怪旧书——跟楼下街道的疯狂喧闹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以前啊,有时候周六我会来这儿,喝杯威士忌,抽根烟——那还是在禁烟令之前呢——然后花一下午看看昭和时期的旧杂志,或者读一读三流的近代诗歌。
美咲和梨香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
美咲的卷发松松挽起,穿着一身白色套装,长裙配着薄纱褶边衬衫,跟这环境融合得那叫一个完美,看上去就像刚从大正时代的花园派对溜达进来似的。
她正俯在梨香耳边轻声说着啥,一只手慢悠悠、轻轻巧巧地顺着梨香的头发抚着,像是在安抚她。
梨香蜷在扶手椅里,腿盘在身子下面,我一看到她,心里又像被撞了一下,那种冲击感,几乎跟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强烈。
从高高的窗户洒进来的阳光,把她整个人拢在一束光柱里,就好像给她镀上了一层光,变成了一个特别亮眼的形象,朝气蓬勃又带着点热切和迷茫。
她那弯弯细细的眉毛,微微上翘的鼻子,还有饱满得带着孩子气的嘴唇线条,我还记得上次见到这张脸,是在佐藤的解剖台上,毫无生气,还沾着血迹。
她就像是命运给的缓刑礼物,像欧律狄刻从黑暗里奇迹般地短暂回到俄耳甫斯身边一样。
我心里一下子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都快把我憋得喘不过气来了,就想伸手轻轻放在她那柔软的深色头顶,把她紧紧拉到我身边,感受她小小的身子,感受她的温暖和呼吸,好像只要我拼了命保护她,就能在某种程度上让时间倒流,也能把阳子保护好。
“美咲,”我说,“梨香。”
梨香猛地哆嗦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刚刚那种美好的感觉一下子没了。
她手里拿着个东西,是从桌子中间碗里拿的一包糖,正把糖包一角塞嘴里吸着。
美咲一看到我,脸上马上就亮了起来。“真司警探!见到你可真好。我知道时间紧得很,但是——哎呀,快坐下,快坐下……”我拉过另一把扶手椅坐下。
“梨香看到了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是不是呀,宝贝?”
梨香笨手笨脚地耸了耸肩。
“嗨,梨香,”我尽量轻声细语、平平静静地说。
这时候我脑子里一下子像开了锅,转得飞快:要是这事儿跟她父母有关,那我得赶紧给这俩姑娘找个安身的地儿,而且梨香要是上法庭作证,肯定麻烦——“你能决定告诉我,我可太高兴了。你看到啥啦?”
她微微张开嘴唇,在椅子上轻轻晃了晃。
然后摇了摇头。
“哎呀,天哪……我就怕这样。”美咲叹了口气。“好吧。她跟我说她看到了阳子——”
“谢谢你,美咲,”我说,“但我真得听梨香自己说。不然这就是传闻证据,法庭上不认的。”
美咲一脸懵,还有点惊讶。
过了会儿,她点点头。
“嗯,”她说,“那当然,如果这是你需要的,那……我只是希望……”她又凑近梨香,想引起她注意,脸上挂着笑,把梨香的头发拨到耳后。“梨香?亲爱的?你得跟真司警探讲讲咱们之前说的事儿呀,宝贝。这可重要了。”
梨香把头扭到一边。“不记得了。”她小声说。
美咲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别这样,梨香。咱们大老远跑到这儿,还把真司警探从工作里拉出来,你之前明明记得可清楚了。是不是呀?”
梨香又摇摇头,使劲咬着糖包。
她的嘴唇都在抖。
“没事儿的,”我说。
我都有点想晃她一下了。“她就是有点紧张。她这段时间过得不容易。对吧,梨香?”
“我们俩这段时间都不好过,”美咲没好气地说,“但总有人得像个大人,不能像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梨香听了,往她那件超大号的毛衣里缩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我赶紧用安抚的语气说,“我知道。我明白这有多难——”
“不,其实,真司警探,你不明白。”美咲交叉着的膝盖气得直抖。
“没人能真正明白这是什么滋味。我都不知道咱们来这儿干嘛。梨香根本不想告诉你她看到了啥,你看样子也觉得无所谓。咱们还不如回去。”
我可不能让她们走。“美咲,”我着急地说,身子前倾,都快趴到桌子上了,“我可重视这事儿了。而且我真明白。真的,我明白。”
美咲苦笑了一下,在桌子底下摸索她的钱包。
“哦,我信。把那东西放下,梨香。咱们回家。”
“美咲,我是真明白。我跟梨香这么大的时候,我俩最好的朋友失踪了。我知道你现在啥感受。”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
“我知道这跟失去妹妹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
“——但我真知道作为留下来的那个人,心里有多难受。我会想尽办法,保证你能得到答案。好不好?”
美咲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钱包,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急促喘息。
“哦——哦,真司警探!”她想都没想,伸手越过桌子,抓住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办这个案子最合适的人,肯定有原因的!”
我以前还真没这么想过,她这话,让我心里一暖。“希望你说得对。”我说。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本来是想让她安心,结果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慌慌张张、尴尬地把手抽了回去。
“哦,我不是故意的——”
“这样吧,”我说,“你先跟我聊会儿,等梨香准备好解释她看到了啥,咱们再说。咋样?”
“梨香?宝贝?”美咲碰了碰梨香的胳膊,梨香吓了一跳,眼睛睁得老大。“你想在这儿待一会儿不?”
梨香抬头看着美咲的脸,琢磨了一下。
美咲低头冲她笑。最后她点了点头。
我给美咲和自己各买了杯咖啡,给梨香买了杯七喜。
梨香双手捧着杯子,眼睛盯着往上冒的气泡,像被催眠了似的。
我就跟美咲聊了起来。
说实话,我本来没指望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聊天能多有意思,但美咲这孩子还真不一样。
阳子去世带来的那种最初的震惊劲儿已经过去了,我头一回有机会看看她本来啥样:性格外向、活泼得很,浑身透着活力和魅力,又聪明又能说会道。
我忍不住琢磨,我十八岁的时候咋就没碰上这样的姑娘呢。
她天真得很,但她自己也知道,还特别有兴致、带着点调皮地拿自己开玩笑,弄得我——虽说这情况挺沉重,虽说我也隐隐担心她这么天真,哪天会给自己惹麻烦,虽说梨香像只猫似的坐在那儿,眼睛盯着不知道啥看不见的东西——可我笑得还挺真心的。
“你毕业后打算干啥呀?”我问。
我是真好奇。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这姑娘坐在朝九晚五的办公室里上班是啥样。
美咲笑了笑,可脸上还是闪过一丝忧伤。
“我特想学音乐。我从九岁就开始拉小提琴了,还自己写点曲子,我老师说我……嗯,他说我想进个好的音乐课程学习,应该没啥大问题。但是……”她叹了口气,“学费太贵了,而且我……我爸妈不太赞成。他们想让我去学秘书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