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了一口三明治,那股刺鼻还带着血腥味儿的感觉,差点没把我给恶心吐了。
我没嚼就硬着头皮咽下去,紧接着赶紧灌了口酒。
“那个小真司现在人在哪儿呢?”圆谷问道。
加奈子耸耸肩,说:“我觉得他也说不出啥有用的。石井和金崎这些年反复找他问,可他再也没想起来啥新东西。最后他俩没办法,只能觉得那些记忆是彻底没了。那家人后来搬出了这个地方,小镇上都传言说他们移民去美国了。”就目前说的这些,倒都是真的。
可这事儿比我预想的还难应付,简直荒谬。
我们就像在搞地下工作的间谍,在圆谷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生硬地打着暗语。
“他们肯定快急疯了,”圆谷说,“眼睁睁看着有个目击证人……”他边说边摇头,然后大口咬了一口三明治。
“是啊,石井说这事儿确实让人沮丧,”加奈子说,“但那孩子已经尽力了。他还参加过一次情景重现,和两个当地小孩一起。他们本希望这能帮他想起那天下午和小伙伴们都干啥了,结果他一走进树林就愣住了。”我胃里猛地一抽,这事儿我压根儿没印象。
我放下三明治,突然特别想来根烟。
“可怜的小家伙。”圆谷平静地说。
“金崎也这么觉得?”我问。
“不。”加奈子舔掉拇指上的芥末。
“金崎觉得是个外来的杀手,那种只在这儿待几天的,可能从东京来,也许是来工作的。你也知道,他们一直找不到靠谱的嫌疑人。做了快一千份问卷调查,访谈了好几百人,把东京南部所有已知的变态和怪人都排查了,还把每个当地人的行踪精确到分钟……你了解这种情况,一般总能找出个嫌疑人,哪怕证据不够起诉他。可他们啥都没找到,每次找到线索,最后都走进死胡同。”
“听起来太熟悉了。”我一脸严肃地说。
“石井觉得是有人给凶手做了假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凶手根本没进入他们的视线,可金崎认为是因为凶手根本不在当地。他推测孩子们在河边玩,然后沿着河走到了树林另一边的出口,虽说路程挺远,但他们以前走过。有条小路正好经过那段河流。金崎觉得有人开车路过,看到孩子们,就想把他们拽进或者骗进车里。真司反抗后逃脱,跑回了树林,那个人就带着另外两个孩子开车走了。金崎还和国际刑警组织以及东京警方沟通过,可他们也没提供啥有用信息。”
“这么说,石井和金崎都觉得孩子们是被谋杀了。”我说。
“显然,金崎不太确定。他觉得有可能是有人绑架了他们,也许是某个精神不正常、特别想要孩子的人,或者也许……嗯。一开始他们觉得孩子们可能只是离家出走,可两个十二岁的孩子,身无分文的,不出几天肯定就被找到了。”
“嗯,阳子的案子肯定不是随机的外来杀手干的,”圆谷说,“凶手得安排和她见面,还得把她藏在某个地方一整天……”
那段时间,就算有机会睡觉,我也睡不着。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本来就经常失眠,但这次不一样。
那几周,我一直被困在半梦半醒的模糊状态,既没法彻底睡着,也没法完全清醒。
耳边时不时突然响起“小心!”的声音,或者“我听不见你说话。什么?什么?”半梦半醒间,我好像看到黑影在房间里偷偷摸摸地走动,翻看我的工作笔记,还摆弄我衣柜里的衬衫。
我知道这些不可能是真的,可还是得惊恐地挣扎好久,才能让自己清醒过来,去面对或者驱散这些幻象。
有一次我醒来,发现自己瘫倒在卧室门旁的墙边,疯狂地摸索灯的开关,两条腿都快撑不住身体了。
脑袋晕乎乎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呻吟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打开灯,又打开台灯,然后爬回床上,心有余悸地躺着,再也睡不着,一直到闹钟响。
在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下,我还总能听到孩子们的声音。
不是裕太和惠子的,而是一群好像离得很远的孩子,吟唱着我似乎从来没听过的操场童谣。
他们的声音欢快、无忧无虑,纯净得不像人发出来的,在这声音下面,是熟练又有节奏的复杂拍手声。
“说呀说呀我的玩伴,出来和我一起玩,爬上我的苹果树……二呀,二呀,那两个白皙的男孩,身着绿衣裳哟,一呀就是一,孤孤单单,永远如此哟……”有时候,他们微弱的合唱会在我脑海里缠一整天,不管我干啥,那声音就像高亢又甩不掉的背景音乐。
我特别害怕山本警司会听到我哼起其中一首童谣。
那个周六,美咲给我打手机。我当时在事件调查室,加奈子去和失踪人口部门交谈了,我身后冈村义也正大声抱怨,说他在挨家挨户走访的时候,有个家伙对他不尊重。
我不得不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才能听清她说话。
“真司警探,我是美咲……很抱歉打扰你,你能不能抽出点时间来和梨香谈谈?”
背景里传来城市的嘈杂声:汽车声、喧闹的交谈声、行人信号灯急促的哔哔声。“当然可以,”我说,“你们在哪儿?”
“我们在城里。十分钟后,我们在中央酒店的酒吧和你碰面,可以吗?梨香有话要跟你说。”
我找出主要档案,开始翻阅,查找美咲的出生日期。
要是和梨香谈话,我得有个“合适的成年人”在场。“你父母和你们在一起吗?”
“不,我……不。我觉得梨香可能在没有他们在场的情况下,会更自在地交谈,如果可以的话。”
我一下子警觉起来。我找到了记录家庭信息的那一页,美咲都十八岁了,对我来说,她就是合适的成年人。
“没问题,”我说,“我在那儿等你们。”
“谢谢你,真司警探,我就知道能找你帮忙——很抱歉催你,但我们真的得在……”一声哔响,她电话断了,要么是电池没电了,要么是话费用完了。我给加奈子留了张“很快回来”的便条,就离开了。
“实际上,”我惊讶于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居然这么平静自然,“我也不太能想象旧案是那种在车里劫持孩子的情况。据我所知,那孩子鞋子上的血开始凝固后,鞋子才被重新穿上。换句话说,绑匪和他们三个在那个区域待了一段时间,直到其中一个逃脱。在我看来,这说明凶手是当地人。”
“小镇就这么大,”圆谷说,“两个不同的儿童杀手都住在这儿,这概率能有多大?”
加奈子把盘子放在交叉的腿上,双手在脑后交握,伸展身体,缓解僵硬。她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我突然意识到,她和石井待的那个下午对她打击挺大,而且她不愿讲这个故事,可能不只是为了我。
她要是有所隐瞒,嘴角会有个特定的细微紧绷动作,我挺好奇石井到底跟她说了啥,她没说出来。
“你知道吗,他们甚至还搜查了树林里的树,”她说,“几周后,有个机灵的临时警员想起一个旧案,有个孩子爬上空心树,掉进了树干里的洞里,四十年后才被发现。石井和金崎让人检查每一棵树,用手电筒照树洞……”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们都陷入沉默。
圆谷不紧不慢、吃得有滋有味地吃完三明治,放下盘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最后加奈子动了动,伸出一只手,我把她的烟盒递给她。
“你知道吗,石井现在还会梦到这件事,”她轻声说,抽出一根烟,“他说不像以前那么频繁了,退休后大概每隔几个月会梦到一次。他梦到自己晚上在树林里找那两个孩子,喊着他们的名字,然后有人从灌木丛中跳出来,朝他冲过来。他知道那就是带走孩子们的人,他能看清那个人的脸——‘就像我现在看你一样清楚,’他说——但醒来后,他就记不起来了。”
炉火噼里啪啦地响,突然迸出一个火星。
我眼角瞥见,猛地转过头,我确定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壁炉里飞进房间,某个小小的、黑色的、带爪子的东西,也许是从烟囱掉下来的小鸟?但啥都没有。
等我转回头,圆谷正看着我,灰色的眼睛很平静,不知为啥透着同情,不过他只是笑了笑,隔着桌子探身过来给我斟满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