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年纪轻轻却一脸严肃,扯着从神学院学来的那套陈词滥调,努力想把这场葬礼搞得像模像样。
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组成唱诗班,小脸儿白得像纸,她们都是阳子的同学,我瞅见好几张熟面孔呢。
她们肩并着肩,挤在一块儿合用赞美诗集。选的这赞美诗本是想给人点安慰,可那歌声,又单薄又没底气,时不时就有几个小姑娘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不要害怕,我常与你同在;来吧,跟随我……”,这调儿一出来,听着怪让人揪心的。
长谷川千夏领完圣餐往回走,跟我对上眼了,她硬邦邦地点了点头,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怪吓人。
家属们一个接一个从长椅上站起来,往棺材上放纪念品。
松本太太放了本书,梨香搁了个姜黄色猫咪模样的毛绒玩具,松本俊介则把阳子床头挂过的铅笔画摆了上去。
最后,美咲跪下来,把一双粉色小芭蕾舞鞋用鞋带系好,轻轻放在棺盖上。
她摸了摸鞋子,接着把头靠在棺材上,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棕色卷发在白金色棺材上散开,看着就让人心疼。
前排不知道哪儿,传来一阵微弱又凄惨的哭声,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出了教堂,天空灰扑扑的,风一吹,教堂墓地里的树叶“哗哗”往下掉。记者们靠着栏杆,“咔咔”按快门,跟不要钱似的。我们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视着周围和人群,不过早猜到没啥收获,根本没发现可疑的家伙。“来的人还真不少。”
圆谷小声嘟囔着,就他跑去领了圣餐。“明天把这些人的照片拍一拍,查查有没有混进来的‘不速之客’。”
“凶手肯定不在这儿。”加奈子把手一插兜,笃定地说,“除非他脑子抽风了。这家伙估计连报纸都不会瞅一眼,有人聊起这案子,他肯定想法子岔开话题。”
美咲拿手帕捂着嘴,慢慢走下教堂台阶,一抬头瞧见我们,立马甩开旁人搀扶的手,穿着黑色长裙,像一阵风似的跑过来。“真司警探……”她双手抓住我的手,满脸泪水,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真受不了了,你可一定要抓住害我妹妹的凶手啊。”
“美咲!”松本俊介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可美咲跟没听见似的,她的手又长又软,却冷得像冰块。
“我们肯定会拼尽全力。”我赶忙说道,“你明天能来警局跟我聊聊不?”
“我尽量。周五真不好意思,我实在……”她飞快地回头瞅了一眼,“走不开。求你找到他,真司警探,求你了……”
我都不用听,就知道那些记者的相机快门肯定按疯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一家小报头版就登出照片,美咲仰着头,满脸痛苦,我张着嘴,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下面还配了一英寸高的大字——“请为我妹妹讨回公道”。
就这照片,渡边那家伙笑话了我整整一周。
“曙光行动”刚开始的两周,我们那真是把能想到的招儿都使出来了。
我、加奈子、圆谷,还有临时警员、当地的制服警察,跟小镇方圆四英里内的所有人,只要认识阳子的,都聊了个遍。
住宅区有个确诊精神分裂症的家伙,可他活了这么多年,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就算停药的时候也老实得很,更何况他都三年没停药了。
我们翻遍了松本家收到的每张弥撒卡,追着给阳子交学费的每个人问东问西,还派人盯着,看谁会去祭坛石那儿献花。
又找了阳子最要好的朋友——奈奈、美和、麻美问话。
这几个小姑娘眼睛哭得红肿,身子抖个不停,可还挺勇敢。就是她们说的话,没啥有用的线索,不过还是让我心里怪不是滋味。
我一直觉得那些嚷嚷现在孩子早熟的人,纯属瞎操心(我爷爷奶奶十六岁就出去工作了,我觉着这可比穿个耳洞啥的更能说明长大成人了),可就算这么想,瞧见阳子这些朋友,还是不得不承认,她们对这世界的认知,沉稳又世故,跟我小时候那没心没肺的快乐日子,完全不一样。
“我们怀疑梨香是不是有学习障碍,不过也不好问。”
奈奈一张嘴,那声音成熟得像三十岁的人,“对了,杀阳子的是恋童癖吗?”
看起来不像。虽说加奈子觉得这案子算不上真正的性犯罪,可我们还是把东京南部所有被定了罪的性犯罪者查了个底儿掉,还有好多一直没逮着把柄的,也没放过。
又花了好几个小时,跟那些干追踪、抓捕网络恋童癖这吃力不讨好活儿的人唠嗑。
主要跟我们聊的是田中,他又年轻又瘦,脸色苍白还满脸褶子,苦笑着说干这工作才八个月,就琢磨着辞职了。
他有两个不到七岁的孩子,干了这活儿以后,他看自家孩子都觉得不自在,忙了一天下来,浑身都透着股“脏”劲儿,晚上都不敢抱孩子说晚安。
田中说的那个网络世界,全是对松本阳子案子的瞎猜和低俗议论,那些细节我都懒得提。
我们翻了好几百页聊天记录,那感觉就像掉进一个又黑又陌生的世界,结果啥都没捞着。有个家伙对凶手的共情简直离谱(“我觉着他就是太爱她了,她不理解,才让他失控了”),可阳子遇害那会儿,他正搁网上讨论东亚和欧洲小女孩身体特征的区别呢。
就因为这事儿,当晚我和加奈子喝得酩酊大醉。
绫子他们把松本家翻了个底朝天,说是收集纤维啥的排除嫌疑,可最后汇报说,一滴血都没发现,也没找到和库珀描述的强奸凶器沾边的东西。
我又去查财务记录,松本一家日子过得普普通通(四年前贷款去冲绳度了个家庭假期,阳子上芭蕾课,美咲学小提琴,开一辆1999年产的丰田车),没多少积蓄,好在也没欠债,房贷都快还清了,连电话费都没拖欠过。
银行账户干干净净,阳子也没买人身保险,啥可疑情况都没有。
举报热线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可绝大多数都是些没用的信息。
有人看邻居不顺眼,就说人家可疑,还因为邻居不加入居民协会来举报;有人说在半个国家之外瞧见可疑男子晃悠;还有些神神叨叨的人,说自己看到了谋杀的幻象;另一拨人则长篇大论地讲这是上帝对咱们罪恶社会的惩罚。
我和加奈子花了一上午,跟一个打电话的奇葩周旋。
这家伙说上帝惩罚阳子,是因为她穿着紧身衣在《日本时报》读者面前露面,行为不检点。
一开始我们还挺兴奋,觉得这家伙有问题,他还拒绝跟加奈子说话,理由是女人不该出来工作,加奈子穿牛仔裤也不得体(他还激动地跟我扯什么女性端庄的客观标准,全是些宗教里的歪理)。
结果一查,他的不在场证明铁得很:周一晚上,他在东京某区一个小得可怜的红灯区,喝得烂醉,对着妓女大喊大叫,还拿小本本记嫖客的车牌号,被皮条客赶出去又折回来接着闹,一直折腾到凌晨四点,警察实在受不了,把他关进牢房让他醒醒酒。
据说这种事儿隔几周就来一回,相关的人都见怪不怪,还一边证实一边吐槽他那些奇怪的癖好。
那几周可太奇怪了,感觉整个世界都脱节了。
虽说过去这么久了,可我还是不知道咋跟你形容那段日子。
每天净碰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时看着就像一场莫名其妙的客厅游戏里,一堆乱七八糟、毫无关联的玩意儿:见过的面孔、听到的只言片语、走进过的客厅场景、电话里的交谈,搅和在一起,成了一片晃得人眼晕的模糊画面。很久以后,等我们回过头,用事后诸葛亮的眼光再看,这些小事才慢慢浮现,重新排列组合,严丝合缝地凑成了我们本该一开始就发现的模式。
“曙光行动”的第一阶段,简直就是煎熬。虽说我们都不愿意承认,可这案子确实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我找的每条线索,最后都把我带进死胡同。
山本警司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给我们加油打气,挥着胳膊喊口号,说我们绝不能在这案子上掉链子,“当形势艰难,勇者勇往直前”。
报纸上也跟着起哄,叫嚷着要正义,还登出裕太和惠子的合成照片,那发型丑得不忍直视,就像故意恶心人似的。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可说来也怪,也许我不太愿意聊那几周的真正原因是——尽管发生了这么多糟心事,我也知道不该这么想,可我心里还真有点怀念那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