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谷差不多十一点半闪人的,嘿,从湘南海滩到他家所在的东京郊外,溜达几步就到。他套上外套,瞅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点询问的意思,问道:“你打算咋回去啊?”
“你估摸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咯。”加奈子跟我轻松说道,“你要不介意,就在我这沙发凑合一宿呗。”
我心里本来想着打车回去,可又寻思她这话在理:圆谷又不是渡边,明儿上班,咱也不会被一群人幸灾乐祸地偷笑,更没人在旁边阴阳怪气。“确实,估计是赶不上了。”我看了眼表,接着说,“这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就算圆谷心里觉得惊讶,脸上也没露出来。“那明儿见咯。”他语气轻快得很,“祝你睡个好觉。”
“他喜欢你。”圆谷前脚刚走,我就开始调侃加奈子。
“天哪,你可真老掉牙。”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在衣柜里翻找备用的羽绒被,还有我落在这儿的T恤。
“听听这语气,‘哦,我就想听加奈子咋说,哦,加奈子你在这方面简直神了——’”
“真司,要是上天想给我安排个讨人厌的青春期弟弟,早八百年就安排上了。还有,你这方言口音可真够难听的。”
“那你喜欢他不?”
“要是我喜欢他,我就给你露一手,用舌头把樱桃梗打成结。”
“你才不会呢。快表演一个瞧瞧。”
“我开玩笑的。赶紧睡觉。”
我俩把沙发床拉出来,加奈子打开床头灯,我顺手关掉天花板上的大灯,房间一下子变得温馨起来,光影交错。她找出睡觉穿的及膝T恤,就去浴室换衣服了。我把袜子塞进鞋子,把鞋子往沙发底下一推,脱得就剩内裤,套上T恤,钻进备用的羽绒被里。这一套流程,我俩都熟得不能再熟了。我能听到她在浴室里往脸上泼水的声音,还隐隐约约传来她轻声哼唱的歌,是首我没听过的民谣,曲调还是小调。“红心皇后是悲伤的王牌,他今日还在,明日便离去……”她起调起得太低,低音部分都变成嗡嗡声了。
“你对咱们这工作,真有京一对考古学那么热爱?”她从浴室出来,我就开口问。她小巧的光脚踩在地上,小腿线条紧实得跟男孩似的。
这问题我一直憋到圆谷走了才问。加奈子歪着头,脸上挂着那略带疑惑的微笑。“我可从没往办公室的地毯上倒过酒,我发誓。”
我没吭声,就等着她往下说。她爬上床,用手肘撑着身子,脸颊贴在拳头上。床头灯的光给她勾勒出个轮廓,让她看起来就像彩色玻璃窗里的人物,透着股半透明的美感。我都不确定就算圆谷不在,她会不会回答这问题。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说:“咱这工作,是跟真相打交道,找真相,这可不是小事。”
我琢磨着她这话啥意思。“所以你才不喜欢说谎?”这在加奈子身上,算是个挺奇特的点,尤其对个侦探来说。她会藏着事儿,有时候调皮地回避问题,有时候手法巧妙得让人都察觉不出来,但我还真没见她当面说过谎,哪怕对嫌疑人都没说过。
她轻轻耸了耸单肩。“我不太能接受自相矛盾的事儿。”
“实际上,我觉得我倒是能接受。”我若有所思地回了句。
加奈子翻身仰卧,笑出了声。“你真该把这写进征婚启事里。男性,身高六英尺,善于处理矛盾——”
“——魅力非凡——”
“——寻找他的专属新垣结衣——”
“呃!”
她无辜地挑起眉毛瞅着我。“咋,不行啊?”
“有点品味好不好。新垣结衣才是我的理想型,起码也得是那种级别的。”
我俩笑了好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我惬意地叹了口气,调整姿势适应沙发上那些熟悉的凹凸不平;加奈子伸出一只胳膊把灯关了。“晚安。祝你睡个好觉。”
“希望你也做个美梦。”
加奈子睡觉跟小猫似的,又轻又稳。
没过几秒,我就听到她呼吸渐渐放缓、变深沉,每次吸气顶端那细微的停顿,就知道她已经进入梦乡了。
我跟她可完全相反:一旦睡着,没个特别大声的闹钟,或者有人狠狠踢我小腿,根本叫不醒我;但入睡之前,往往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个小时。可也不知道为啥,在加奈子这儿我总觉得更容易睡着,哪怕这沙发又硬又短,老房子夜里还时不时嘎吱、滴答响。
就像现在,我失眠的时候,就会试着回忆在她这儿的感觉:脸颊贴着柔软又有点磨旧的羽绒被罩,空气中还残留着热威士忌的香辣气味,房间另一头传来加奈子做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有几个人吵吵嚷嚷进了楼下的公寓,互相嘘着,还咯咯直笑。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和笑声透过地板隐隐约约传上来。
我调整呼吸,跟加奈子的呼吸节奏保持一致,思绪慢慢飘进荒诞离奇的梦里——圆谷在那讲解咋造船,加奈子坐在俩石兽之间的窗台上,笑得前俯后仰。
大海明明在几条街之外,我根本不可能听到海浪声,可我还是仿佛听到了那阵阵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