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梁丘平刚看向上游,便见有金色的鱼从山水相接处的河湾打了个摆,跃出河面,霎时间穿过几十丈。而四个青年修士也从远处跃出,身上都穿着湛蓝的法袍,胸口绣着简单的云纹。此时周身各有法光闪耀,紧随其后。
有的加速扑向那鱼;有的制造出冰墙拦住那鱼的去路;还有一位女修念咒掐诀,不知准备施展什么法术。
梁丘平却收敛了目光,看向那条磷如鎏金,两条长须泛起法光的大鱼。
是巧合吗?
状如鲤鱼,金鳞而赤须,擅行水乘风……
梁丘平本能般回忆起《格物志》中的段落,认出这是风水鱼,又称“赤须金龙”,非但是极品的灵药,对通脉境修士突破定玄境有可观的帮助。而且因为其外观鲜丽,寓意吉祥,是许多富贵之家所中意的灵宠。
当然,这鱼对寻常小城居民来说足可以顶得上百代的收入,但在梁丘平看来也不过是寻常。只要他肯按部就班地修行,哪怕只恢复万分之一的修为,此等灵药也不过唾手可得,还不足以让他为之冒险。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那四个青年修士的服饰。
凌霄山的人?看袖口简单的一圈绣线,应该是外门弟子。
放眼天下,凌霄山也算是传承最为悠久的大宗之一,如今虽然不及往昔,实力也仅在那几处圣地之下。但其山门离丰国有足足两千余里。而凌霄山的外门弟子基本都是通脉境修为,只能算初入修行之路,远没到能代表宗门行走天下的地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无妨,试探一下便知道了。梁丘平有自信,越是在风口浪尖,他的进境反而会越快。
这种鱼性格温顺又不喜迁徙,况且能养这种鱼的也基本都能下个禁制什么的,这条飞这么快显然不会是人所饲养。而且,没记错的话,沈先生已经卡在定玄境的瓶颈多年了……
梁丘平心念急转,偷眼看了一下沈先生。沈先生虽然是修士,但也比不上梁丘平这样天生出众的目力又加上强悍的灵识。此时她还未注意到远处的异动,正欣赏着河上的景色。
虽然刚醒来的时候,他是准备徐徐图之的。但此时显然已经出现了他未曾了解的风波,他从不是会被动等待变化的人,一个新的计划已然浮现于他心中。
天地之宝,自然有德者居之!
只可惜,如今他只有养元三层修为。在这世上人人皆修行,除非玩物丧志或家徒四壁,否则起码能有个养元二三层。他这点修为,着实拿不出手。若是能稍微再进一步,到养元四层,付出的代价会小很多。
倒也不必强求,倘若实在夺不得,便宜了别人,就当是助人为乐吧。反正不过一步闲棋,就是不知,此局是与谁对弈。
梁丘平露出一丝微笑,缓缓阖眸。于他脑海中,无数虚幻的光点亮起,飞快勾勒出世界的轮廓,包括那条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的鱼。
虽然未睁眼,但光点忠实地反映着河流上的情况:冰墙在风水鱼撞上去的前一瞬瓦解,化作水流,跌入河中。显然,这个造冰墙的修士水法远不如风水鱼精妙。
然后风水鱼的两条长须法光大放。将尾一摆,又窜出几十丈远,身后的那两个青年修士自然也扑了个空。
但他们神情未见沮丧,显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掐诀念咒的女修此时刚好施法完毕,轻斥一声“疾”,顿时四人双腿有青光凝结成马形符文。这是甲马符,四人催动此符,行走空中如履平地,随风水鱼冲向城中。
而风水鱼显然是被追了一路,势单力薄,刚才又动用了某种消耗不小的法术,此时身上的法光都暗淡了,露出低垂的红色长须。但它仍然不肯束手就擒,拼命地摆动鱼尾逃窜。
虽然他们出现在梁丘平视野中的时候,离城里还有四五里水路。但包括风水鱼在内都有修为,速度远超常人,再加上施展了多种加速的法术,不过片刻便到了城内。
河边的行人包括沈先生都被闪烁的各色法光吸引,纷纷抬头看去,倒没人注意到梁丘平紧闭双眼。
风水鱼既然逃到了城内,四人面色也都变得难看起来。之前扑鱼的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位高瘦青年咬牙祭起一张符箓,另一位健壮青年则催动甲马,想再次追上风水鱼。
金色的符文连缀成锁链,骤然缠绕在风水鱼身上。四人随即追到近前,健壮青年面露喜色,猛然扑出,伸手欲抓。
风水鱼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千钧一发间,它奋力扬起赤须,口中喷出精血。符文锁链遇血崩碎,明显有些萎靡的风水鱼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又勉力发动法术,再次逃离。
那位女修见状抬手,指尖亮起青色法光,飞快结成法印。健壮青年直接扑进了河里,身上法光一闪,又复冲出水面。而高瘦青年也赶了上来,与他们二人并驾齐驱。
之前施法制造冰墙的矮胖修士稍微落后,他倒也不急,仍然留着三分力气,没再使出什么手段。
而此时,风水鱼即将游过梁丘平面前。
就是现在!
梁丘平猛然睁开双眼,原本漆黑的瞳孔倒映出一缕金芒。脑海中虚幻的光点瞬间与天地元力呼应,每一点都恰好吻合。
这种控制天地元力的手法堪称绝妙,足够让丰国的任何人为之惊叹。但若有真正的高手见了,恐怕无暇注意到这种旁枝末节——那一缕金芒太惊人了。
瞳术万象,梁丘平所创,位列圣阶。凡天地万物映入眼中,便是他的象,他的法。
此时,他眼底映着的,是风水鱼。
天地元力蜂拥而至,于他的皮肤上绘成繁复而闪耀的线条,隐约能看出是风与水的图腾。
此刻,调动天地元力的并非强大的元神,而是纯粹的意志。风与水的力量违背常理般围绕在他的身边,如同忠心的臣民簇拥君王。
他跃起,身前的空气也为他让路,背后的狂风推着他前行,一步十丈。
“你敢?!”
高瘦青年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喊。他刚刚用的符箓明显价值不菲,此刻要是被摘了桃子,那可真叫血本无归。此时也是他最先反应过来,身上法光闪烁,要扑上来抢夺。
他身边的健壮青年也是怒目圆睁,随之运起法力,似乎想用厉喝扰乱梁丘平的心神:
“住手——”
但梁丘平既然出手,自然已经想得通透,这种话在他百年的记忆里出现过太多遍,哪怕此刻如惊雷入耳,他也只当是清风拂面。
伴随着惊呼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梁丘平的动作流畅的仿佛是春日踏青:只见他信手一抓,那已是强弩之末的风水鱼便落入掌中,再不能动弹分毫。
“我们是凌霄山的弟子!”
不过是伸手一抓稍微耽搁了点时间,和四人中唯一的女修都赶到近前。矮胖修士边跑边喊出自己的身份,试图震慑梁丘平。
略微出乎梁丘平意料的是,其他人都先尝试交涉,只有那位女修未发一言,而是在看到他抓住风水鱼的同时就开始结印,此刻法术已经成型,青色的符文如离弦之箭,直射向他的咽喉!
不过也只是有些意外罢了。哪怕冲在最前面的高瘦青年直接出手,也不可能威胁到他。
他将身微微一侧,如风中飞舞的柳叶,骤然飘出十余丈,又忽的打了个轻柔的摆,转回身体,稳稳站在岸边。
这变故太突然,也太惊人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得看向梁丘平,纷纷猜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如此矫健的身手,还敢在凌霄山弟子面前虎口夺食。
梁丘平此前没有什么名声,这河边离他家也不近,因而没人认识他,不乏有人大声猜测他是外地来的天才修士。
但按照丰律,他还没到通脉境,其实算不得修士。
梁丘平一眼便将河边百态尽收眼底,然后抬头看向身边的沈先生。此时,平时总喜欢板着脸的沈先生再也没法维持的表情,表情都因震惊显得呆滞。
她瞪大的双眼,正对上梁丘平敛去金芒,恰好露出一丝激动与后怕的黑眸。而河面上,那女修虽然一击不中,但仍未气馁,第二道法术已然呼之欲出。高瘦青年见状,身上法光也骤然亮起,合身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