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熄灭了。
月亮与星星没有出来。
地面的嫣红往天空暗沉色过渡,一块一块的,像流动的极光。
天启之地夜晚竟会有几分梦幻。
……
呼~
火焰闪烁。
温暖的房间内,木桌旁的蜡烛自动点燃,向烛台滴落红色的油脂。
而床上,一个孩子揉着眼,迷离地坐起身。
他怔怔的,像睡昏了头。睁着眼,用懵懂的目光看着周围陌生环境。
哐当~
一声闷响。
因为他起身的动作,怀里有什么东西跌落。
他呆呆低头,看到一个玻璃瓶。
那瓶子在地上咕噜滚动,穿过椅子,饶过桌腿。
最后轻轻磕在墙壁上。
砰~
声音很低。
但却如同暮鼓晨钟,猛的将他惊醒!
维安斯按住脑袋,惨叫一声,只觉得神经痛的厉害。
各种画面闪过,如十倍速的电影,一股脑全塞入脑袋,完全不给他反应时间!
——在荆棘原野中的见闻……
——与许安安的交谈……
——学员手册的翻阅……
“草!”
维安斯猛地抬头,愤怒低骂一声,耸搭下脸,面色异常难看。
他知道,事情大条了!
他竟然会毫无察觉地被人占据了身体!直到现在才恢复自我意识!
对方是谁?
怎么做到的?
目的是什么?
更关键的是……
他对自己的事情又知道多少?
维安斯焦躁不安。
一想到班伯里家族在送他来前那严厉郑重的嘱托,维安斯就觉得浑身冰冷。
完蛋了!
他可是带着班伯里家族的秘密任务来的!要是之后还会被这样时不时上身,把一切搞砸,那他下场一定惨不忍睹!
维安斯不由想起一年前,他堂兄因为刺杀任务失败,而被活着沉入岩浆时的凄厉惨叫,不由头皮发麻。
“该死!是谁带了特殊器具过来吗?!为什么偏偏对我用?!”
维安斯将枕头狠狠摔飞。
他暴躁地跳下床,来回踱步,安慰自己说问题不大,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已经彻底走了。
但这苍白的理由根本说服不了自己。
“草啊!!”
维安斯语气很脏,粗暴扯过地面上脏兮兮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不行!
他必须找人商量一下!
维安斯知道黑荆棘宫里还有其他班伯里家族的人。虽然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对方却知道他的情况。
只要表现出异常,对方应该会主动找来。
或许……他们会看在他主动汇报的情况上,饶他一命呢?
维安斯不抱希望地自我安慰。
但对班伯里的恐惧深入骨髓,维安斯根本没胆量瞒着!
吱呀~
“谁?!”
维安斯猛地回头。
他声色俱厉,戒备地弓起身子。
可无人应答。
维安斯皱着眉,伸手拿起烛台,背靠墙壁无声挪动。
明亮蔓延。
暗银色的门把手微微转动。
那扇紧闭的红棕色木门……
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
而与此同时。
在维安斯因为某个人焦躁惊慌的时候。
作为罪魁祸首的苏北旬心情同样很糟。
“面包……水……消炎药……该死,不要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啊!”
熟悉的房子里。
苏北旬来回翻找身上的衣服,动作激烈,全不在乎猛烈跳动的心脏让他面色涨红。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为什么……怎么哪都找不到?!”
咚!
苏北旬握拳狠狠锤在桌面。
支立的手机跳了跳,颤巍巍倒下。
——那半瓶溶液没有带回来!
“草!”
苏北旬惨白的皮肤爆起青筋,烦躁地将桌面杂物砸在地上。
声音裂响,溅起一团团半凝固的血块。
发泄一通。
苏北旬疲惫地坐回椅凳,闭上眼,遮住瞳孔中浓重的阴霾。
“冷静一点。”
他揉着脸对自己说:“现在还不是最糟的情况。”
“东西无法带回,这不是早有预料么?否则先前准备的东西就不会留在这里了……所以,完全不需要气愤。”
凭借这种催眠似的语气,苏北旬竟真的一点点拉回理智。
——这是他小时候被人贩子幽禁时,自说自话而养成的优点。
平静下来后。
苏北旬睁开眼,感受到自己负载严重的身体,站起身,倒出两粒药片干咽下去。
“真是破烂啊……”
他幽幽一叹,开始想念维安斯那充斥活力的身躯。
稍作休息。
苏北旬脱掉血液染红的上衣,用酒精擦拭胳膊的伤口,然后找出卷绷带,将它缠绕包好。
随后捡起地面的杂物,拿来拖把与毛巾,将地面与桌椅擦拭干净。
……
等做完一切后。
他捞起桌面上那被用来录像的手机,充上电,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打开录好的视频。
他很好奇,在昨晚意识去往天启之地后,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态?
他想了解清楚,为下一次冒险做好准备。
——是的,苏北旬还没有放弃。
只是这一次,他会将目标放在【西恩伦恩】,而并非【天启之地】。
或许……
天启之地的【穿越仪轨】无法带回物品,但西恩伦恩的【降临仪轨】能让他达成所愿呢?
思绪翻涌间,视频滚动。
苏北旬看到画面中的自己割开胳膊,靠在椅背上闭目等待。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视频里的他一直“睡”在椅子上。直到二十分钟前,他睁眼苏醒,发疯似得在身上翻找东西。
“视频时长15小时23分钟……”
苏北旬拉动着进度条,确认时间。
“也就是说,现实世界与天启之地的时间近似同等流速,并未出现几倍率的夸张差距。”
食指敲击桌面,他眯起眼,回想自己在天启之地的经历。
虽然没有工具准确计时,但从感官上判断,应该与15小时大差不差。
——他对自己的时间感很有自信。
删除视频,熄灭手机,将它重放回桌上。
苏北旬抓抓头发,去浴室捧起清水洗净脸颊,将脱下的血衣团着扔进洗衣机,换上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
他需要去学校一趟。
一来是为了请个长假,以应对离开后身体近似昏迷的表现反应。
二来是想再去确认一下,【西恩伦恩】的世界信息。
……
话说回来。
这种独特的,能看到扭曲文字的奇怪能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记得它第一次出现是在苏北旬十二岁那年,当时他在大街上被塞了张传单,无聊打发时间时,却发现上面字体在舞动变换,将他吓了一大跳。
苏北洵曾经也猜测过——
或许……这一切都和曾经被拐卖的经历有关?毕竟在那里他的确遭遇过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
摇摇头。
将发散的思维重新聚集到现在的事情上。
苏北旬走向大门。
可突然!
在柜底的缝隙里。
他用余光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刀片。
边刃卷曲,刃口参差……是他昨天打磨的那把。
“是打扫时没看见,将它推到这儿的吗?”
苏北旬脚步一顿,走过去将它捡起。
而兀的!
地面上,拖把留下的水痕开始了熟悉的扭曲——
【名称:染血的刀片】
【说明:一场劣质仪轨的残留物。通过它,可以重现仪轨效果(仅限血液主人)。但请注意,因为其低劣的完成度,效果每次触发最多只能维持16小时,其后就会被强制遣返。】
【状态:持续消散中】
苏北旬眯了眯眼。
他将这些字读了又读,才恍然间明白,原来自己能回来,是因为打磨刀片时的敷衍?
如果武器打造地足够精细,那他可能会在几天,甚至几星期后才能返回?
苏北旬嘴角一撇。
如果真这样,那他的身体早就在回来前饿死了!
随手将刀片放在柜子上,苏北旬拧开大门。
……
阳光正媚。
现在是下午1:40。
明亮的光穿过树木,被堆叠的叶子过滤成细碎斑驳的剪影,一切都是绿意盎然。
苏北旬迷恋地望着。
在看过天启之地压抑的环境后,再寻常平凡的景色也会变得弥足珍贵,钟灵毓秀。
他脚步不由轻快几分。
苏北旬轻车熟路,很快便到达目的地。
在门卫那登记好姓名班级,他跨进学校。
现在是下午第一节课时间。
但苏北旬并不担心找不到人。因为他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所有课程都在上午。
砰砰~
苏北旬屈指敲门,然后推开办公室。
“老师。”
他看向坐在靠窗边上的中年秃顶男人,走近后直接说:“我想请一段时间长假。”
“长假?!”
正在批改作业的班主任严肃抬头,但看到苏北旬后,变脸般迅速温和下来。
以一种不符合形象的声音柔和道:“是你呀北旬,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什么……”
苏北旬笼统说:“只是身体不舒服,想休息一段时间。”
“哦对对!”
班主任拍拍额头:“你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过!请假几天?”
苏北旬想了想:“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
班主任嘴角一抽,本能地就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看着身前学生苍白又憔悴的脸,他不由想起这孩子不幸的遭遇,沉默片刻,伸手拉开抽屉,取出张一扎宽的纸条。
“一个月的话……那就得写假条报备了。”
他拿笔先写下自己名字,将纸递给苏北洵。
“写清楚请假理由,签字后送到教务处就可以。”
“谢谢老师。”
苏北旬微微弯腰道谢。
在填写完后他正准备离开……
但这时,一个声音却叫住了他。
“等一下!”
是一个女老师,三十来岁,穿着黑白搭配的衣裙。
她走到苏北旬面前,递出一张纸条:“不好意思,这位同学!能拜托你顺便把这张假条也送到教务处么?”
“当然。”
苏北旬顺手接过。
在跨出办公室的时候,他随意看了眼那张假条。
请假的是个高一男生。
因为家里有人去世,需要请假15天。
苏北旬叹了口气。
他加快脚步,将两张假条放进一楼教务处里。
……
离开教学楼。
苏北旬没有着急离开,反而来到学校张贴通报的公告栏前,低下头回想。
他记得……【西恩伦恩】的降临仪轨,是重新罹患一种足以致命的疾病吧?
苏北旬拿出手机,打字搜索“哪些疾病足以致命”,向下一条条翻阅词条。
五花八门的病症映入眼帘。
说实话。
虽然能使人类致命的疾病很多,但普通人想短时间患上哪有那么容易?
霍乱,艾滋(不治疗)等传染疾病的确凶猛,但去哪儿能正确找到传染源,并成功感染?
高血压,高血糖放纵也很致命,但短短时间,根本没办法让自己患上。
除此之外,炎症拖延也可能引起各种致命问题……但可惜的是,他体内早因器官衰竭产生了各种炎症,根本不满足“重新”的定义。
而且。
他还猜测,患病的场所必须要在学校才算完成仪轨条件……这就更加苛刻了!
苏北旬手指不停滑动。
但突然,他眼睛一亮——
狂犬病!一种由狂犬病病毒引起的急性传染病。
致死率百分之百,满足要求,而且传染源来自犬科动物,获取容易!
苏北旬越想越觉得这选择可行。虽然狂犬病潜伏期有1至3个月,但只要患上应该就满足条件,不需要等待发作。
他就知道在模领市西郊的荒地上有一大群野狗,里面大概率就有携带狂犬病毒的个体!
苏北旬熄灭手机,想现在就去抓些狗来学校。
但抬起头后,他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玻璃推拉窗后面,那些粘贴的公告上竟然仍是方方正正的字体,没有一点扭曲!
苏北旬皱起眉头。
他记得……这些扭曲字体并不是只能出现一次啊。
当年把传单扔掉后,他又在同一个街道的某个店铺招牌上看到了相同的文字,交互世界全都是【疯国】。
苏北洵有股不祥的预感。
此时刚好下课,他转身去到自己班级,将课桌里一本书摊开放在桌面。
但即便等待了一节课时间,书本上的字体依旧是那副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西恩伦恩……好像不见了!
念及此,苏北旬立刻跑回家。
打开水龙头,将清水泼洒在地面。
——【交互世界:天启之地】
看着再一次聚集成字体的水流,苏北旬无奈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其他世界与本世界的交互一直是动态的,今天即便在赤道,明天就可能在极点,后天甚至直接消失也不奇怪。
就像他在时隔一个月后踏入那条发传单的街道,却再也没见过与【疯国】相关的信息一样。
西恩伦恩被他错过了!
苏北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但或许是这段时间经历的打击太多,反复横跳的希望将他内心撞得麻木。
到现在,苏北旬竟然诡异地感觉心如止水。
甚至他还庆幸地想到……
还好不是在被狗咬后才发现的,要不然这也太冤了!
想着想着。
苏北洵真的裂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