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的痛苦从不会带来解脱。
尤其是在希望的引诱下。
自眺望见城堡塔顶,苏北旬就感觉每一步都加倍难挨。
他甚至觉得痛感开始蔓延出脚掌,爬过膝盖,腰腹,将心脏都包裹其中。
或许,是因为耸立的荆棘刺更加尖长?又或者,这就是黑荆棘之种在体内扎根的体现?
苏北旬不知道。
他想问许安安。
但这小胖孩早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咬着嘴角,瞳孔涣散,一味盯着前方,哆哆嗦嗦,强迫自己不要停下。
……
黑色仍在蔓延,覆盖越来越多沙地。就仿佛水面下的冰山,不知道有多少还藏在烟沙后面。
高天中,赤阳仁慈地落下一半。
熔岩代替主要的热与光,将它们从地面抛洒。
终于。
越过最后一处起伏的沙丘。
一扇陈朴的木门,连带它拔地参天的主体,总算映入眼帘之中。
这是座立在原野中央的恢弘城堡,城墙有三四十米高。塔楼林立,坚固厚重,被荆棘从四面包裹。
在大门上边的城墙上,还有一个单手举剑的男人浮雕。只可惜磨损严重,没了面容。
苏北旬看向另一边。
越过风中的沙砾,能看到在与他们相对的方向,还有另一群人影影错错而来。
苏北旬恍然——
看来到这里的人还不少,并不是只有他们一拨。
……
“呼~”
痛感削弱,苏北旬轻松口气。
——即便城堡被荆棘围绕,但也并非毫无间隙,在大门前还有大约十米是干净的沙地。虽然沙砾会蛰痛伤口,但比荆棘地好了太多。
许安安踩上沙地时不适应地踉跄一下,却没有停。
他直接走到城堡脚下,伸直双臂,将大门上内嵌的小门狠狠推开。
咣当——!
沙地上留下一道沙辙。
有人领先,苏北旬也不再等着,跟在许安安身后走入城堡。
明暗交错。
头顶门扉厚度大约在10米左右,万夫难开,但好在内嵌的小门薄些,还不到半米长短。
走在宛如拱洞的阴影中,苏北旬首先看到两排桌子。
它们分列在左右两侧,上面放着一瓶瓶用玻璃装着的淡红液体,在光下剔透晶莹。
而在每个玻璃瓶下,都压有一个巴掌大小的薄薄册子。
桌子很长,向庭院延伸,包裹住白石堆砌的喷泉,直直连接到内堡门前的台阶下。
“咕噜~”
许安安拿起一个瓶子,拔开塞子,仰头将溶液喝得一干二净。
苏北旬微微睁大眼。
他看到许安安脚踝上犁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疤!然后恢复如初。
好东西!
他立马捞起一瓶溶液,但并没有像许安安那样全部喝完,只倒了一半进肚。
像饮下一口烈焰,带着微微的腥味,落进胃里,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觉。虽然只喝了一半,但苏北旬仍能感受到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痒。
苏北旬眼睛明亮,死死攥住玻璃瓶身。
没想到!
真是没想到!
在他以为这次旅途完全是个错误时,他竟然就这么看到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如此不经意间!
只要能把它带回去,或许真的可以……
“喂!不用这么稀罕。”
正在翻开册子的许安安抬起头:“这玩意每天都有,而且是不限量供应,你用不着替他们节省。”
“每天供应?”苏北旬不自觉提高声音。在他看来这种药应该很珍贵才对。
“这上面不是说了嘛……况且,来之前就没人告诉你么?”
许安安摊开册子,有些怜悯:“看样子你在班伯里家族过得比我想象的还凄惨啊。”
面对如此问题,苏北旬只得默然笑笑。同时记下班伯里这个姓氏。
他拿起瓶子下的册子。
白色的光滑封面上没有任何东西。
翻开第一页,红色的加粗笔迹在上面只留下两行字体——
【弱者!】
【即奴隶!】
像是序言,又像是警告。
苏北旬将它翻过。
第二页的内容同样清晰明了。
【时间与课程表——
1:00~~6:00文化教育
7:00~~12:00体育教育
13:00~~19:00健康成长教育
20:00~~24:00器具锻造与炼制课】
等一下!!
这课程安排有问题吧?
苏北旬揉揉眼。
睡觉时间在哪里?!
他拿起另一个册子翻看,但印在白纸上的时间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说……这个世界的时间划分和原世界有很大差异?
“你觉得这课程安排合理吗?”苏北旬向许安安拐弯抹角询问。
毕竟课程能用家族无人告知解释,时间常识却不行。
“你是说太紧凑了对吧……我不知道。”
许安安无奈地摊开手:“早就跟你说了,我知道的真不多。或许……不睡觉也是他们想要我们体会的痛苦呢?”
苏北旬闻言若有所思。
不过他至少确定,这个世界的时间划分没有和原世界偏差太多。在许安安看来,课程表同样没有睡觉时间。
盯着“文化课”与“成长教育课”这两个黑色幽默的名称看了会。
苏北旬继续翻页。
第三页的字数总算多起来。
但开头就是很让人火大的一句话。
【各位尊敬的小少爷,欢迎你们来到黑荆棘宫。作为这里的负责人,我诚挚地恭喜你们抵达城堡,完成了入学考试。但在你们开始接下来的美好生活前,还有一些守则需要仔细入读——
1、为了促进良好的学习氛围,经过教授团队的慎重考虑,本着严格与减负双重标准,我们最终决定实施学分制度。附文如下:
①文化课我们将采取自由选课模式。在每天凌晨1至6点的不同时间段,开展包括《历史概述》《人体艺术鉴赏》《生物解刨认知》《器具记载录》等诸多课程。
授课地点地点位于城堡三至四楼不同教室,每节课三小时。成功达到教授标准,即可获得一枚学分。
②体育课则与文化课不同,采用统一授课模式。授课地点位于城堡外部,包括但不限于庭院,以及荆棘原野。
授课内容不固定,由授课教授当日自行决定。达到教授标准后,将根据表现获得1~2枚学分。
③成长教育课是我们着重打造的特色课程,同样采取自由选课模式,课程种类将近三十种,授课地点位于城堡地下或塔楼的不同教室。
但需注意的是,在每天下午1点到7点之间,学员必须至少挑选其中三门完成。少完成一门,扣取一个学分。
④器具锻造与炼制课程统一授课,地点位于城堡八楼最大的教室。此外,上这门课无法得到学分,也不会扣除学分。
2、为了保障您的权益与安全,请在每天12点至13点之间,来到城堡二楼教务处上缴三枚学分。
凡是当天无法上缴三枚学分的学员,我们将根据规定,收回他的一切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上课权与人身自由权。同时将被作为奴隶,由成绩优异的学员挑选。
而相对的,只要每天上交的学分足够,我们将不强迫任何学员参加城堡内一切课程。
3、我们不排斥学员以任何非正常手段获取学分,包括但不限于抢夺,交易,偷盗,或是贿赂教授。
4、学员宿舍位于城堡五六楼,请按照手册最后一页的号码寻找房间。
5、我们将在每天6到7点,12到13点,19到20点三个时间段提供饮食,送往学员各自的宿舍。
6、{治疗药液}不限量提供,每日会在庭院内的桌子上刷新。如果缺少,可寻找任何一个教授报告。
7、为了避免纠纷与差异,请一律按照城堡一楼大礼堂上悬挂的时钟,或宿舍内的钟表确定时间。
8、在下一个中午12点到来后,请严格按照课程时间进行活动。但在此之前,请呆在宿舍不要出门。】
……
册子不大,很快翻完。
在那些守则后,是一张关于城堡的简易地形图。一个八层的内堡与三座配套的塔楼,路线复杂,所有禁止进入的地方都被红色涂抹。
读完之后,苏北旬总算对黑荆棘宫有了些了解。
虽然从表面上看,这里很像一个正规学宫,制度齐全,授课丰富,但苏北旬疯了才会信以为真。
荆棘里的鲜血还没干透。
苏北旬更相信许安安所说,他们就是被送来当做耗材,用痛苦培养黑荆棘之种的!
那这样一来,手册上没有具体课程名单的体育教育与健康成长教育,就显得非常有问题了。
或许……痛苦就来自这些课?
苏北旬盯着成长教育课后“着重打造”,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维安斯,我的房间是5013,你的呢?”
突然,许安安合上册子,随意问:“要和我住得近点么?”
“可以。”
苏北旬想了想,点点头。
虽然离得近,被发现自己并非原主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但相比之下,从对方那了解常识避免犯错却更加重要。
他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展示给许安安:“5025。”
“哦,等等啊。”
许安安埋头将附近的册子都翻找一通,然后将其中一本递给苏北旬:“就是这个,5012。”
苏北旬接过,将原本的册子放到替换后空掉的桌上。
后续小孩陆续进入城堡。
许安安折了折脚腕,发现已经完全无碍:“先回宿舍怎么样?说实话,我早就累的不行了。”
苏北旬自无不可,跟在许安安身后走向内堡。
路过喷泉时他还特意看了一眼,池子里被淤泥盖满,水质浑浊。
有点可惜。
内堡的门是打开的。
走过九个台阶,便到达一楼的礼堂。
很大,但也很空。没什么装饰,像是刚刚建好,裸露水泥的房子。
一张四角桌放在礼堂尽头。除此之外,就只剩插着蜡烛,固定在石头墙壁上的几个烛台。以及一个悬挂在四角桌正上方的黄铜钟表。
钟表样式与原本世界基本相同,分十二格、时针、分针、秒针。只是在表盘中间,多出一个显示红日与岩浆图案的空隔,分别代表上午与下午。
现在是17:45。
根据手册说明,在次日12点之前,这将近18小时的时间内都要待在自己的宿舍。
礼堂内依旧没有人。
苏北旬至今没有见到一个属于黑荆棘宫的人员。
“基本只有上课时才能见到。”
许安安耸耸肩,对此这样解释:“反正我是这样听说的。”
两人来到四角桌旁边,看到上面放着一个登记本,还有一只水笔一样的东西。
区别在于它的笔杆是中空的荆棘。
在许安安之后,苏北旬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笔,在上面留下自己的信息——
维安斯·班伯里,5012。
礼堂两侧各有一道楼梯。根据城堡地图来看,这里基本每一层都是“回”字结构,不论选哪边都可以。
抚摸着的旋转向上的楼梯扶手。
在途经二三楼时,苏北旬隐约听到有动静传来,窸窸窣窣,很是古怪。
他歪过脑袋撇向那边,但只看到悬挂画作的墙壁。
苏北旬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跟着许安安上到五楼。
“5013......5013......啊,在这儿!”
许安安在一扇暗红色的木门前停下。
苏北旬往旁边一看,找到了自己5012的房间。
许安安推开门。
但在进去之前,他突然停顿少许,带着不安,低声嘟囔一句。
“维安斯,祝你我好运。”
咔~
房门关上。
苏北旬沉默片刻。
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门把,轻轻扭动。
咔~
走廊重归安宁。
……
黑荆棘宫的宿舍不大。
但五脏俱全。
床被,桌椅,衣柜,厕所,洗浴间……
在将宿舍看了一遍后,苏北旬脱掉斗篷衣物,去浴室,将身上的沙砾污血冲洗干净。
没找到替换衣服,就干脆赤裸地躺在床上。
红日即将落下。
但这里没有夜晚。
熔岩的火光烧透窗户,落在房间,将身上未干的水汽蒸发掉。
苏北旬抬起只手,就着光,在眼前微微晃着。
白皙的肌肤下,大片青黑色透出皮肤,频繁出现在手臂,腰腹,大腿上。像是用记号笔随意画的涂鸦,有线条,也有黑团。
这些都是渗透到身体中的荆棘纤维。
它们正随着血液与呼吸缓缓蠕动,在等待着一场痛苦,将它们凝结成种子。
苏北旬放下手,怔怔看着天花板。
其实在踏上荆棘之前,他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坦然。
——如果他去往的是西恩伦恩。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里。
——如果他选择时再多考虑一下……
不确定的未来,无法更改的错选,对陌生环境的不安……这些复杂的思绪不停催动悔意,灼痛理智。
只是他很清楚,崩溃后的歇斯底里毫无益处,强行压在心底罢了。
苏北旬叹口气,翻个身。
枕头旁,一个透明的瓶子安静躺在那。淡红的液体晃晃荡荡,打着卷儿撞上瓶壁。
他伸出手攥紧瓶身,内心忽的就平静下来。
那些负面情绪消失无踪,如阳光融化残雪,只剩下清澈的水流。
其实,人是可以接受苦难的……
只要有一个理由!
苏北旬闭着眼,渐渐坚定决心。
……
天空的红光越发柔和了。
走廊外。
其他孩子寻找宿舍传来细碎的声响。
而在房间内,苏北旬已经抱着瓶子,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