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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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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荆棘宫(二合一)
    一路无声。



    终于。



    当苏北洵衣服上沾满汗液干涸的盐渍,感觉自己被晒干入味的时候,被炙烤火热的大沙漠上终于出现了不同的色彩。



    那是片斑驳的,深沉的冷黑色。



    沙石里,一大堆黑色枝条交错盘扎。它们生长得茂盛,四棱柱状的枝节携带扁菱形的尖刺,如地毯般铺满整个沙丘。



    辽阔无垠,难望边界。



    是荆棘丛!



    沙漠里竟然长着一大片荆棘丛?!



    这玩意竟然能长在沙里?!!



    苏北旬揉着脸,恶狠狠吐出口气,再一次被迫修正自己对这个世界生态环境的认知。



    ……



    “当穿过这片荆棘原野,我们就到达目的地,黑荆棘宫了。”



    突然,在苏北旬凝视荆棘的时候,身后竟猛地传来一道声音。



    ——太好了!听得懂!是他原世界的一种语言!



    他脑海里下意识转过这个念头。



    这样看来,两个世界间的联系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刻啊。



    回了回神,苏北旬想去寻找是谁在说话。



    但还未付诸行动,他就猛地感到自己衣角被人轻轻拽动一下。



    接着又听人说:“好久没见了,维安斯,上次见面还是在三年前吧?”



    维安斯?



    这具身体的名字?



    是认识的人?



    苏北旬肌肉突兀一僵,心思急转,一边转头,一边在看到人前故作无意地问:“谁啊?”



    “是我啦。”



    身后那人同样带着兜帽,身高比苏北旬现在还矮半头。听到这话也不怀疑,把兜帽一取,露出张白嫩的脸来。



    他嘴角抽动,想露出笑容,但最终只是烦躁地揉着头发,强打精神道:“我是许安安啊。”



    这是个胖小孩!



    苏北旬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人的面孔(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样貌),当即隐晦地打量起来。



    圆脸,直黑发,黑眼睛,杏仁状眼睑......从骨相来看,近似于亚洲人的面貌。



    另外。



    从【许安安】与【维安斯】这两个差异性明显的名字判断,天启之地应该与他原本世界相同,具备着不同的文化与人种。



    苏北旬思量着,扫过其他人兜帽下露出的下巴肤色。



    而面对许安安,他只是点点头,摆出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叹口气后就再次回望向那片荆棘原野。



    ——通过许安安的表情,苏北旬能确定被送到这里大概率不是好事。既然说多就可能错多,那干脆不言不语,以心情压抑不想说话搪塞过去。



    虽然没办法顺势问对方【黑荆棘宫】是什么。但现在,还是要以稳妥为先。



    许安安果然没有怀疑。



    他没再说话,沉默地站在苏北旬身后,同他一起遥望向远方荆棘,瞳孔中是说不出的愁苦。



    ……



    人越聚越多了。



    前方的人被荆棘阻拦,后方的人接踵而至。



    苏北洵粗略一数,发觉大约有五十人。



    “应该快来了吧?”



    苏北旬抿紧干裂的嘴唇,默不作声地想,“从半小时前开始,就没再有人过来。所有人集结完毕,许安安口中那个【黑荆棘宫】,也该来接人了。”



    苏北旬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们会以什么方式过来?



    泡泡?不对,如果是泡泡,那之前将人放下简直多此一举。



    应该是用其他东西。



    苏北旬期待着。



    ………



    扑通~



    忽的,就在苏北旬思绪杂乱的时候,一道沉闷的声音将他吸引。



    身后。



    许安安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几声,伸出手将鞋子扒掉,然后赤着脚,重新站起在滚烫的沙砾上。



    “别等了。”



    他脸皱成一团,表情悲苦地像要死掉,走向荆棘,在越过苏北旬时咬牙说。



    “这是座飘在岩浆海中的孤岛,被送到这里的我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渴死在沙漠,要么在体力耗尽前,抵达黑荆棘宫……维安斯,我们别无选择。”



    许安安低声呢喃,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北旬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突然有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穿越荆棘原野……



    “不会吧……”



    他狠狠摇头,在这一刻无比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但眼前残忍的一幕却告诉他——



    事情就是这么糟!!



    “啊————!”



    一声痛苦的低吼。



    许安安迟疑半天,终于一狠心踏进荆棘丛中!



    尖刺插进皮肤,刮开血肉!



    许安安佝偻身子,痛的脸色狰狞。



    血色开花,鲜血顺着荆棘藤,滚进沙砾,猩雾蒸腾。



    “妈的!”



    见此一幕,苏北旬再也没忍住破口大骂。



    穿过这片荆棘原野……赤脚徒步穿?!



    开什么玩笑!



    这么大的荆棘地,怎么可能做到?!



    苏北旬眼皮直跳,根本迈不开脚。



    但其他人却在许安安领头后,陆陆续续从不同位置,走入那片无垠的荆棘。



    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可痛苦却随着声音越飘越高,穿越浓烟,最终被红日烧成虚无。



    血腥味越来越浓,被阳光一烧变得焦臭。



    苏北旬低下头,看着密集的尖刺一脸恍惚。



    说实话,在这一刻他有些后悔了。



    如果这是场游戏,那他的开发者与受众一定都是受虐狂!宝藏还没看到,怪物已经狠狠超标。



    刚到这世界时的悸动被狠狠扑灭。



    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救命的方法,而不是想来一场身心折磨!



    或许......【西恩伦恩】会更好呢?毕竟特征【病灾】,对治愈疾病应该也很擅长吧?



    苏北旬在心里说:我要回去。



    但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他又开始寻找能打磨武器的材料,可一片飞沙,他最终只能把目光放在黑荆棘上。



    用这玩意,能算是打磨出武器吗?



    苏北旬蹲下身,抱着希望尝试。



    但很不幸,这些荆棘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拔不出来也掐扯不断,根本没办法进行更改,更遑论打磨出武器了。



    咬住嘴侧,他微仰起头。



    光线扭曲空气落入眼底。



    赤阳横空,卷着浓烟与燥热,没有半分下落的迹象。



    苏北旬口干舌燥,只觉手脚麻木,一阵疲乏。他知道,这是轻微脱水的症状。



    没办法了……



    他的路真的只剩一条了……



    苏北旬面无表情地起身,踩住鞋跟,上下迈动两步,赤脚行向那片狰狞的荆棘。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荆棘刺竟比他原以为的更加尖长,二三厘米的屡见不鲜,甚至还有不少五六厘米。



    苏北旬在边沿绕着走了十几步,找到一处藤蔓相对稀少的地方,避开那些足以穿透脚掌的长刺,身体前倾,小心地踩了上去。



    “嘶————!”



    一瞬间!



    痛!



    剧痛!!



    像是被钝锯子来回割犁!细嫩的身体被钩挂拉扯!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猛烈的痛感还是让苏北旬不受控制的颤抖筋挛,脚掌着力处的宽大刺根在受力作用下不停向身体里钻,强撑开越来越大的裂口。



    苏北旬不住吸着冷气。



    ——这感觉,可比刀片划开身体痛的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北旬甚至能感觉刺尖在与他的脚骨挤压摩擦,后滑到一边,剔开一片血肉。



    他弯下身子,指甲扣住掌心,努力适应着这场噩梦。



    喘息片刻,苏北旬试探地抬起脚掌。



    嘎叽~



    植物纤维与血肉摩擦的黏腻感。



    血液带着腥味溢出身体。



    苏北旬面色一狠,跨步向前,忍住倒刺拔出时连筋通骨的痛楚,没有停留,用行走的惯性压下那颗想退缩与逃避的心。



    ……



    风沙中人影错错。



    荆棘里,几十道殷红长道伴随孩子们的行走,向更内里的平原铺去。



    但他们大多都在走出几步后就卸掉了心气,停在原地踌躇不前,只有少数几个仍在慢慢踱着。



    在越过几个身影后,苏北旬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叫许安安的胖小孩。



    他正抱着自己膝盖向上拔,两条胖腿不住抖动。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怜。



    许是听到动静,许安安回头看了一眼。



    “该死……维安斯!你终于来了!快陪我聊聊……这真的好痛啊!”



    见是苏北旬,许安安哆哆嗦嗦地说。



    他脸上的汗水正顺着肉大滴大滴砸进血泊,十来根尖刺刺入脚心,重复拔插,每走一步都要留下糜烂的血肉。



    痛感不停挑拨神经。



    许安安知道,要是再不分散下注意,他就真的要疯了!



    “……聊什么?”苏北旬抹掉眼睑附近的虚汗,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状态一点也不比许安安好。



    “什么都行!”



    “那就说说关于【黑荆棘宫】的事儿!”



    难为苏北洵还能在这种时候保持清明,为自己找补,“你知道什么隐秘消息?”



    “隐秘信息?呵!哪有什么隐秘消息!”



    哪怕在这种环境下,许安安闻言还是难掩愤恨,指指他又指指自己:



    “就我们这些被送到这里的耗材,平日里谁会搭理?”



    耗材?



    苏北洵咧咧嘴角。即便早有预料,但这么赤裸裸的词还是让他开心不起来。



    “那就挑你知道的说说呗。”苏北旬故作随意:“万一咋俩知道的能互补,不就赚大了?”



    许安安一噎。



    他想说苏北旬是异想天开,但又一想,觉得说什么不是说。



    沉默片刻,许安安忍痛道:



    “这座岛,是属于伯顿家族的势力范围。而黑荆棘宫,则是他们曾经的驻地城堡。”



    “他们自称是伊尔诺·伯顿的后裔,身体内流淌着弑神者的血,以黑荆棘作为族徽,是整个世界最著名的伯顿家族。”



    “最著名?也就是说……伯顿家族不止一个?”苏北旬诧异反问。



    许安安顿时奇怪地看来。



    “随便聊聊嘛……我们总要有个话题的。”苏北旬不慌不忙,漫不经心地道。



    “嗯,也对。”



    许安安嘟囔一句,不再深究,抱住腿继续道。



    “在伊尔诺·伯顿被焚烧而死后,各个地方大大小小不知道冒出来多少个伯顿来。而这座孤岛上的伯顿家族,则因为传承的【黑荆棘之种】而天下闻名。”



    “黑荆棘之种?”苏北洵做好捧哏。



    “那是种相当罕见的器具。能扎根在身体,强化与保护使用者生命,且具备相当可观的成长性与辅助性。更关键的是,它并不是唯一的。”



    许安安说:



    “在世界被神祇焚烧成现在这模样后,那些孕育传说与诗歌的器具很多都被毁灭。而留下来的那些里,黑荆棘之种已经是难得的东西。”



    “所以,从他们建立开始,这座孤岛就一直经受着各个氏族的觊觎与渗透。”



    “多放围绕着黑荆棘之种你争我夺。直到83年前,一场因此而展开的战争结束了这一切。”



    说话太多,许安安不自在地舔舔嘴片,但结果只舔到一嘴沙子。



    他难受地呸呸两声,缓了下继续道:



    “总之!根据战后协议,作为失败方的诺顿家族每隔十年,就要向胜者那方提供一批黑荆棘之种。”



    “同样的,也正是因为这场战争,衰败下去的伯顿家族不得不在十六年后,改家族为学宫,招收外族成员,以弥补人手短缺的问题。”



    许安安毫无波澜地说着。



    看得出来,他并没有过脑。就像他说的那样,这只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但苏北旬却努力让自己听的认真。



    ——所以,他们是学宫招收的学生?但这与耗材有什么关系?



    他想问,但许安安却先说了:



    “另外,因为黑荆棘种需要以痛苦作为成长的营养,再加上诺顿才是对培养黑荆棘最擅长的家族。”



    “所以那些氏族一合计,干脆叫那些不受重视的成员,比如我们,送到这儿,作为种子扎根的土壤,抚育它们成长。”



    “而等到种子成熟后,他们就会把黑荆棘从我们身体里刨出,给予哪些真正的嫡系成员。”



    许安安一脸阴郁,捏紧拳头。



    苏北旬却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只是为了【黑荆棘之种】,为什么不送平民过来?难道说氏族里全都是同族人吗?”



    “当然有仆人管家之类!但他们在收缴【荆棘之种】的时候,会以各种方法将我们的生命力一起用作加强嫡系的薪柴。”



    许安安冷笑一声解释:“而这种方法,血脉同源之人更容易做到。”



    苏北洵沉默。



    所以……他们并不是什么学生,只是被强迫送往原主人家,掠夺原主人家财产的消耗品?



    苏北旬彻底笑不出来了。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赤裸,冷酷又直接。而且自己现在的身份也很不妙,即将到达的黑荆棘宫更是个听起来就血腥的地方。



    想想吧,用痛苦培育黑荆棘之种……结合现在的经历,接下来还要遭遇什么简直不能想!



    苏北旬现在就想结束这场地狱旅行。



    他看着许安安被仇恨燎烧,却没有绝望的瞳孔,突然一怔,回想起许安安是第一个踏进荆棘地的。



    “你甘心吗?”苏北旬轻声问。



    “当然不!”



    许安安咧开嘴,露出小虎牙,“只要一想起我现在的苦是在替谁承受,我就气得牙痒痒,巴不得咬死那些王八蛋。”



    “但我没办法!只有去往黑荆棘宫我才有可能活下来!”



    说到这,许安安竟露出一抹希冀,满怀憧憬道:



    “只要能在黑荆棘宫开办的课程里排名前列,就能得到他们的帮助,摆脱家族安排的命运......这也是他们招收成员的一种方式。”



    课程?



    那里面还会授课?



    以为里面全都是十大酷刑一类的苏北旬眼角一跳。



    他还想再问。



    但突然!



    一声惨叫打断了他的思路。



    苏北旬寻声看去。



    惨叫的是一个身体消瘦的孩子,位于苏北旬左前方。



    或许是体力不支,他在行走时忽然绊倒。两根刺狰狞立着,恰好穿过他的喉咙与眼球。



    沙地上。



    几缕猩红蒸腾,飘飘荡荡。



    那孩子爬伏在荆棘上,挣扎,啜泣,哭嚎,在胳膊与手掌上留下一道道伤。



    但最后,只有泛着涟漪的血液在安静流淌。



    ——他死了,死在这场酷刑之中。



    苏北旬轻轻垂下目光。



    说实话,在这一刻他并没有同情,或许是小时候见过太多,又或许痛苦已经挤占了他大部分情绪。



    只是,还剩下的那点思绪,让他有点物伤其类的悲伤。



    他看着那滩血液慢慢蔓延,与自己流出的鲜血交汇,然后混成一团,突然的,就没了再说话的想法。



    他无声地凝视着自己的同类。



    在那睡在地面上的,孩子的脚掌上,乌黑的利刺挑出半截青色血管,血肉糊糊里还能看到冷白的骨骼。



    但是不经意间,在那不成样子的皮肉里,苏北旬好似看到有黑色线条蠕动。像是虫子,细长的几条。



    “那就是黑荆棘之种。”



    许安安同样没有悲伤,顺着他的目光说道:



    “随着与荆棘频繁的摩擦,那些荆棘纤维会渗透进体内,扎根在血肉,并等待着将来在我们身体中炼成种子。”



    “而这也是身体能支撑我们在荆棘中存活下来,不会轻易死在半路上的原因。”



    他说着,竟突然笑了一下。分外复杂,分不清到底是怨恨还是其他。



    “穿越荆棘原野,这就是黑荆棘宫的欢迎仪式。”



    ……



    头顶的赤阳仍在烧着。



    像一团炉火,蒸发水汽,推动世界沉入破灭里面。



    没有谁去为死去的人悲伤。



    苏北旬迈开腿继续向前走去。



    伊尔诺·伯顿,神祇,焚烧,器具……



    各种想法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还有黑荆棘之种……



    强化身体,会对他的病有益么?



    苏北旬不知道。



    他擦掉快流干的汗水,眯着眼遥遥望去。



    ……



    远方。



    灼红的光辉下。



    高耸的塔尖顶出风沙。



    灰褐色的砖石堆砌棚顶,粗狂,坚固。虽然还看不清具体的模样,但那股庞大与诡谲仿佛呼之欲出。



    就像一只恐怖的怪兽,安静趴伏在干枯的巢穴里。



    苏北旬怀着复杂的心绪,抿住带腥味的嘴角。



    黑荆棘宫。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