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墨抱着那坛老酒,缓缓步出了栅门。落日隐匿在群山之后,只残留淡淡泛红的余晖。枝间几只细鸟雀跃,一步一跳地吟唱着白昼的消亡,细碎的鸟鸣传入宋江墨的耳,他只觉得它们是在呻吟,仿佛它们也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不禁开始同情那些鸟儿了,更像是一种“本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他想出门走走本不是因为夫子,而是他认为自己再无脸面面对爷爷了。他们爷孙俩相依为命了十余年,他心里清楚爷爷为了养活自己费了多少心血,一个年至耄耋的老人为了自己孙儿的生计,每日还在崇山峻岭中奔波,宋江墨越想越觉得自己不配为人,每每想到爷爷佝偻着身子在林间拾柴在山下叫卖炭火时,他的视线总会变得模糊,然而他只能流泪,这一切他无能为力,他只能接受这种不停痛斥良心的馈赠。走了没多远,宋江墨靠坐在一棵苍劲的古树下,将酒放在了身旁。他想着许多事,也想过一了百了,但他知道自己是爷爷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不能死,尽管他很想现在就从山崖上一跃而下,他活了十七年,一事无成。他有时很羡慕那些自行于江湖之间的侠客,然而他知道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过渺远,他抛离不了俗世,对他而言,俗世不仅仅充斥着肮脏和虚伪,他生活中的一切意义都是这个所谓的俗世所给予的。他开始想自己的将来,然而这种自我的猜测总是毫无依据的,他只能基于自己的能力来进行判断,而倘若如此,那他没有将来,他既不敢杀人,做不了那些饮血作歌的勾当,他也没有文采,更是考不了官职。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怎么活下去。爷爷从小便夸他说想得周到,日后定是运筹帷幄的人才,只有宋江墨自己知道过度的思考究竟多么痛苦,他的思想与他的能力不相匹,带给他的只有痛苦,让他觉得自己生活的一切是多么绝望。他觉得自己像一叶扁舟,在茫茫中不知所踪。
他的心中也有美好,可是这只能藏在心里,在寂寥无人的夜晚才敢想想。天完全暗了下去,雀鸟的悲鸣也渐渐离他而去了,他此时只能感到寂静,空无一物的悲寂,满含虚空的牵挂。有那么一瞬间他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去到了如天远的祠界,爷爷说那是人死后的归属,他说所有故去的人都在那,宋江墨也想去看看,看看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他也想自己的名字有一天能震动这个九州,他也想自己在某个时候纵横天下,他也想一剑斩九岳,他也想一言万人殒。可是他只能想,他不姓萧,从生下来就没有君王命。于是一个少年就这么孤独地坐在山崖上,看着自己如雾般的生活。有时他对自己说,这条路太远了,你也太累了,其实应该停下来休息休息,可他明白,一旦自己停下来就会被生活撕裂,尸骨无存。若是非要埋怨为何自己的人生如此艰难,宋江墨想,要怪只能怪自己在不该多想的时候深思熟虑。很多时候机会便是在他自以为成熟的思想中溜走的,他学会了思考,可也不敢迈步了,他的谨慎也就异变成优柔寡断了。月光听着他的心声,却也不停步,将轻柔的光洒在岷山上。宋江墨觉得自己坐在这儿的时间有些长了,站起身仍抱着酒,向着山顶夫子的家院走去。夫子住在山顶,稀罕的是是一座青瓦石屋,还有一个古色天香、种着几根硬竹的院子,夫子闲时便是坐在那品茗。在林州,夫子可算一号人物,每日总有风仆士子前来拜访,然而夫子也只会在外屋招待,里屋总是紧闭的,更别说院子了,那个地方只有夫子和自己待过,甚至与夫子为友数十年的爷爷也没去过。可是这晚,夫子破了例。
宋江墨走到夫子家时,透过门窗见外屋没人,于是他就径直走了进去,过了外屋居然内屋也不见夫子影,宋江墨猜想夫子定是在院中品茗,又自顾自地推开里屋的门,沿着几步小路去到了院中,然而他却呆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夫子果然坐在院中,只是他的对面坐着一位客人。那人坐得端正,身着青墨的锦衣,月光下翠竹的影子正好遮住了他的脸,可一点也不影响那人不停散发的威严蔓延。“墨儿?”见宋江墨的出现,夫子显得又些惊讶,一身白衣的他转过头来笑道:“你回来啦!”宋江墨木讷地点点头,视线却未离开男人。他想看清男人的脸,他不喜欢神秘,神秘意味着极大的危险,他厌恶这种无形的威胁。“小子,别一直盯着我。”令他没想到的是,男人突然开口说道。他将身子前倾,让宋江墨看到了他的脸。几道细细的皱眉根本掩藏不了他的刚毅和眼神里放射出的威压。几珠冷汗不知何时从宋江墨的额头冒出。“墨儿,过来。”在夫子的招呼下他才迈动沉重的双脚,走了过去。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望向了夫子:“老项,这就是你的得意弟子吗?”项夫子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他呀,天赋很好,不做我的徒弟可惜了。”男人点了点头,停顿了几秒,又抬头问宋江墨道:“你是不是宋忠那个老不死的孙子?”男人这一问倒把宋江墨吓到了,他不知道男人是怎么认识爷爷的,在他的记忆中爷爷除了夫子不曾和什么人交往过,更不用想终生隐居深山的老人会有多出名。他点了点头,便不再敢直视男人了,他有种感觉,男人的身份比他想的复杂太多。他将老酒递给项夫子:“夫子,这是爷爷叫我送来的酒,说让您备着,怕他来了没酒喝。”夫子听了他的话,笑着把酒接了过去,男人却也笑了起来:“这老东西,活得还挺自在,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们的,活得那么轻松,可是没法子,这是每个人的选择。”宋江墨敏锐地意识到好像有一层黑纱罩住了自己,让他感觉在男人身后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不仅有关项夫子,还涵盖了爷爷。“先生”宋江墨突然怯怯地开口道,“是爷爷的旧识吗?”“旧识?好词”男人点了点头,“是也不是,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志存,少说点。”项夫子开口道,又转过来看着宋江墨:“墨儿,你先去外堂坐着等等我。”“是,夫子。”宋江墨低着头,应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了。他坐在外堂,细细回想着刚才有关男人的一切,越想越让他产生一种对未知的恐惧,他认为男人的身份不简单,至少富贵的家族,一言一举透着一种胸有成竹而意料之中的稳健,许是个大官。可若是个大官,又是如何与夫子和爷爷认识的?他认定夫子和爷爷定是瞒了他什么事,他心中不安,可又含期待,他迫切地想知道男人的身份,不会是自己的父亲吧?想到这,宋江墨的心跳不禁加快了,他认为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从他的心底就不认为自己的父亲已经亡故,每个孤儿在看见确凿的证据之前都会这么想。他太过投入,却没看见男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小子,这么目中无人吗?”宋江墨一抬头就看见了男人的微笑。“抱歉,先生,晚生没注意。”宋江墨连忙站起来。男人的眼神在外堂游离着,打趣道:“没注意,我看是你太注意了。”宋江墨心里被看了个穿,低下头不敢看男人。“你的路,还长着呢。”男人看着他轻言道,随即便往外走去。
“先生!”宋江墨抬头喊道,看见男人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子:“你…你是我父亲吗…”男人听见他这话,仰头大笑了几声:“不是,你父亲早死了,死在了幽谷,我不配当你的父亲,因为我不配死在那个地方。”说完,男人又转身向外走去,宋江墨心中还有太多疑惑没有解决,他急得张开嘴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才喊道:“我之后还会见到你吗?”男人没转身,边走边说道:“看你的造化了。”夫子门外不知何时多了几位骑马的剑客,男人一跃跨上了其中一匹,在策马离开之前,他望着宋江墨笑了一阵,大喊道:“别忘了,你他妈可是宋忠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