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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岷山(一)
    雾雨绵绵,山涧传响,空谷回音。



    透过雾层依稀望见青绿的苍松,流水潺潺,清润了两岸俯首的翠草,夹杂着的曲调,是来自深谷的轻吟。水雾弥漫,迷笼岷山,给这座常年青翠的山峦叠绕了几丝涟漪。在崎岖的山间小道上,行进着一位年轻的书生,他的衣角被泥泞的小路玷脏,背后成卷的书籍大抵也被润湿了,他小跑着向前,不想自己被这迷离的细雨裹挟,他的眼神略含忧虑但眉间又跳动着欣喜,那是一种兴奋,一种对未知和新奇的感受。不多时,他的眼中隐隐浮现了一座缕飘着炊烟的茅屋,屋外的栅栏旁拴着一匹苍老的马。那马似乎也望见了书生,它举起前蹄不停捶打着地面,也欢快的嘶叫起来。书生走上前,亲昵的抚摸着老马的脖颈。茅屋内的老人听见屋外的动静,连忙杵着拐杖走了出来。“爷爷!”老人刚一推开门就看见书生朝他挥手喊道。“诶呀!我的乖孙呐!回来了,回来了,孙儿快进屋,别着凉了!”老人虽一只手握着木杖,另一只手激动的朝书生挥动着,将书生喊进了屋内。“爷爷呐,您老人家是真不知道这京城有多大多热闹!走在街上,一眼望去全是人!还有那些个琳琅满目的商品……”书生走进屋,一边放下行囊一边朝老人讲述着自己在京城的见闻。“诶诶诶,回来就好,我这就去给你盛饭啊。”老人应付了几声便去盛饭了,他不愿让自己的孙儿空着肚腹谈笑。他当然知道孙儿在京城的这几月多数时是吃不饱饭的,他们宋家在岷山隐居了几十年,并不富裕,然而孙儿却时常推脱自己过得不错,更使得老人心酸。他有时也想换换生活方式,然而他太老了,力不从心,他现在就只能终日骑着他的那匹老马,在山间漫无目的的游荡。他不得不承认,此后许多事情都得落在孙儿身上了,他舍不得,但是没法子。老人将粗饭端上桌,换掉湿衣的书生便开始狼吞起来“墨儿,慢点吃,还有的,你项爷前日又送了些粟米来的。”看着孙儿狼狈的样子,老人满是心疼,他能猜到孙儿在京城受了多少羞辱和委屈,他自己也曾受过。



    “爷爷,我看这官考多半是靠不住了,等我休息几日,我还是去做行商吧,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也得干点事了。”书生埋着头吃饭,可持筷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他不是劳累,而是在回想那些不停在脑海中浮现的屈辱。他忘不掉那些高高在上锦衣玉袍的富家公子对自己的指指点点,他忘不了入会考馆的第一日自己的行囊被扔进水井,他忘不了同室的公子不允他上桌同食的时候,其实他当时压根就吃不起饭,可是那公子恍若视狗一般看着自己时,书生积压的怨气便再也抑制不住,他偏要上桌吃饭。那位公子身旁的侍从挥舞着拳头警告和谩骂时,他也没有动,于是他被几人打倒在地,一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想还手,可又害怕,害怕自己的官途会在那时就关上,他控制着自己的双拳,即使自己的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即使耳中传来周围人的戏谑,他脸上被揍得青绿,嘴角泛着血污,长发凌乱的遮住了他的眼睛。可他又站起来了,他只有一个想法,不是跑,而是要上桌,他不管侍从怎么殴打他,他只不停地爬起,坐上桌。最后是那位富公子惊叫着跑了出去,因为书生被揍得不成人样了,可依然坐在桌旁,用恶鬼一般的眼神盯着自己。“记住了,老爷我叫宋江墨。”书生颤抖着张开开裂的嘴唇,幽怨道。然而他只能坐着,因为他没钱吃饭。自那日以后,倒是没有多少人敢招惹他了,富公子不敢,跟他一般也被富公子欺负的穷书生们也不敢靠近他。他们说他是一个疯子,每当听见这话时,宋江墨总是要笑笑,可这又增加了他们的笃定。直到官考开始,宋江墨依然满脸青紫,他昂着脸进入会场,提笔画墨,洋洋洒洒满篇答尽,意气风发地又走出会场,就等着揭榜了,然而这一切便就石沉大海,那榜上也没有出现自己的名字。此前有人传论说中榜的皆是那些贵府子弟,却不想真给说中了,榜上无一例外全是四姓六族的公子。然后宋江墨就明白了,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考上,他压根就没有资格。他不想再多待在京城了,便收拾行囊,他那时才发现,自己对岷山有多么的依恋,京城太大了,是不属于自己的。



    “胡言!说什么呢,你不能去做行商,那可是个舔血的勾当。”老人听见他这话,便有些急了。宋江墨没回话,这年头,行商确实要做好送命的准备,但是他不想成为累赘,他必须要自己养活自己了。老人对宋江墨的想法心知肚明,他清楚得很。然而他更加清楚的是绝不能让自己培养了十余年的孙儿整日只能活在惶惶不安中,从一把刀尖走向另一把刀尖。或许求官靠科考的确不太现实,本朝自始起,新晋的官员便总是在那些门阀世家中诞生,但凡背景有些平庸,官字这辈子都是高不可攀的,更别说宋江墨这种寒门子弟了。这更像是一场游戏,贫苦考生就是用来陪衬那些富家子弟的,或者说在那些公子无聊之时逗趣的玩物,所以一如宋江墨这种仍存自尊心的,也就被所有人视为另类了,因为他已经跳出了游戏规则,也就自动退出了游戏。老人想着捋了捋自己的长须,不禁笑出了声。其实老人让孙儿去参加科举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一介官职。宋江墨扒拉完了饭,站起身便准备往外走。“天日将息,你去哪?”他背后传来老人关怀的声音。“许久未见夫子了,我去看看他。”宋江墨低着头,感觉脸上挂着屈辱,他一事无成,按理说是不配去见夫子的,但是夫子对他不一样,更像他的父亲,自打宋江墨出生,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爷爷说他死在了幽谷,于是怎么十多年宋江墨都是在爷爷和夫子的养育下长大。爷爷给了他爱和家,而夫子给了他责任和传承,潜意识里他早就把夫子当成了父亲。“等等等等,帮我把这壶老酒给老项送去。”老人说着,从柜里端出一小坛酒,封口还未拆。宋江墨将酒接过,转身走了出去。老人看着那渐渐远去的消瘦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