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将末,华灯初上,烛火通明。
碎巷末的那间茶话馆趁着岁庆又添酒回灯,增了许多伙计,桌桌满座,宾客满堂,一阵喧嚣杂论。正值岁庆,京都难得取消了宵禁,家家商客于是都备好商货,什么酒馆、茶馆皆坐满客堂,人们都在这个日子好好犒劳自己,饮玩通宵的不在少数,更有甚者通玩岁庆三日,要说娱耍,东西街十五楼阁三十街坊一年也逛不完,除去那些个日日笙歌长居楼坊的王亲达官,多数百姓都只在岁庆才能腾出些许空闲,在几名长相平平的侍婢下花光一年的积蓄,在那干烈刺喉的浑酒入口时幻想自己是锦衣玉袍的老爷,做了一夜幻梦,待岁庆一过,又灰头土面的钻进厚重的土地,一呆又是一年。然而此时正是岁庆第一夜,正是该饮酒作乐的时节,不会有人去想往后的日子,条条街路皆是一片灯烛繁华,道上摩肩接踵,官府甚至限制了马车的通行。要说热闹,碎巷绝对比不了那些灯繁楼重的商街,这只是个小小的民巷,可这民巷尽头的茶话馆日日人满,时时喧闹,倒不是他家茶水有多可口,而是那馆内有位说书讲史的老者,听人讲好像是前朝旧官,换朝改代后便辞官于此,日日讲些史事,倒也怪哉,他嘴里讲的话不时有些辱皇骂贵,不时旧念前朝,然而这么几十年都未被查封,先皇时更是册封御书,满城只他一人能讲前朝史。故此茶馆在京城也颇有名气,岁庆时更是热闹,只因岁庆之时这老者便会讲说前今朝间那些秘史,更是惹人好奇,今日客已满堂,几名伙计便将茶馆门闭上不再迎客了。有些东西只能闭上门讲,不可外传,这也是当时先皇对其唯一的要求。如此几十年,前今朝的那些史事从未传开,要想知者只有来此茶馆方可洗耳一听。而且茶馆还有一规矩,不迎皇贵。
“诸位贵客,今值岁庆,普天共庆之。”身着锦衣的东谷富商公子恰好最后走进茶馆时,恰好听见了说史老者的开场白,他赶忙朝向宽敞的堂内投去游离的目光,作为首次造访,他强烈地渴求一睹那位名震京都的御聘史官。这可是他等了一年才等到的入场机会。然而他的目光始终被站起来热议的人群挡住。“众宾客先行入座,老夫即始。”那道苍老的声音从里堂缓缓传出,站立着的人群才稀稀落落地坐下。听见此声,公子急忙四顾找寻空着的位置,然而四周皆以满座,他只得往里走,在茶馆里转了几圈,他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一个空位。那是一个两人桌,已有一位白衣老者入座。那公子心道讲史只要听见就足矣,于是连忙上前坐下,生怕被人抢去。“公子等了很久才进来的吧。”他刚坐下,对面的老者就开口道。“是,晚生是等了许久,只是老人家您如何而知呢?”富公子有些诧异,暗道寻思老人认识自己。在家族中,他迷史是人尽皆知的。只见白衣老者斟了一杯茶,笑着递给了他:“老夫在此听了十余年史,见的人多了,也就略微能识出新人来了。”富公子也笑着接过了茶,然而他心却一颤,能在此茶馆听书十余年者绝非常辈,自己今日得以入内都是父亲旧岁为了给自己庆生而托人预留的,然而他一直等到了今岁将尽才混了进来。他开始细细打量起这位白衣老人来,一身白净的粗布,腰间别着一枚黄铜色的徽章,面色红润,通过五官依然能辨出年轻时的俊朗,只是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戾气,沟壑般的皱纹也无时不示出他的苍老。富公子盯着那枚徽章,可就一直想不出来那是哪家商会的会徽,也许是某个自己不熟知的大商会,他听说天下最显赫的商会并非什么江南族商也非天下十姓,而是那些专供皇族的皇商。想到这,富公子不禁对老者有了些许敬畏,即使老者身着朴素,言语之间对老人也恭敬许多。两人谈笑之间,忽闻一阵笛鸣,茶馆内顿时静了下来,满堂富贵皆齐齐望向内堂的讲台,富公子知道,那位说史人要现身了。
先是一首小调,待到情境至深,讲台的帷幕徐徐被两位衣着华丽的丫鬟拉开,富公子啧了一下,这说史人的样貌也不似外面传的那么风流蕴藉。他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满脸耷拉着皱纹,瘦骨嶙峋,就只剩下一层皮了。但是他身着黑衣,坐得端正,倒也露出些曾经的气质来。本朝以黑为贵,着黑者,除了皇亲国戚,这天下只有两人有资格,其中一位便是这位讲史的老者。“许久未见…哈哈哈哈…真是许久未见啊…”老者缓言笑道,抬手捋了捋自己的白须。富公子突然感受到有道尖利的目光从内堂袭来,然而他抬头一望却见说史老者并未看向自己,只是低头笑了几声,重又抬头开口道:“诸位,照着规矩,今日该讲讲两朝之事了…”听见此言,台下的人群瞬间熙熙攘攘起来,富公子的心也陡然一颤,这是他离那段历史最近的一次。
“渺无波清月,霜风隐丛荣。且道几多年,皆溯回茫海。要说本朝之出,却似蛟越水出海,若非先帝天生龙目,使上庸神行,运筹帷幄数十年,终灭暗塑明,还天下清明太平…”富公子聚精会神地听着老者的开场白,却不料被身旁老人的声音打断:“虽然先帝乃天帝下凡是假,可这老不死的夸得还挺好听。”富公子没理他,悄悄瞪了一眼,又将注意力转向说史老者。“要说旧朝之昏腐,老夫可深有体会,天下无清官,清官无富贵,不得不言,在当时,贪,便是常态。然而先帝不以为然,曾任臣子时,先皇便是满朝百官中唯一的守心之人,更不谈先皇不忍天下百姓受苦受累,趁着西南诸侯叛乱,先帝于是亲率府兵,直攻旧朝皇宫,将那昏君逼死在长清宫内,又领京军,一呼百应,日月之间平定天下。今日,我们话接旧岁,道一道这诸侯纷战中,先帝一战定天下的传奇一役,旧人称曰:幽谷关战。”“这老不死的,一天天尽是胡言乱语。”富公子又听见白衣老者的抱怨,有些不满,于是他转身揶揄道:“难道夫子您知道旧朝的史事?”白衣老者眯着眼睛盯着他问道:“你觉得呢?”这眼神盯得富公子发麻,他连忙颤声道:“许是知道的。”白衣老者不语,只是点头笑笑,继而压低身子,朝富公子低声道:“见小友今日与老夫有缘,我便说些真的于你听,你难道认为这老人会在岁末才说秘话?”他这话倒是说进富公子心里去了,此前富公子从未来过茶馆,他也想知道之前都讲过什么。“晚辈洗耳恭听。”他谄笑道。
白衣老人见富公子满含兴致地看着自己,轻声笑了两声,许久,他重又抬头,双眼像蒙了一层纱,眼神游离,像是在回望邈远的过去:“这是个五十年前的老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