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生锈的窗格爬上皮尔斯的指尖时,他正盯着虚拟舱内未关闭的全息屏幕。加密通话记录像一道裂痕横在界面中央,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文迪蜷在折叠床上,怀里搂着昨晚赢来的淡蓝机甲模型,嘴角还沾着草莓蛋糕的糖霜。皮尔斯轻叹一声,将薄毯往她肩上掖了掖,虚拟舱的金属外壳倒映出他紧蹙的眉头——对方连他的真名和住址都一清二楚,而他却对来电者一无所知,这种无力感令他很不舒服。
最终,皮尔斯还是决定前往一探究竟。
九点四十三分,星港3号仓库。
锈蚀的合金门前弥漫着淡青色雾气,晨露在金属门框上凝成细密的水珠。皮尔斯还未靠近,便看到二十余人三三两两站在门口。有人倚着机甲零件箱吞云吐雾,有人蹲在地上调试全息投影,空气中浮动着低沉的电流声与金属摩擦的锐响,还有人在对军方霸道的通知方式发表不满。
皮尔斯暗道:“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收到了神秘的电话。”
“关节传动比调到1:5.7,否则突进时右臂会延迟0.3秒。”戴护目镜的少女对着手腕上的微型机甲自言自语,指尖飞速划过悬浮屏。她身旁的高大男子闻言嗤笑:“菜鸟理论,实战中0.3秒足够让对手的镭射炮轰穿驾驶舱——去年的极光联赛没看吗?“少女头也不抬:“你看的是直播,我看的是赛后拆解数据。”
皮尔斯的目光扫过人群。有人胸口别着“帝国天行机甲争霸赛冠军”的金章,有人脖颈缠着神经接驳线,还有人正用义眼分析仓库门上的锈痕。他不动声色地靠近蹲在角落的瘦削少年——那人正用全息投影复盘某场经典战役,画面定格在“黑魔”撕裂对手机甲的瞬间。
“反关节擒拿的角度偏差了2度。”皮尔斯忽然开口。
少年猛地抬头,投影蓝光映出他眼下的青黑:“你也看出来了?官方解说全在吹嘘暴力美学,根本没人注意这破绽!”他兴奋地调出三维模型,“如果当时用燕返式滑步......”
“哐!”
液压声打断了对话。锈蚀的合金门缓缓升起,浓重的机油味裹着寒意涌出。先前争论的男女同时噤声,戴护目镜的少女默默收起机甲模型,调试全息投影的少年指尖泛起青白。皮尔斯眯起眼——在场所有人的小动作都在瞬间停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仓库内的高台上,肩章镶着双翼金鹰的军官负手而立。他的视线像淬毒的刀刃扫过人群:“我是普林上校。诸位能站在这儿,说明都是帝国万里挑一的人才。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一句,我接下来要讲述的内容涉及军方的核心机密,陛下看重你们,给你们为国尽忠的机会,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陛下的恩泽。”他抬手一挥,仓库顶棚骤然降下幽紫色的光幕。
光幕中浮现一个不停旋转的水晶。它足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蜂巢状凹痕,每道凹痕深处都蜷缩着暗金色流质。那些流质如同被困的星云,时而膨胀成狰狞的触须,时而坍缩成颤抖的光点。当某条触须猛地撞向水晶表面时,皮尔斯的视网膜突然刺痛,鼻腔泛起铁锈味。
“它叫魂邃水晶,能重组人体细胞,让衰老与疾病成为历史。”普林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只要加入'暗翼'部队,你们就能接近永生。而且,魂邃水晶远不止这么强大,你们中的一些人未来将会体会到它的其他强大能力。”
仓库死寂了一瞬。
“哈!”后排传来短促的笑声。满脸疤痕的男人抱着胳膊,“去年军方还说能实现量子传送,结果试验体全成了肉酱。”他身侧的红发女人压低声音:“上个月黑市流出过类似的水晶......接触者三天内全身溃烂。”
普林的目光倏地刺向说话者。暗紫色光幕突然暴涨,魂邃水晶的投影竟渗出黏稠的黑雾。皮尔斯感到耳膜被低频嗡鸣压迫,喉间泛起腥甜,仿佛有无数根钢针顺着脊柱游走。先前质疑的男人踉跄半步,额角暴起青筋。
“质疑帝国科技的人,”普林缓步走下高台,军靴叩击声与水晶的嗡鸣共振,“通常活不到见证奇迹的时刻。”他停在红发女人面前,指尖划过她胸前的机甲师徽章,“或者,你们更想带着秘密变成太空垃圾?”
冷汗顺着女人的下颌滴落,徽章在普林的按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戴护目镜的少女突然举手:“上校,请不要责怪我的无知,我有一个疑问,既然魂邃水晶可以令人永生,那么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有实际证据的永生人的传闻?”
普林嘴角扯出僵硬的弧度:“很好的问题,我就是一枚魂邃水晶的使用者,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获得帝国给我的新身份,并进入一个新环境生活。另外提一嘴,我已经活了接近一千年。”黑雾随着他的话语扭曲成锁链形状,“但你们要清楚一点,帝国的仁慈从不施舍给废物,你们随时可能会被剥夺魂邃水晶。”
“你们需要无比忠诚,拼尽全力执行陛下交给你们的任务。现在,没做好心理准备的人可以离开了。当然,离开之前,你们需要进行一次记忆清理。”
普林的话音刚落,仓库内顿时炸开窃窃私语。戴护目镜的少女第一个举起手,声音清脆如冰棱相撞:“我加入!”她扯下护目镜,露出一双炽热的琥珀色瞳孔,“能亲眼见证永生技术,就算变成实验体也值了!”她身旁的高大男人却冷哼一声:“永生?上个说能永生的组织拿活人喂虫族,老子可不想当炮灰。”
“愚蠢。”角落传来一声嗤笑。倚着机甲箱吞云吐雾的疤脸男人掐灭烟头,脖颈的神经接驳线泛着幽蓝冷光,“军方要是真能控制魂遂水晶,早就批量生产超级士兵了,轮得到我们这些野路子?”他故意提高音量,目光挑衅地扫向普林,“依我看,这水晶八成是未完成品,找我们当小白鼠呢!”
“但普林上校本人就是活证据啊!”先前调试全息投影的瘦削少年突然插话,他指尖颤抖着放大魂遂水晶的投影,“你们看这些流质运动轨迹,明显遵循量子纠缠规律!如果它能重组细胞......”
“量子纠缠个屁!”疤脸男人一脚踹翻脚边的零件箱,金属碎片哗啦啦散落一地,“帝国去年用同样的话术骗了三千机甲师上前线,最后活着回来的不到十个!”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胸口狰狞的机械义体接口,“老子这条命是焊了三次才拼回来的,信军方?不如信'黑魔'能跳芭蕾!”
红发女人突然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胸前的机甲师徽章:“我倒觉得值得赌一把。”她斜睨着疤脸男人,“毕竟有些人连赌的资格都没有——你义体的能源核心是黑市淘来的淘汰货吧?最多再撑三个月。”在对方暴怒前,她已转身面向普林,单膝跪地:“我愿意为陛下效忠。”
皮尔斯沉默地后退半步。余光里,至少有五人跟着红发女人跪了下去,更多人攥紧拳头面色挣扎。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仓库出口——四台武装无人机不知何时封锁了退路,机炮口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哥,草莓味的好吃......”文迪睡梦中含混的呓语突然在脑海浮现,皮尔斯闭了闭眼,在普林的目光扫来时举起手:“我退出。”
普林眉梢微动,黑雾凝成的锁链骤然缠上皮尔斯的手腕:“想清楚了?”
“我妹妹还在家等我去游乐场。”皮尔斯任由锁链勒出血痕,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而且我讨厌被威胁。”
“理性的选择。”普林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带他去记忆清理室。”
两名士兵押着皮尔斯走向侧门时,戴护目镜的少女突然冲他喊道:“你会后悔的!这是改写命运的机会!”皮尔斯没有回头,只是将掌心渗出的血悄悄抹在裤缝——那里藏着一枚微型录音器,此刻正微微发烫。
记忆清理舱像口青铜棺材,舱内弥漫着神经阻断剂刺鼻的酸味。士兵将电极片贴在他太阳穴上:“过程只有五分钟,你的海马体会暂时停止生成突触......”
不能忘。
某种尖锐的刺痛突然穿透阻断剂,他仿佛看到文迪抱着草莓蛋糕在火光中坠落。
“清理完成。”舱门开启时,士兵机械地宣读注意事项,“三小时内可能出现轻微头晕,这是正常......”
皮尔斯踉跄着走出仓库,晨雾不知何时已散尽,由于记忆清理,他现在仍然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那里本该有电极片造成的灼痕,此刻却光滑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