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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复落毋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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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火已燃尽,等不到冷月的清亮,城墙上血迹斑斑,何处飘来一支悠扬的相思曲,有人说是短箫,有人说是胡笳。



    第三日,阴云压地,一屯长叫醒睡在城墙根处的宋盛,他从上一次对战后一直昼夜巡逻,此时不过睡了一小时,睁开眼的宋盛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短须爬满下颌,不等其驱散困意,耳边是炸雷般的擂鼓声,激得宋盛猛地站起来,将怀里的三股叉拿好转身上了城墙,从上往下望去,依然是乌压压的一片,然这次没有先锋队,骠骑将军走在最前面,一身硕大腱子肉,感觉快要把金甲撑爆了,坐下战马已然褪去重甲,宋盛一看便知此番是要单战了。



    果不其然,骠骑将军一到城下就开始破口大骂,身后的士兵鼓着劲的再附和,“什么临川郡是燕州的利爪,明明就是看门狗。”



    “看门狗,看门狗,看门狗。”声音高调,震耳欲聋。



    杨帆闻声,立马跑上城墙,虽知宋盛不是一激就发的性子,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其吞不下这辱骂。



    宋盛冷脸盯着叫骂的骠骑将军,眼底一团墨色,周围的士兵心中怒火难耐,握住长矛的手青筋暴起,始终没有人应声。



    下面的骂声继续道,“也就城墙高,一下来还没有老子裤裆高。”



    骠骑将军的话语就连卫将军和车骑将军听到后,嘴角抽搐不已。



    宋盛转身便看到杨帆的一脸担心,走过去一手按在杨帆的肩膀上,旁边还有跟着的三个校尉。



    林豹问道,“我们要下去迎战吗?”



    要去吗?



    宋盛在犹豫,南嵩毫无征兆地从边防线一路打到临川郡,如今雄州与洛州皆已沦陷,无不彰显着南嵩军的勇猛难敌,北元与南嵩长年无战事,对敌人的一无所知始终让宋盛的心悬在半空中,到目前为止,他们无一人见过领兵的四位南嵩将军出过手,宋盛想要一个明确的估计。



    一位不爱说话的校尉在众人的沉默中开了口,“郡尉,我出去迎战。”



    而林豹并不赞成,他觉得南嵩乃小人,单枪匹马地冲出去,就算战胜也必会留命于城外,对于将士不足的他们无疑是损失一名大将。



    “我觉得贾炽不能去。”林豹立马表态。



    “下面的将军到底是真把式还是绣花枕头,你不想知道?”贾炽直接怼了回去。



    林豹嘴硬,说话不好听,“不想知道,你下去必死无疑。”



    贾炽却笑了,拔高的声调降了下来,“这种局面,哪位将士想着活命。”



    言罢,贾炽单膝跪在宋盛面前,请求出战。



    宋盛皱起的眉头就一直没有松下来,千言万语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最后只化成一句“去吧”。



    得到应准的贾炽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杨帆与其他两个校尉一人往贾炽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其微顿,不回头地下了城墙。



    城门前平坦的土地上,骠骑将军悠哉地喝了口水,依旧不停地叫骂着,“爷爷我怎么有你们这么胆小的孙子。”



    “孙子,孙子...”



    南嵩士兵还没有高喊完三遍,就被车骑将军抬手制止了,因为他看到临川郡城门已开,红棕色的战马踏沙飞奔而来,其上便是一身皂色戎装,套银色铠甲,手中握一把长斧钺,抵住后背的北元战士冲杀过来。



    终于有将士出城迎战,骠骑将军二话不说,双腿夹住马儿的肚子,似一阵风来到贾炽的面前,这场单挑一对一之战开始了。



    贾炽挺直腰背,声音饱含威压,“你,报上名来。”



    “哈哈,老子夏雄,你也报上名来。”夏雄的长戟漫不经心地指着贾炽。



    随着一声“贾炽”,其长斧钺猛地直挺挺刺过来,将长戟打到一边,紧接着高高举起,瞄准并挥向了夏雄的脖子。



    长戟只是稍微偏离两寸,夏雄控住长戟,仰头躲开有力的一击,迅速截住贾炽还未收回去的斧钺,将长戟一转,勾住并用力往回一拽,贾炽连忙握紧,向左移去,避开了长戟,心中不由得一惊,夏雄之力大超出想象,要不是他反应够快,斧钺够长,此时早已将兵器脱手。



    夏雄不间歇地降低长戟的高度刺向贾炽座下的马,马儿感到威胁,扬起前蹄向后退,快速地避开伤害,贾炽稳住马儿,骑马从左侧划过,手中的斧钺横在胸前依旧砍向夏雄,其退后几步,留够反应时间,一手用长戟挡住冲过来的贾炽,身体爆发的力量全部传到兵器上,一刹那弹开了长斧钺,夏雄趁着贾炽手被震的握不住斧钺,狠狠地一劈,贾炽的长斧钺跌落在地。



    震惊,难以置信,挫败,悔恨一齐涌上心头,让贾炽说不出话来,然而夏雄也没有给机会,锋利的长戟瞬间刺穿胸膛,贾炽双手想要拔出,却被夏雄骑马按在地上摩擦,直到没了力气,意识涣散。



    林豹悲壮的声音足以响彻云霄,“贾炽。”



    但很快被淹没在南嵩军的摇旗呐喊中,宋盛在敌军一声声“好”中捏碎了一块黄石,松手后碎石洒落,划破老茧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城墙上。



    两边的士气都与前两日大相径庭。



    宋盛看的明白,贾炽与夏雄都是同一路子的武学,以蛮力塑身,贾炽每日训练手提五十公斤重物来回跑,所配的特制长斧钺要比普通的再重十公斤,单手一击,鲜少有人不会在盾牌裂开时弹飞出去,但夏雄的力量远大于贾炽,长戟的灵活性高于斧钺,而其面对贾炽时仅凭一手之力不但可以抗住还可以反弹攻击,而长戟完好无损,说明他的兵器也是加重过的。



    南嵩军齐声嘲笑一番却不见有人再从临川郡城门里出来,擂鼓声响起,位于前方的四位将军全部退后,换先锋士兵,盯住此时临川郡整个士气低下,开始第二次大规模的攻城。



    进攻需要勇往直前的冲劲,而守城需要的是城在兵在,城亡兵死的信仰,以及希望,在贾炽倒下后,两名校尉迅速拉起战意,准备又是一场守战,而宋盛的声音传遍每个将士的耳边,深深地烙印在脑海。



    “将士们,燕州城的支援正在赶来的路上,给他们也给我们时间,就让南嵩军止步于此,让我们守了多年的临川郡不受战火的侵袭,没有重建的可能,让我们的家人可以回来。”



    燕州城的支援一定会来,是临川郡将士们的坚信不疑。



    在接下来一点阳光都没有的十日里,这样大大小小的攻城不下十次,到后面就连杨帆撸起袖子帮忙修补城墙,城中的粮食足够,宋盛愁的是军备完全没有了,胡麻油都泼完了,后面几次全是开水,若是无箭矢,那井阑上的南嵩兵很难阻挡在一定距离,只能近身搏战,这会增加敌军上到城墙的机率。



    宋盛和林豹完全就站在一个地方不动,敌军的井阑几乎和城墙挨在一起,他们两人全程拿刀,每上来一个,挥刀杀一个,上来两个,便杀一双。



    连续作战,战友不断牺牲使得林豹疲惫不已,快要崩溃了,眼前的敌人源源不断,让人望不到尽头,汗水混合泪水,洗了脸上的血污,却没有还心中一片清亮。



    林豹手在颤,没有力气了,胳膊已经没有感觉,血水脏了眼睛,他看不清,耳边嗡嗡作响,口中跟着信念不停地念叨着,“不能倒下,倒下敌军就上城墙了。”



    林豹怒喊一声,想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杀掉眼前的敌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飞箭穿过浓浓黑烟,擦灭火光,拉开阴沉的天幕,在万缕阳光下,刺穿敌军的喉咙,速度不减地继续掠过进攻的南嵩军,在大将军的战马下入地三分,直挺的箭柄是道不尽的挑衅。



    阳光驱散黑暗,让临川郡等来光明,林豹回头,眼中清晰地立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将军,身长六尺,着赤色戎装和金色战甲,甲胄护着一张黝黑的脸,眉宇间尽显英气,一臂伸直稳握强弓,一手搭箭向后拉,弓圆箭发,一矢杀三人,她站在那,就是顶天立地。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临川郡的将士们喜极而泣,言语间的欢欣喷涌而出。



    南嵩军打的火热,听不清城墙上喊着什么,耳边传来“嗖嗖”的声音,多日不见的箭雨重现,南嵩大将军见状快速反应过来一把夺过战角,吹出撤退的号角。



    杨帆与宋盛作揖行礼,“燕州城的支援救临川于水火,我等无以为报,必感念难忘。”



    “抵御外敌,乃你我职责所在,何必言谢。”



    杨帆问道,“敢问称将军为何?”



    “我不过一校尉,不敢当将军一名,我姓周名卫安,乃州牧之生,州尉之女,称什么你们定。”



    周卫安取下甲胄,露出一张大气的脸,赤色束发赫然亮出,整个人明艳鲜亮起来,一只修长匀称的手带着玉制扳指。



    卫安,保卫国家,安定天下。



    周卫安解释道,“我父亲周宸在调取军备以及其他地方的支援军,需要些时日,便让我先带三千兵马前来。”



    宋盛与周卫安平肩同行,“州牧和州尉会来吗?”



    两人停在临时的帷帐前,周卫安点头,“师傅与父亲会带着大部队来。”随后一顿,声音变小,“但是师傅年近六十,疾病缠身,怕是不能亲自上马出战。”



    “嗯,我心中有数。”宋盛只是想要州牧在身边有个底气,“晚饭过后,郡守与我会将城中情况告与你。”



    周卫安摇头,“晚饭后我会在城墙上等你们。”



    帷帐内,一路上马不停蹄,到这身上发痒的不行,周卫安褪下金甲,脱掉脏臭的内衬,条件有限她只能用湿麻布沾水将身子擦一遍,换了一身干净的戎装,拿起桌上的长命锁和平安符重新戴好。



    中都内,大雪纷飞恰如蝴蝶初翻帘绣,万玉女齐回舞袖。



    从燕州一路狂奔送来的紧急军报呈在皇帝的龙案上,不一会儿,内殿里站着三公和数十位谏议大夫,奚轻竹依然坐在奚泽止的左侧。



    “南嵩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竟如此猖狂。”一谏议大夫怒骂道。



    不少人附和,内殿吵声一片,丞相陈湜,太尉袁祥皆一言未发,脸色沉得可怕。



    这段时日都水长与都水丞恨不得住在宫里,各地方的灌溉蓄水工程大部分取自地下水,然遇到大旱,地下管道不长,实难接触到更深处的地下水,皇帝与长公主决定从北元流水量最高的锦江修人工支流送往各地方形成灌溉渠,一版版的设计图呈上来,都需大量的人力物力,且要徐徐图之,奚泽止与奚轻竹昼夜不分地修改,让其不断完善。



    南嵩侵占雄,洛两州无疑给了北元当头一棒。



    陈湜抬头,却与奚泽止对上目光,袁祥没有看见,径直走向前,“陛下,长公主殿下,臣以为校尉袁淮然武艺高超,骁勇善战,派其带领袁家军前去临川郡支援。”



    卫士守护皇宫,乃皇帝之近卫,中都城内由中尉管理治安,而袁家军守在中都城外,是为最重要的防线,若是将其派出前往燕州,中都则少去一道最坚固的屏障。



    袁祥提到只一校尉带兵前往也是说不用将袁家军全部派遣。



    陈湜闻言垂眸沉思,不言一语。



    奚泽止没有应声,只是问道,“诸位商议出什么了?”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内殿安静了下来,谏议大夫迟迟不开口,皇帝年纪虽小,但身上的帝王之气已显,眼神中的威压让人不敢抬头。



    “陛下,臣以为袁家军是中都之防线,不可调离。”



    “陛下,臣以为可调最近的豫州兵前去支援。”



    “陛下,臣附议。”



    皇帝显然不满意,转而问丞相,“丞相可有应对之策?”



    陈湜淡然道,“臣与太尉共识。”然不再多言。



    一给事中在奚轻竹旁边手不停地磨墨,众臣讨论时,其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心中已有主意,此时她抬眼看向陈湜,平静的目光中掩住其对陈湜刚才言语十分的不满,还有疑惑,毕竟这两个对策都有问题。



    皇帝瞧着他们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便将其都打发了,“朕同意太尉所言。”



    姐弟两人心知肚明,豫州兵不能调离,其是燕州后面的一道防线,若是燕州撑不住,豫州便是燕州百姓可撤离之地,需要足够的兵力。



    而太尉所言出一部分袁家军更是存在侥幸,燕州紧急军报没有言明南嵩兵力如何,北元一直以来的强盛让群臣都下意识觉得南嵩不足为惧,北元兵精将强,定能胜利。



    奚泽止与奚轻竹决意将袁家军全部派出支援,因为群臣不清楚也难以注意到的,中尉周初尧祖上战功赫赫,其掌管的中都北军看似只是世家子弟镀金的垫脚石,但其中真正出来为官为将的人每年只有一个,他们接受的是最严酷的军队式训练,如今已是强劲有力的一支军队,这是奚轻竹为中都设的第二道防线,也是制衡袁家军的一把刀。



    太尉不能离开中都,袁淮然年少不曾上过战场,领兵之位奚轻竹不放心交给他。



    皇帝下令武库令为袁家军配全装备,备好所需军姿与军粮,支援燕州。



    两日后,漠漠梨花烂漫,纷纷柳絮飞残,奚轻竹骑马立在最前方,身后跟的是校尉袁淮然。



    一道皇帝亲书圣旨,封长公主为大将军,北元军队皆听其令,威震南嵩,深眷兵戎之勇猛,功宣北元,嘉乃丕绩,以洽朕意。



    众臣惊然,后觉长公主武学乃先皇亲授之。



    宛州坪雪郡在北元的最北边,鹅毛般的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屋檐下挂着不少的冰棱子,雪横在脚腕处,陆洵之望着漫天大雪,不留欣喜,难解悲苦。



    坪雪郡是陆洵之一行人的最后一站,火炉里噼里啪啦地响,袁初尧边伸手烤火边望着檐下一袭浅云氅衣的陆洵之,“明明是个消瘦文官,这么能抗冻。”



    陆洵之未转首,笑道,“明明是个武官,却离不开火炉子。”



    “你这话说得和我父亲一样,武者,心如铁石,志如金石,不思奢乐,不念荣富,不惧艰险,不畏命亡。”



    “你觉得不对?”陆洵之转头,倚着晒台的木橼,歪头问道。



    飞舞的六花飘飘扬扬,灰色石墙在雪风中看不清,槛框外一片寡白,浅云的氅衣也隐入其中,唯独那红木栏杆将人雪分开,才显得陆洵之立体,右下方的赤色火苗映衬着此情此景不冷而温,这是袁初尧眼中的画。



    “只说对了一半。”袁初尧道,“我为将者,既能分酒百种,就能咽雪拼战。”



    “君子,既能安贫,也能安富。”陆洵之耳边几根碎发随风而动,“袁兄值得敬佩。”



    袁初尧起身递出一杯茶,“陆大人会办事,文章写得好,夸人也这么舒心。”



    陆洵之接道,“袁校尉想学,陆某不才,可以教你。”



    “不用学,想听时就让陆大人多说几句。”



    “好。”



    陆洵之再次借用私情让六名袁家兵盯着坪雪郡一富豪夏氏,身边传言最多的就是夏氏之子夏孝荣,其娶妻有四,皆不及两年便病故,有人言夏孝荣命中克妻或是夏府风水不好,也有人说是夏孝荣第一任妻子死的不清不白,是冤魂在作怪。



    袁初尧笑陆洵之得了疑心病,而坪雪郡郡守三番五次地侧面打听更是加重了陆洵之的怀疑,这夏府里一定有事。



    守株待兔果然有用,半夜夏府有一奴仆从西侧狗洞钻出,拖出一麻袋,分量看着不轻,鬼鬼祟祟地向西走了,士卒离他有二十米,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最后停在不远处的一片野竹林里,等着奴仆将东西埋好,且回到夏府,两士卒才返回挖出来,带到陆洵之与袁初尧跟前。麻袋表面已渗出了血,腥气已然很重,再打开袋子前,众人不由得紧张。



    “这应该是狗的皮毛吧?”



    陆洵之被腥气冲的后退几步,袁初尧接过一士卒手里的东西。



    时间长了,皮毛上带的都是黑血块,见陆洵之克服不了,每次想过来细看又退回去,袁初尧拎起麻袋,东西都拿出来摆在雪地里,寒风刮过,陆洵之也能凑近了。



    “这都有十二张狗皮了。”一士卒哈着白气。



    “这手法不错,还都是完整的。”另一士卒见陆洵之过来连忙侧身。



    “也没听见夏府有狗叫,难不成吃了?”



    陆洵之摇头,“夏氏信道,不吃狗肉。”



    “就为了练手剥皮啊?”一士卒搓了搓冻红的耳朵。



    袁初尧绕过身边的士卒走到陆洵之旁边,轻声说,“应该是活剥。”



    陆洵之猛地回头看向袁初尧,面色凝重,双眉紧促,士卒惊喊一声,“不是吧,那不就是虐杀吗。”



    “十二张狗皮没有嘴部的。”袁初尧看着陆洵之惨白的脸,不忍又不得不说,“猎杀一只老虎,取皮毛时露出肚皮用刀从嘴部一直划到尾部,这样可以取得完整,之所以这些没有,很有可能是防止狗叫的凄惨引人注意,便绑住了狗嘴,这块皮毛也就舍下了。”



    一士卒满脸震惊,“夏氏不是信道吗?不能杀狗却...怪不得他儿子克妻,真是报应。”



    “没事吧?”袁初尧扶住陆洵之。



    陆洵之的声音太小,像是说给自己听,“有没有可能不是夏氏虐狗,而是夏氏之子呢?那四个姑娘并非病故,而是...”



    陆洵之不敢再说,富豪之子娶贫苦人家的姑娘本就不合常情。



    “陆大人,您说的我们没有证据啊,虐狗又要不到人员传唤令和私邸搜查令。”



    另一士卒喃喃道,“既然四个故娘死因不寻常,怎么也不见其家人报官?”



    陆洵之之所以死死盯着夏氏不放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夏氏太干净了,四周不管郡守还是百姓都不曾举报过夏氏,不慈悲也不作恶,而陆洵之这一路查下来,没有一个富商手上是干净的。



    “死了。”袁初尧回答道,“四个姑娘的父母皆因病弱将女儿嫁入夏氏换取汤药钱,女儿没了,也就跟着走了。”



    “夏氏一家肯定将此事瞒得死死的。”士卒无奈,“难不成请雷神大人大显神通来断案?”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陆洵之,他小声说,“也不是不行。”



    袁初尧示意两士卒将东西收起来后,与陆洵之一起进了书屋,“怎么说?”



    “以前不管是廷尉还是各地官员办案,不是没有用过以鬼神诈真相的方法。”陆洵之在书架处翻来找去,“那日我见夏氏,他身上是浓浓的安神香,我问过郡守,说是他们夏氏都有夜里头疼的小毛病,只要睡着了就没事。”



    “所以呢?”袁初尧打开陆洵之的一罐白玉盒。



    陆洵之有些不好意思,“方法有点损。”



    “说呗,能损到哪里去。”袁初尧一挑眉笑了。



    “这是青茶,最为醒神消乏,产于青州和豫州一带,坪雪郡没有,夏氏未必喝过,我们以答谢夏氏多日配合之名送与他,谎称安神茶,夜晚旁边一缕安神香,睡前一杯醒神茶,很困却又睡不着,头还隐隐作痛,时间一长,没有人不会崩溃,汤药解决不了的事,自然会交给神。”



    “确实够损,但是我们送青茶,万一夏氏推脱不要呢?”袁初尧一脸惊喜。



    陆洵之面无表情道,“商者对士者始终卑微,官员答谢,不管是自卑还是虚荣之心,夏氏都会收。”



    袁初尧闻言,拍着手起身,感慨道,“都说和一人朝夕相处,如同翻阅一本写不尽的书,里面的故事不仅有趣还意想不到。”



    陆格替陆洵之去夏府送答谢之礼时还特地提醒夏氏,青茶虽难得,但也不要放起来落了灰,尽快喝,若是夏氏觉得好,到时陆洵之离开时,会再送一些来。



    夏氏确实当以珍宝,一口未动全部给了夏孝荣,其干瘦如柴,皮包骨头,面色如雪,下巴尖得能戳人,整个人十分阴郁,不像是阳间的人。



    黑雾渐起,遇到天花板上的亮光又变成白雾,低头看无河却有一座残破的木桥,两边皆是黑漆漆的,不是因为夜晚,而是林中每一棵树都是黑色的枯木,林中走出身着白色短衣的六轿夫,抬着白色轿子,只有轿顶处的大花结是红色。



    当轿夫走在桥中间时,两边的枯木的枝条开始不断延伸,上面渐渐飘起了红色飘带,花轿没有轿帷,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坐着一位红嫁衣的新娘,没有红盖头也没有五官,一手抬起像是在捂嘴笑,却十分难听,似老母鸡下蛋的叫声,好不容易等着花轿进了另一林子,又来一同样的花轿。



    直到四个花轿过去后,远处的树林突然靠的很近,红色飘带变成不同颜色,风将其吹下来落在地上,一声“咚”,夏孝荣弯腰细看,哪里是布条,明明是一张白狗的皮毛,血水滴在夏孝荣的脸上,当他抬头看时,有风飘带却是垂直,天上雷声响起,闪电炸开,夏孝荣看清,枯木枝上一条一条没有皮毛的狗尸体,随之,倾盆大雨混着血泼到夏孝荣的身上。



    十日过去了,这个梦循环了几十遍,青茶喝完了不管用,安神香加量也不管用,急的夏氏团团转,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妻子去三清观拜保生大帝保夏孝荣身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