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道德一行三人走进酒楼的时候,在大堂吃酒吹牛的男人们或多或少,都将自己的注意力分出去些许。
他们这些人,有人是县衙的青壮,有人是当地大户的打手,还有些游手好闲的——总而言之,早早就混进酒楼潇洒的,通常没什么正经老实人。
朱大就是其中之一。
单看外形,朱大和林庇的气质还有些像,长相不差,眉宇间带着几分轻慢的桀骜。
尤其是此时饮酒,醉意在眼角酡红,眼神变得肆意,在剑眉下更显阴鸷。
相由心生,朱大不是个儒雅的书生。
他二十多了没个正形,有手有脚却不务正业,街坊十有九都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朱大也不争,整日躲在酒楼里畅饮,像是要从酒中偷得逍遥自在。
可今天快活的时候,这避世的桃花源却偏偏来了三个生面孔。
他奶奶的!也不打听打听这望汾轩是谁的地盘!
朱大前脚还在扯着嗓子嚷嚷,对县令的政务指手画脚,后脚看见戴着面具的外来者,当即无端一怒,拍案而起。
他伸出手指,遥遥点着宋胤,破口大骂:“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滚!滚出去!”
平日里对街坊的呵斥只低头的朱大,此时此刻却像发怒的鬣狗,他踏着虚浮的步子,晃着身子迅速贴近了李道德三人。
“把你的面具……给我摘了!”
朱大的手刚伸出去一半,醉醺醺的眼睛忽然瞥到李道德。
长袍下的枯瘦人脸像是吓了他一跳,朱大原地蹦了起来,惊呼出声:
“哪来的妖邪!”
寥寥几人因响动看过来,一看到是朱大,立马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宋胤也看了过来,“这位兄弟,有何贵干?”
“谁和你是兄弟!”朱大连着后退几步,伸手指着李道德的脸,“你藏头露尾,又带着这妖邪,你,你是燎锦的细作!你是魔女的走狗!”
吆喝半天,原先和朱大一桌的人总算是走了过来,来人尖嘴猴腮,生着双三角眼,略弓着背,两只手都戴着手套,神态有些猥琐。
“粗略一看,确实可疑,不过……”
这人先是替朱大帮腔,上下打量一番李道德一行三人,话音一转。
“我这兄弟只是脾气直些,心肠可不差,几位来陆汾,想必是有人要找,有事要做,顶着这么一副模样不好办事。
“他呀,这是提醒几位,如此打扮在城中可不好行事。”
在酒楼中,食客和宋胤对视大多惊惶,但眼前此人却毫无波澜,眼里只闪着狡黠。
这让宋胤来了兴趣,“是吗?那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又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在下的俗名早就不用了,叫我鼠二就好。”
一旁的朱大看鼠二和宋胤称兄道弟起来,嚎了一嗓子,接着扯住鼠二的衣袖,拽着他就往后走,嘴里焦急地劝着:
“鼠哥莫要和这魔女走狗多说,快叫边境司的狗兵来把他们打杀了!”
一旁的李道德听这半文半白的对话心烦,从怀中掏出了根细绳,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块石子,在重力的牵引下将绳子绷得笔直。
这是最基础的通灵物之一,入梦摆。
轻轻一晃,无形的力量被拨动,困意如蟒蛇缠绕,朱大哼了几声,嘭的一声摔倒在桌子上,打着呼噜睡了起来。
鼠二只看了一眼,就转头和宋胤继续聊了起来。
据他所说,他本是一支北境商队的货郎,之前曾经试图深入燎锦,靠倒卖赚笔狠的,但商队计划不顺,不得不退回陆汾,在此已经停留了很久。
“没想到宋兄弟居然是一村之长……实在是失敬。”
对于消息灵通的鼠二来说,宋胤来此的目的并不难猜,他眨眨眼睛,主动开启了话题。
“宋兄弟可是想求见边境司的杭百户?”
“不错。”宋胤看他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是等着自己继续问,当即就又把话题扯回了鼠二身上,“不知鼠二兄弟又为何在这陆汾?”
鼠二凑近了宋胤,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为了等一个有缘人。”
宋胤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子,后退两步,连连摆头,“鼠二兄弟就别想着在我身上做生意了,村子上上下下全等着养活,可经不起我折腾。”
“宋兄弟也不听听我在等的缘分?或许能帮你解决当下燃眉之急呢。”
听起来有些像经典的骗术,宋胤懒得和他周旋,当即拆穿道:“鼠二兄弟都能猜出来,我是因为燎锦魔女才在这求见边境司百夫长,又何须再编些骗人的鬼话哄我?
“倒是你,在这边境之地拖着迟迟不肯走,莫不是在燎锦那得了什么烫手的宝贝,不敢逃远,又舍不得丢了东西直接跑,就在这等着人来接盘。”
鼠二脸上挂起笑容,本就狭长的眼睛成了一条缝,“宋兄弟的心思倒是比声音听起来老成。”
“看来我猜对了。”
面对寸步不让的宋胤,鼠二也不恼,“既然宋兄弟是聪明人,那我也不说这些客套话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详聊?”
宋胤回首,李道德朝他点了点头,两人便跟着鼠二上了二楼的包厢,高律允则守在门外,随时准备接应两人。
屋内,李道德和宋胤刚一落座,鼠二便开口问道:“不知二位对燎锦之乱,有何了解?”
“鼠二兄弟可认识相里越?”
“相里?”鼠二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惊讶,“宋兄弟和相里氏打过交道?”
“看来鼠二兄弟是认识了。”
鼠二摇摇头,“并非是认识你说的那人,是这姓氏我很熟悉,相里氏如今在燎锦,足以称得上庞然大物,不知宋兄弟是如何和相里氏搭上关系的?”
“搭上关系?”宋胤哼笑一声,“相里越带着难民要进村子,被我拒绝后强攻,硬是杀了几个猎户,这算个狗屁的关系。”
鼠二一滞,“……宋兄弟倒是真有本领,活跃在外的相里氏可没有易与之辈,不知宋兄弟可见识过他们的恐怖之处?”
“你是说那赤红泪痕一般的疱疹,还是说癫狂的样貌?”
具体到这份上,鼠二才算终于相信了宋胤确实见过相里氏的人。
“那宋兄弟可是惹了不得了的大麻烦,怪不得来陆汾找边境司,只是……这杭百户恐怕也帮不了你。”
鼠二从怀中取出了三幅画卷,在桌上摊开其中一张。
“燎锦此时有三位魔女,相里氏便是其中一位魔女的亲族。”
他指着画,上面是一位有些幼态的女孩。
“这位便是相里氏嫡长女,唱诗班之主,传闻中颂唱赞歌的魔女——
“相里婳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