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子,按照古书记载,是一种称号、代号,或者说,是一个【名】,是此方天地对人独特的称呼。
在这个世界里,【名】是一种特殊的自然现象,拥有这种特殊的名,将被称作【具名者】。
如果有人知晓了具名者之名,那么这个名就将成为知名者对具名者的核心印象。
比如,从此刻起,李道德想起江切赫的第一印象将不再是“自己的学生”、“闾巫村的村民”、“缘分是阴邪的求法者”。
而是【邪子】。
李道德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屋内其他人,他们不知道邪子是名,不会受到影响。
这该如何是好……
这世间并非巫法高深者才能拥有名,现实的成功只是取得名的一种方式。
但无论如何,江切赫一个第一次接触巫术的孩子,千不该万不该就变成具名者,还是【邪子】这样的名。
喊出这个名的那道声音已经消散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李道德担心地检查了一番懵懵懂懂、不知所措的孩子,在他的嘴角看到了很浅的黑色痕迹。
祈福仪式成功了,但李道德高兴不起来。
“巫术留痕,你有属于自己的巫术了,江切赫。”李道德控制住表情,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江切赫的心态。
“可我还没有吟唱祷文。”江切赫惦记着和王威一样的流程。
“你的祈福仪式不需要,每个人都不一样,无需担心,静下心感受,你的巫术痕迹在你的嘴角。”
小男孩不安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灰色的眸子闪亮起来,喜悦在眼角清晰可辨。
“谢谢李师!”
他再三鞠躬,又拖着小碎步跑到了王威身边。
“威哥!李师说我成功了!”
“不愧是小切!”
李道德最后也没提到名的事情,不过,具名者是一种特殊的天赋,江切赫或许终有一天会表现出异于常人的一面。
阴邪、邪子……
两个足够糟糕的词被巫术当作标签,牢牢地印在了无辜的江切赫身上,像是有天意在李道德耳边低语,“去毁了他吧,毁了这个迟早会成为祸害的妖孽。”
这个看起来乖巧的小男孩会在何时堕入邪恶的心窟,李道德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但人心是不可度量的,一生境遇百般,一路风景皆是教化,人心会走向千奇百怪的道路,让人做出各种各样的选择。
他不会因为巫术的结果改变他对江切赫的看法,即便那是经由他之手的巫术。
巫术只是无害的技术,尤其是以未来人的视角看,巫术也好,名也好,都是一种存在于天地之间的规律和法则,而不是人类主观的礼仪和道德。
所谓的邪子或许有一天会杀生,会欺世盗名,会无恶不作,但他也可能一辈子都是个本分的巫觋。
李道德不会自视正确性的天秤和法槌,就此审判江切赫的声誉甚至是生命。
他会盯着这个邪子的。
两个孩子的祈福结束,第三次祈福自然落到了另一个孩子头上。
聪慧而内敛的早熟少年,项巧,他的缘分是【七律】。
一个直白的缘分。
所谓七律,有点类似李道德所知道的五行道术,不过在这个世界,五行之外还有风属、雷属。
比起【大凶】、【阴邪】,项巧的【七律】就简单明了,十分的稳定。
“来吧,项巧,看看你的天赋。”
李道德把一只纸折的鸟放到了项巧的手上,其实更适合他的通灵物是活鸟,但李道德不想让孩子亲手烧死鸟。
即使这是现代人的过分善良,李道德也想约束巫觋更倾向善,而非肆意妄为。
纸鸟跃入火中,易燃的材质却并未第一时间成灰,空气里反而有某种影响开始酝酿。
七律有七律的登场方式。
轰隆隆——
晴天霹雳毫无征兆,巨大的雷鸣不像是响在天上,更像是在每个人身边响起。
身处宛如雷场的正中央,项巧的眼睛越来越亮,一直平淡如水的嘴角也按耐不住地翘了起来。
“看来你也不用吟唱祷文了。”李道德心情好了些许,项巧的天赋比他想得要好一些。
天象响应,庆贺七律降生,很明显,项巧的巫术痕迹和雷属相关,这是七律中进攻最霸道的巫术,如果培养得当,项巧日后必是强力的巫觋。
在火中的纸鸟在雷声的末尾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项巧的眼中,仔细去看,那是不时闪过的赤红电弧。
眼见和自己同龄的二人纷纷成功,一直等着的王威不干了,“李师!我还没好吗!”
“急急急,一天到晚静不下来!”
李道德嘴上骂,脚还是走向王威,他蹲下身子看了看王威手上的面具,摇摇头,“还不够,继续等吧。”
小孩更郁闷了。
此时屋内还剩四人,高律允和陈善工二人都乐得先看年轻人,便把屈谫和梅冬雪推了出来。
屈谫伸手,“让冬雪先来吧,我不急。”
年轻的女孩看了屈谫一眼,点头致谢,不过李道德此时插嘴,“你们两个人的通灵物是一样的,一起来吧。”
屈谫一愣,“一样的?我们的天赋一样吗?”
“是缘分。”李道德纠正道。
【天命】,便是二人的缘分。
两人手里各自捏着块龟甲,并排站在火盆前,随着李道德一声令下,两块龟甲在火中相遇。
咔的一声,龟甲开裂。
屈谫眨了下眼睛,想要看清裂痕的模样,却猛然惊觉周围光景大变。
他不知为何出现在一处破败的殿堂。
无窗的大殿昏暗无比,门扉紧闭,唯有一个陌生的女人无力瘫倒在门前不远,她的身上缠绕着落满蝴蝶的花藤,屈谫上前,看见地上用小刀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即使礼崩乐坏,也请您荣登剑圣,平……。”
后续的字迹成了四散的划痕。
一头雾水的屈谫推开殿堂大门,凌冽的风迎面吹拂,让人睁不开眼。
顺着门口的小径向前,他最终停在了一个巨大的灰暗拱门之前,身前不远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一个娇小的人影似乎正在等他。
“白狼,你还是来了。”
这声音娇媚又婉转,尾音拖着勾人的挑逗,屈谫不语,默默盯着娇小女人的背影。
这大概是祈福仪式的幻觉,但心里的不安不会作假,屈谫不敢草率上前,犹豫地站在拱门之外,甚至升起了回头的想法。
一犹豫,一晃神,屈谫的身体竟无意识地拔剑——一把通体漆黑,隐隐透着红光的大剑。
“白狼黑剑,你本该是我的剑圣。”
剧痛钻心,屈谫刚回神,身体已经被一个宛若巨人一样的怪物抓起,六只手掌一起插入他的血肉,随后将他撕裂,将他抛出。
突兀的死亡让他只来得及看清,鲜红的泪滴划过女人的下颌。
他的意识在恐惧上升中飞速下坠,眼前的黑暗转瞬浓郁至极限——
随后火光一闪,他脱离了幻象,他没有下坠,而是满头大汗地跪倒在火盆前。
又一个具名者,【白狼黑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