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术种类繁多,但闾巫村只需要李道德一个全能手,他存在的意义是传承,而非战斗。
最基础的四大仪式,侧重祭品的唤灵仪式,侧重祷文的占卜仪式,侧重通灵物的降祸仪式,侧重载体的祈福仪式。
这些仪式对应的巫术通常都比较复杂,更像是基础的准备工作。
斗法的巫觋不可能每次现场开坛做法,修习的重点自然不在此,这便是李道德的工作。
巫术留痕,要想斗法,都要通过痕迹复现巫术,这种简化的流程便是调灵仪式,也是几个未来巫觋要修习的重点内容。
但是具体掌握什么痕迹,熟练什么调灵仪式,大多取决于祈福仪式的结果,和个人的天赋有关。
所谓祈福,其中一部分功效便是激活人的灵性。
挑选完弟子之后,李道德便拜托高律允把自己送回了山上,第二天一早,七个巫觋种子早早聚在了山脚,准备正式拜师。
“等等,怎么只有七个人。”高律允视线扫了一圈,“林庇呢?”
没人知道,但都能猜个大概,林庇此时必然还在家中呼呼大睡,其懒惰的作风可谓人尽皆知。
屈谫皱眉,“我去叫他。”
“哪用得着那么麻烦。”陈善工乐呵地笑了,“林庇自然有他的因果,咱们犯不着插手。”
屈谫不以为然,“或许我现在去叫他才是因果。”
“那我现在反驳劝阻你算不算他的因果?”
屈谫哑然,高律允摆摆手结束了二人的争执,“不来就不来吧,李先生也是随性的,不会强求。”
商量结束,七人便结伴上了山,山上的李道德早早因为疼痛清醒,此时正身披长袍地坐在门口,等着几人到来。
“李师!”王威蹦蹦跳跳地率先凑了上去,“我们来拜师啦!”
“急什么,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走那套虚的。”李道德甩手,“今天的任务很重,跟我来。”
几人被李道德引进室内,黄铜的火盆上正有烈焰跃动,即使门户大开,有风穿堂而过,仍然一股难耐的燥热直冲脸面。
“祈福仪式分两个过程。”
离火盆最近的是李道德,他缓缓转头,如海渊般深邃的眼睛扫过几人。
“第一步,根据【尖碑求缘】的结果,在火中投入对应的通灵物,那代表着你们的缘,而火光会为你们指明求法的路。”
李道德朝王威招招手,“你跑得快,就从你开始。”
少年的缘分是【大凶】。
野蛮、死亡、恐惧、纯粹的力量,诸如此类,都是大凶之兆。
在更久远的以前,像王威这样的人会被当作身上附着邪祟,他们常常力大无穷、神勇无比,却缺乏对死亡的恐惧,更像是主动散播恐惧和伤痛之人。
适合他的通灵物,是一张狰狞的石制獠牙面具。
李道德伸手捏了捏王威的脸,“【尖碑求缘】说你是大凶,一般的巫术留痕恐怕拖不起你的命数,你有心理准备吗?”
王威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李道德,“李师说这些作甚,莫不是觉得我能听懂?”
说完,他甩开李道德的手,一手叉腰,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尽管来就是了!”
天生的莽夫。
李道德无奈一笑,把面具递给他,“去吧,把面具丢进火里。”
恰如初生牛犊的王威没有半点犹豫,接过面具就是一扔,平平无奇的面具在脱手落入火焰的一瞬间似乎睁开了岩石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王威。
即使只是幻觉,王威仍然眉毛一竖,当即瞪了回去。
火光涌动,面具在高温中开裂,李道德脱下长袍,撸起袖子,将枯瘦的手臂径直伸入火中。
“李师!”王威惊叫出声,没等他阻止,一张发黑的面具就被李道德取了出来,紧接着又被放进了一旁的水缸之中。
再取出来时,面具上已覆着一层黑色的薄膜。
“第二步,借通灵物为自己开灵,来吧,王威。”
男孩大惊失色,他只是胆子大,不是傻,“李师!这面具刚从火里取出来!”
“没让你带着,手里拿着就是了。”
王威小心翼翼地接过面具,发现真的不烫手之后新奇地大呼小叫起来,“然后呢然后呢,李师,我现在是巫觋了吗?”
“不要急!”李道德没好气地敲了下男孩的背,“跟着我吟诵祷文。”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
“古往今来,前圣后贤,凡诵古者,凡释凶者,食瘴獠,饕凛枭,以石鬼面,戾劫加身。”
肉眼可见的黑气在面具上细密地升起,摇晃、聚拢,而后如水线一样滑道王威的手背上,钻入衣袖之下,不知去向。
王威捧着面具的手微微颤抖,“李师,这是什么?”
“痕迹。”李道德说,“祈福仪式留下的痕迹其实对应的反而是调灵仪式。”
“听不懂。”
“它最后会变成属于你的巫术,可能需要一会,你且先捧着面具,多等一会。”
王威这才高高兴兴地退到了一边。
“下一个谁来?”
高律允拍了拍江切赫的脑袋,“让这个小孩先上吧,要不然指定等到最后了。”
“在理。”
江切赫是个内向腼腆的小孩,但是李道德看他的视线却有些微妙。
【阴邪】,这是江切赫的缘分。
只看外形,江切赫的外形或许和阴暗有些关系,他确实不算个阳光开朗的孩子。
但是邪恶这点,李道德从他的眉眼里看不出半点,江切赫总是跟在王威身后,活脱脱一个老实的小跟班。
到底是这个小孩本就是个坏胚子,还是今天的祈福会影响他的未来?
李道德拿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布娃娃,略带迟疑地放到了他的手上。
“去吧,孩子,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声音,不要害怕。”
和李道德前世鼎鼎大名的巫毒娃娃有些相似,这个布娃娃象征着人心的种种邪念,一旦和人产生联系,便会不断勾起人心底的邪恶。
只不过在这个祈福仪式中,邪念娃娃只是个开灵的引子,不是下咒的载体。
随着腼腆的小男孩怯生生的,闭上眼才敢把娃娃丢进火焰。
屋外的天空忽然暗了几分,站在门口的高律允回头一望,是一朵云恰好飘过,挡住了太阳。
“李,李师。”江切赫怯生生地低声唤道,“有,有好多人在吵……”
李道德温柔地顺了顺江切赫的头发,“别怕,孩子,你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吗?”
“好像是,吃肉什么的?”闭着眼的江切赫脸上露出几分苦恼,“抱歉,李师,我听不清。”
话音落下——
本该在火中渐渐化作灰烬邪念娃娃开始抽动,灰飞烟灭的命运被它拒绝,草扎的身体竟然在火中复原,又或者说是生长。
邪恶于火中滋生。
“李师?”
江切赫再次开口,“他们好像不吵了,只剩下一个声音还在叫我。”
孩子短短的手指对准了一半成灰一半生长的娃娃,犹豫着开口,“他,他喊我过去。”
李道德不会任由江切赫接触不安定的因素,他将手伸入火焰,握住了那不甘心消亡的通灵物。
它离开了烈焰,被交到了江切赫的手中,和王威的石鬼面不同,邪念娃娃在顷刻化作一团浓郁的黑烟,一息不到,全部涌入了江切赫的口中。
一种古怪而沙哑的腔调借由少年的嘴,在世间留下了简短的遗言:
“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