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难支,闾巫村需要真正的巫觋。
除了常识普及的授课外,李道德还需要因材施教,针对性地培养出来能搏杀或者斗法的学生。
这是真正的挑选弟子,也是李道德下山的目标之一。
对于闾巫村来说,这是个大事。
闾巫村的风气对巫觋相当友好,几乎人人都会朴素巫术,曾经的老村长宋老爷子也有收徒的先例。
不过随着那些巫觋先后身死,老人心灰意冷,就再没传授过巫术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现在终于盼来了新的巫觋先生收徒,再加上局势开始让人不安,家家户户都急着把孩子送到李道德面前,如果能被选中学点本事,那也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时间定在一天下午,临近黄昏之时,收工回家的乡亲们便带着孩子,纷纷汇聚到了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以往是村长讲话的木台上,李道德盘腿坐着,目光在台下的一张张面孔上来回扫视。
闾巫村总共也就四百多人,单说场面,甚至比不上李道德前世一个中学的操场。
在他身后站着的高律允俯身凑过来,“先生,有看上的吗?”
李道德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高律允,你知道巫术留痕么。”
“有这个常识。”
李道德又问,“那你知道这个痕迹具体留在哪里吗?”
“呃……肉身和魂魄?”
“不错。”
神秘之力被巫术借由仪式撬动,会在血肉或者灵魂上留下痕迹。
在血肉上的痕迹,如果足够厚重,就会形成“烙印”,与之相对的,留在灵魂上的痕迹会渐渐形成“铭刻”。
而烙印,是可以通过血缘传给后代的。
“闾巫村祖上出过不止一个,也不止一代的巫觋,家家户户身上流着的血都不简单,只看这一点,在场大部分人都是有些天赋的。”
高律允心中一动,“看起来是有天赋不错的?”
“……只靠肉眼我也挑不出来,只能选个大概。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把石碑搬过来吧。”
一个系统的传承,必然包括筛选后人的套路,《闾巫古仪汇编》自然也是这样。
将石柱雕刻成方尖碑,再雕刻特定的图案,便可以将其制成通灵物。
【尖碑求缘】
日落余晖可使方尖碑之影延伸,求法者需站在影中以供巫觋检视,无缘者则碑文不亮。
天赋不同的人会使不同的碑文亮起,李道德只需要对照古书上的记载就可以知道对方天赋所在。
“让乡亲们排队,每个人都在影子里站一下。”
高律允回头看向李道德,“每个人?”
“所有人都可以,不想学的不强迫。”
老兵乐呵呵地笑了,“您倒是不挑,但年纪比您大的恐怕也不好意思叫您老师啊。”
正如高律允所料,大部分上了年纪的人一听自己也要测,都是下意识连连拒绝。
反观年轻一点的,尤其是经常听李道德讲故事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兴奋得很。
“威哥,你说我能被选上吗?”
人群里,两个小孩凑在一起,一个是和李道德相当熟络的王威,另一个小孩正抓着他的袖子,满脸不安。
“我哪知道!”王威嚷了一声,“平时李师讲的东西我全都听不懂,这下岂不是死定了!”
在其他孩子眼里,王威和李道德的关系相当亲密,肯定是嫡传,但王威自己知道,他只是馋李道德烤的兔子!
他正发愁,身旁的大人却被他的叫声一惊,低头一看更是吓了一跳,“王家和江家的小孩!快给他俩送到先生那!”
两个小孩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击鼓传花似的推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李师!!”王威最先尖叫了一声,“你咋成这样了!”
他也顾不得测试,连忙跑到李道德面前,一抬手就捏住了李道德干瘪的脸,又惊叫连连,“妈呀!”
李道德没好气地扒开王威的手,“你小子什么时候能安分点,抓紧时间站到影子里!”
王威撇撇嘴,“我这是关心你!”
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拉着另外一个小孩的手往影子去了。
“一个个来,第一个,王威……”
王威只觉得心跳慢了半拍,下意识地闭住了眼睛。
“合格。”
刚松了口气的王威尚来不及发表感言,就被自家的老爹揪着衣服拖走了。
“下一个,江切赫,合格。”
第二个小男孩也松了口气,感激地朝着李道德深鞠一躬,安安静静地给身后的人让出了位置。
虽然开门两连红,但是最后被李道德认定为合格的人并不多。
或者说,是被传承认可为有缘者的人并不多。
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检测就已经结束,不算宋胤,最后也就挑出来八个人。
三个孩子,三个青年,一个有些年纪的工匠,还有高律允。
“怎么真把我选上了?”高律允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我也要拜师求法吗?”
李道德没搭理他,他看着另外七个站在自己身前的人,挨个点名。
“王威,江切赫,项巧,林庇,屈谫,梅冬雪,陈善工。”
三个孩子他都算熟悉,王威没心没肺,江切赫有些怯懦,项巧很早熟,虽然和江切赫一样寡言少语,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是藏着心事不说的类型。
剩下三个青年,两男一女,李道德看着这三个人的组合,有些头疼。
屈谫和他一样,并非闾巫人,但屈谫只是流浪至此定居,老实说,李道德并不是很放心他。
“屈谫,你想求法吗?”
李道德看着青年的眼睛,心里很是感慨。
人高马大,宽背窄腰,眼神锐利如狼,脸上线条如斧凿刀刻,实在是俊俏得有些惹眼了。
屈谫低头一拜,“求先生教我。”
李道德停顿片刻,让其余几人也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似乎都意识到了李道德的犹豫。
“罢了,想学就学吧,巫术说你我有缘,那我就教你。”
说完,李道德又看向下一人,神色有些复杂。
“林庇,虽然这么说不好听,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也来求法,而且居然真的有缘。”
“谁说不是呢?”林庇耸耸肩,一开口便是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扑面而来。
如果说在闾巫村推举一个最勤劳的人,大家或许相互谦让选不出来,但是如果选一个最懒惰、最庸碌、最混吃等死的,那一定非林庇莫属。
“你为什么会来求法?”
“父母之命,不敢不从。”林庇一开口就是重量级,引得周围一圈人为之侧目。
李道德默然,继续去看剩下两人。
“梅冬雪,你想求什么法?”
“我不知道。”梅冬雪大大方方地说,“所以我想学巫术,去找答案。”
最后一人,是村子传承多代的工匠,陈善工。
“没想到陈老先生也会来求法。”
陈善工咧嘴一笑,“我年轻那会,老宋问过我要不要学巫术,当时顾不上,现在闲下来就来学学,如果先生在意这点,我不学也无妨。”
枯瘦的李道德摇摇头,“几位都有缘,我理当授业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