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德得到消息的再早些时候,宋胤的小屋外先响起了一阵比往常略急促的敲门声。
“小宋村长!难民开始移动了。”
推开门,是刘猎户略显疲惫的脸,高驴子不在,这些日子的巡防安排就全靠他,劳神劳力已经显在表面。
“木墙木台搭好了吗?”
“都好了。”刘猎户点点头,“我通知村里的女人孩子去山里避了。”
这是宋胤没有过的安排,但是事态紧急,宋胤也不会这个节骨眼指责刘猎户。
如果事情真到了最坏的情况,山下的村子是保不住弱势群体的,只有山上还能藏上一藏。
去山上躲藏的人还能顺便提醒李道德,算是一举两得。
“嫂子和孩子呢?”宋胤照例关心了一下,他是知道刘猎户有完整家室的。
“也都去了。”
提起自己的亲人,刘猎户紧绷的脸上难得有几分放松。
宋胤扯出一个笑容,抚慰地拍拍刘猎户的肩膀,“虽然不见得会出事,但把家人们安排好总是安心好多。”
“是极!”
三言两语之间,腿脚麻利的两人就已经赶到了村子接着大道的出入口,这里用木头依地势而建起木墙,还搭了个小台子,方便他站上去和难民问话。
“其他地方的人手都安排好了吗?”
“有的,已经都有乡亲守着了。”
宋胤最后点了一遍人数,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匕首,深吸一口气,绷起脸登上了木台,等着难民接近。
此时的太阳已经开始下落,大地上仍然满是躁动和焦灼的热气,随着时间流逝,空气里还多了一股来源不明的恶臭,熏得人眼睛疼。
臭味正是难民人潮的信号,守在村口的众人神色纷纷严肃起来,攥着武器的手个个指节发力到泛白。
人潮在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远远一观,像是一团腐臭的云垂落地表,随时等着开动席卷村子。
其中晃晃悠悠走出一个身影,孤零零地靠向了村子。
难民代表来了,他停在木墙前不远,抬头和宋胤对上了视线。
难民和闾巫村的第一次谈判开始了。
“不知墙上那位大人如何称呼?”
“闾巫人,宋胤。”
宋胤也有些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有压迫感的场面,那些难民明明看起来都宛若风中残烛,却凭借数量让人呼吸不畅。
“闾巫,吗……”
那代表双眼出神地喃喃了几遍,看得宋胤面皮直抖。
他有点分不清眼前的人是饿到神志不清,还是说本身有些癫狂。
没等他仔细分辨,那人已经开口:“我记得闾巫以前也是燎锦的一部分,这么说,我们其实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啊!”
难民代表痴痴地笑了,发音重重咬在“一家人”上,他眯着眼,伸手挠着自己的皮肤,继续说道:
“我叫相里越,土生土长的燎锦人!”
宋胤可从未听闻过自己也有燎锦的血统,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在下从未去过燎锦,不知道北方最近是什么状况?”
这话有些明知故问的嫌疑,就在不远,还有成百上千的难民快要饿死,就等着他自愿舍肉饲人。
“北方啊,大概是已经不能再糟了——或许能,但我们是没命见识了,我还有身后的大伙,都是家乡被魔女的军队侵扰,不得不逃出来的。”
闾巫村的众人耳朵全都竖了起来,他们很关心魔女的消息,在此之前,这个名头还只存在于传闻,真实性都有待考证。
可惜相里越不准备白给消息,他接着说道:“我们要南下去中原,找天奉的天子替我们做主!只是现在大伙又饿又渴,老弱妇孺都要撑不下去了,再没口吃喝,恐怕都得饿死在路上。”
名头太响,旗帜太大,这话说出口,已经把相里越的身份可能性逼到了极端。
这人要么是心怀不轨、满口大义的阴谋家棋子,要么就个彻头彻尾的癫公。
如果相里越不是一直抓耳挠腮、没个正形,那宋胤会直接给他打上有诡的标签。
思绪闪动,宋胤面上客气不减,他拱手问道:“那相里越兄弟这是来借道的?各位大可以从我们村前经过,无需客气。”
能把这群瘟神送走,才是宋胤的终极目标。
不过他也清楚,不管相里越是不是精神不正常,这事都不太可能真成,眼下这么说,只是讨价还价的第一步,第一口咬得狠了,后续商量才有裕度。
“非也。”相里越搓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揪着衣服,像是身上有跳蚤,也像是对自己说得话感到局促,“我们不是来借道的,我们要借的是山。”
借山?
宋胤心里莫名,这么大的口气,倒像是癫公了。
见宋胤被镇住,相里越不咸不淡地补充道:“我们保证只是借山路一用,找点水,找点野果什么的,绝不会侵扰村子。”
宋胤哪管他口头许诺什么,当即回绝,“只怕是不好办。”
被拒绝的相里越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登时就愁容满面,他原地踱步一阵,又是一阵抓挠,良久才肯让步。
“那,可否能将老幼留在村中?他们赶不了长路,宋大人,他们吃不了那种苦啊,您能否高抬贵手,发发善心,收留他们?”
宋胤一时间有些摸不清相里越的目的,让他收留老幼是何用意?有何居心?
既然想不清楚,那就也统统回绝了就是,想不清楚就必然有诈。
区区道德绑架,可困不住愿意归罪于自身的宋胤。
于是他摇摇头,“家家户户都有老幼要养,事关全村生计,恕不能从。”
通常来说,前面几个选择形同虚设,那接下来提出来的就该是真实诉求,宋胤严阵以待,便听到相里越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那至少还请给些吃喝,即使是稀粥也感恩戴德了!宋大人,行行好吧,老幼不能顿顿啃树皮吃混土啊!”
这次的请求总算是有些合理,但宋胤和李道德恰巧商量过此事,即使道义上被人架着,他也毫不客气地再一次拒绝。
“非在下不愿,实在是村里没有余粮。”
一连三次拒绝,甚至一次比一次果决,谈判失败让相里越捂着自己的脸,缓缓低下了头。
半晌后,他才用宋胤堪堪能听清的声音问道:“那可否至少给我们张地图,给我们指条明路?”
这是宋胤最想听到的结果,也是决定事情走向的关键,事情如此轻易地顺利起来,年轻村长的心加速鼓动,嘭嘭声他自己都听得明白。
宋胤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压下心中的躁动,回身和跑腿的村民吩咐道:
“去找李师,他手里有多余的地图,让李师快些,别让相里越兄弟等久了。”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
异变横生。
相里越猛地扬起脸,两道被指甲挖出来的的红痕触目惊心,如同长虫趴在脸上,从眼睛延伸至下颌,像是血泪,但泪痕宽得过分。
他用一双切实透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宋胤的后脑勺,嘴角撑开、撕裂,露出爬满血丝、污黄骇人的牙床。
恐怖的样貌让守在宋胤身边的几人惊得四肢发麻,一时间居然个个都浑身僵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正转身的宋胤心中一跳,怀中忽然有东西急速升温,烫得他难受。
他维持着背对相里越的姿势往怀中一捞,是李道德给他的匕首。
天人感应如约而至,宋胤心中惊骇沸腾而起,如同触电般扭头,只看到一张非人的血盆大口,竟在半空朝他扑来。
何时变故,何至于此?!
他明明已经意识到要去叫李道德了!
死亡的冷意撕碎了年轻村长过往一切的念头,让他在这转瞬连后悔都来不及升起。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