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关天,宋胤火速把求援的诸多事宜安排了下去。
前后大概两天的功夫,跑腿的人手大多已经去而复返。
一来,路上没人会耽搁,其次,和管事的人交代一下也用不了多久。
顺利的消息一个个传回,但宋胤的脸上不见喜色。
因为最重要的人还不见踪影。
负责统筹的刘猎户找到了宋胤,“小宋村长,高驴子还没回来。”
被安排去陆汾县的,自然是腿脚最快的高律允,路途最远,任务最重,两天没回来算是情理之中。
按下心中不安,宋胤沉着脸颔首,转而问道:“难民那边怎么样了。”
刘猎户想了想,“这两天陆陆续续还有难民流窜过来,现在不需要跑出去太远就能看到人潮。”
短短两天,村子里的气氛就已经急转直下。
就连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孩子都被家里人关在了家里,难民潮成了悬在所有人脖子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斩向咽喉。
“现在村里能召集起来的男人已经都通知下去了,满打满算能凑出来六十个,算上我只有六个猎户。”
地处偏远,靠山吃山,闾巫村的人丁不兴,拿不出多少人手,刘猎户手里有全村的数据,对情况的感受更直观。
“小宋村长……”刘猎户欲言又止,他尚不清楚宋胤和李道德的关系如何,怕出言提到山上只会让年轻的村长恼羞成怒。
宋胤看了他一眼,无奈叹气,“想问山上的事吗?李师有安排。”
模棱两可的话把刘猎户堵了回去,老猎人放弃了继续给年轻人施压,转头自己又去琢磨人手安排和逃难路线了。
山下人心惶惶,山上也就静了下来。
不用再照顾小孩子的李道德谈不上寝食难安,难民事大,他心态放得很平。
与其整天焦躁,还不如抱着古书再看看巫术。
他手里的这本《闾巫古仪汇编》内容非常复杂,分为上下两卷,上卷更像是百科全书,下卷则记录着前人认为是超自然的诸多事宜。
即《有形实录》和《无形之术》两卷。
按照书中定义,前者也可以叫朴素巫术,后者则被称为神秘巫术。
几乎所有朴素巫术,包括一些写在下卷里的神秘巫术,其实只是科学或者戏法,本质可以归作一个复杂又模糊的古代科学体系。
这一点很符合李道德前世的认知,所谓的巫术,就是囊括了诸多未成形学科的学问。
借了二世为人的知识优势,李道德结合自己前世受过的教育,对《有形实录》进行了重编,把那些《无形之术》里实际只是原理不明的科学知识也归入了上卷。
重新编写后的《有形实录》已经可以看作是百科全书和基础教育的合订,虽然基础学科的部分止步在高中程度,但是对于闾巫村的孩子们来说,已经全都是堪称天书的复杂内容。
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说,光是学完其中的皮毛都是极困难的,李道德很理解。
比如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想象细菌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全当讲故事,对孩子们没什么课业要求。
真正让他们以后能自己谋生的,还是他们自己家里教给他们的种田功夫,或者某种手艺。
对于普通人来说,旧的《有形实录》也好,李道德重编的新版本也好,都是无用的知识,巫觋少见也是一样的道理。
除了知识垄断的原因,更多的理由是不事生产就要饿肚子。
更不用提下卷的《无形之术》,下到凭空生火,上到逆天改命,其中内容神乎其神,偏偏有些又真的能被复现,换句话说,上面的知识并不能给人提供一份稳定而实际的工作。
但那些存在招摇撞骗嫌疑的神秘巫术,即借由仪式的无形之术,才是这本古书真正精华的内容。
李道德难以理解,因此为之痴迷,可是这样想的人,不止他一个。
哗,哗,书页翻动,李道德的视线沿着字迹流动,思绪随之变换起伏。
所谓仪式,便是以适当的方式,适当的顺序,做适当的事情。
一个完整的仪式,往往由以下事物组成:一段有时可以省略的祷文吟唱、如同锚点一般的通灵物、一个承载牺牲和记录的实体。
年轻的村长宋胤,作为李道德的第一位名义上的学生,在巧合下知晓了某个并不温和的仪式,就一直想让李道德为他准备一个通灵物。
可宋胤是村长,是村里人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李道德怎么能让他去修习损害自己的巫术?
这份好心说出来总是没有说服力,李道德有他的担忧,宋胤也有自己的渴望。
自一次争吵之后,宋胤就没再来过山上了,李道德不怪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谁也没曾想,还没过去多久,时间尚没到了叫人遗忘的程度,李道德就不得不亲手把通灵物交到了宋胤手里。
现在作为通灵物的匕首,还只是一把造型异常、甚至不能拿来挥砍的短刃。
想要进行仪式施展巫术,还需要正确的祷文和仪式流程,李道德勉强藏了一手,如果情况真不至于那么糟,这巫术也就免了。
这件事并非草率决定,李道德心里有种预感,燎锦地带的人祸恐怕比他设想的还要严重。
尽管他已经再三降低了心理预期,但是,那可是大旱带来的饥荒。
燎锦人不可能在自己的地盘上等死,难民能大量涌入天奉,那劫掠的强盗就也可以。
再往严重了说,传闻中的魔女会不会已经拉起了一支眼睛冒绿光的军队,随时准备奇袭杀向天奉?
这世道可是有超自然力量在里面的,谁知道燎锦人会不会有什么高深巫术,隔着远远的就把人咒死。
从这个角度考虑,他手里的《闾巫古仪汇编》就更显得烫手。
他曾经觉得宋胤没必要修习巫术——尤其是神秘巫术,以现在的眼光回头看,或许是不够了解世事,过于天真。
天奉的主力在远南打地盘,北境的驻军就算有战力,也不至于能保全他们一个很可能在前线的小村子。
这世道太乱,想活命,只能无所不用其极。
时间在忧愁的无声中偷偷溜走。
等李道德回过神来时,那个名叫王威的小孩已经满脸惶恐地闯进了他赖以生存的山中小屋。
“李师!不好了!难民来了!”
孩童的惊叫撕破了闾巫山上的宁静,也彻底打破了李道德穿越后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握着古书的手不自觉地发力,他的视线越过王威,掠过被粗暴推开的木门,投入山中,望向山下。
某种看不见的沉重身影似乎盘旋在山野挥之不去的水汽里,正用不祥的秘氛扼着他的喉咙,恶意的诡局似乎在拨弄他的命运,战栗直通心灵,五脏六腑沁出寒意。
这乱世之争,要从魔女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