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巫山下,几个汉子在一间屋里围桌而坐。
其中除了一人身上书生气较浓,其余基本都是庄稼汉或者猎户,五大三粗,肩膀鼓鼓囊囊。
“刘猎户,这是自夏至以来的第几批了?”是那文邹邹的年轻人开口了。
其人眉清目秀,仪表大方,坐在椅子上也是挺直腰背,神情泰然自若,看着相当稳重。
“小宋村长,第四批了,高驴子腿脚快,跑去看过,说这次来的比前三次加起来还多,个个都像饿死鬼。”
气质脱颖而出的年轻人正是村长,他从上一任老村长手里接过了闾巫村,因为年纪不大,姓宋,村里的几个老人都叫他小宋村长。
至于高驴子,原名高律允,是村子里屈指可数的退役老兵,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能大概识数,远望就能估摸出难民的规模。
正因此,没人怀疑高驴子带回来的消息——难民的规模越来越大,这一次已经有了气候。
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年轻的村长担心难民成潮,吃不饱饭的饿鬼们可不会管王法,如果真的涌到他们这,就凭闾巫村的人手可拦不住。
那光景必如蝗虫过境,扫荡过后,只会生出新的虫群。
“做好准备吧,家家户户能凑出来的汉子这几日就别上山或者走远了。”
“小宋村长……”另外一个庄稼汉眼神闪动,说话有些支支吾吾,“不知道山上……”
气氛一滞,屋里骤然安静,其余几人嘴唇紧抿,一声不吭,但眼神皆偷摸地落到了村长身上。
但村长并不喜欢因为这样的事情备受关注。
“我说过很多遍了!”他声调逐字上扬升高,“不需要李……至少眼下还没到需要上山的程度,莫要再提了!”
“可是……”说话的人不死心,不过他的追问刚出口,就被身旁的人拉了一下。
短暂的商讨不欢而散。
没人有好办法,更没人敢担责任胡乱指挥。
但是,明明知道不远处正有一道洪水在暗暗蓄势,眼下却只能惶恐地等着,这滋味煎熬得人心疼。
就在年轻村长心烦意乱时,有人轻轻叩响了房门。
他很想装作已经熟睡,索性闭门不见,但屋外的声音只是短暂停顿了片刻,接着便换了个人似的,敲门骤然加快,几乎变成了拍门。
“村长大人,别装睡!”
混账东西!
小宋村长一咬牙,恶狠狠地翻身起床,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两眼一瞪。
入眼一张他最不想看见的脸,尤其是现在。
“哈!是李先生!”小宋村长皮笑肉不笑,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弧度,“怎么突然下山了?”
屋外,刘猎户站在李道德身后的位置,躲闪的视线带着尴尬。
他没拦住李道德,又或者,是他也没准备拦。
赶在李道德张口之前,小宋村长先一步抢话:
“既然没什么事,就还请李先生回山上罢!”
说罢正欲关门,嘭的一声,一只手却牢牢扣住门板。
“宋胤,长本事了,叫得这样生疏,我以后是不是真要叫你小宋村长?”
宋胤,闾巫村现任村长,也是李道德的第一个学生。
“李先生可别取笑在下了,在下只是个被您逐出师门……”
“宋胤。”
李道德彻底拉开了门,挤着宋胤就走进了屋子,在桌子旁一屁股坐下。
刘猎户站在门口微微一顿,便借着照顾孩子的借口先走了。
坐在桌前的李道德翘起二郎腿,眼神平静地看着宋胤,“大事面前别分不清主次,说说吧,什么情况。”
宋胤站在门口,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才闷闷地坐到了李道德身边。
“这次的事,谁也解决不了。
“村子外的难民是北面下来的,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您的巫术也没用。”
“燎锦的难民?”
宋胤点头,深吸口气,大致介绍了一番他所知道的消息。
这场灾难的源头,来自于大旱带来的饥荒。
占据中原的天奉都经常有城镇面临粮食短缺的情况,全靠富庶的南方往北方调粮。
但是南边的粮也是有限的,天奉统一的是中原和北境,在远南的地盘有限,大片的肥沃土壤还归远南的南酆国所有。
再加上北境还未从连年战事中修养过来,面对天灾,普通人无力抵抗,本就穷苦的燎锦更是饿殍遍布荒野。
乱兵生祸,难民逃亡,都是必然的事情。
这是一国之灾,小小一个村子既拿不出粮,也没有土地给难民耕种,完全留不得外来人,更不能开这个口子。
今天若是收留了难民,消息传开,闾巫他日必然被人踏平。
面对这样的情况,宋胤是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对面黄肌瘦的一张张脸视作不见。
这是可能被后人戳脊梁骨的事情,但他宋胤是村长,总要有点气度,把这责任背下来。
他不想上山找李道德帮忙,一是因为他不觉得李道德就能有什么办法,二来,如果遇到事就上山,本来就年轻的他还怎么服众?
“难民的事,您插手不了,就算您能凭空变出稀粥,喂饱如今村外那些人的胃口,日后也还有千千万的燎锦人,此事非一人之力能尽,除了袖手闭门,没得其他选择。”
李道德笑着摆摆手,“你当我是神仙呢,还凭空变出稀粥。”
听李道德在笑,宋胤脸上一黑,“那您这趟下山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当然是来帮忙的。”李道德脸上的笑容一收,表情严肃起来,“你说此事非一人之力能尽,但你不也是想当然,准备独自把骂名背下来?”
李道德手指点着宋胤,摇头轻叹,“但有一点你说得没错,罪不在个人,你只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难民之事,不是你说闭门不见,他们就配合你放过村子的。”
“我知道!”宋胤捶了下桌子,“我已经让乡亲收拢人手了,如果真要……”
“如果难民真的冲击村子呢?你拿什么挡,几个拿着草叉的庄稼汉?”
李道德的眼睛微微低垂,眼神幽深起来,“只是背负骂名的觉悟和良心,在乱世可活不下去。
“而且遇事不要慌,先想谁才是需要出来负责的,难民之事,归责也在县府,不是你。
“不要一点好处没拿,就自己主动送上去逞英雄,这是一村子的民生大事,还有,得备好后手,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是取死之道。”
被数落了一通的宋胤愣住了,他沉默片刻,最后低头拱手,“还请……李师教我。”
“派人去周围各村,告诫他们如今唇亡齿寒的局面,不需要他们出人出力,只需要他们面对县府的时候和我们站在一起,是时候抱团取暖了。
“其次,派人去陆汾县府,告诉县令,难民成潮,各家各户可都看着。”
听着李道德的安排,宋胤眼睛眨个不停,若有所思。
“还有后手的安排。”李道德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造型怪异的匕首,轻轻放在了桌上,“毕竟,县令不一定就能记起来自己应尽之事。
“如果县府的人来晚了,甚至不曾派来一兵一卒,那最后抵御难民冲击,还是我们自己。”
宋胤咽了口唾沫,恭敬地双手捧起匕首,“这是,什么?”
只看他的表情,李道德知道他是认出来了,在这明知故问。
“你当时心心念念缠着我,要我教你的那个巫术,其所用的通灵物,就是这个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