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柱彻底放弃了学习,尤其是英语课,他实在难以忍受那叽里咕噜的外国话,常常在英语课上,带领梁山好汉们跑到校外玩耍。
他们到学校北边一公里外的沙岗上练习摔跤和擒拿术,经常形成三对一格局。李建设三人趁王栓柱不备,突然一拥而上,有的抱腿,有的抱腰,有的搂脖子,然后将王栓柱制服。有时王栓柱会反制他们,将三人摞在一起摁倒在沙滩上。
玩累了,他们就一字排开躺在沙滩上晒太阳。遇有民兵打靶,他们就把弹壳捡回家,镶嵌在链子枪上,弹壳内装黑火药,让链子枪威力大增。
他们用粗铁丝制作弹弓架,把自行车内胎裁成皮筋,制作而成的弹弓十分精美。
他们利用英语课和自习课去野外练习弹弓技能。起初,他们在三米内打砖都不准,经过长期练习,如今十米打酒瓶盖能百发百中。
为了消磨晚自习时间,王栓柱玩起了算命游戏。
他把硬纸板裁成扑克牌大小,在上面画上各种图案,有戴着乌纱帽的官员,有种地的农民,还有穿军装的军人……他效仿集上算命先生的模样,让同学们抽签,每抽到一张,他就振振有词地解读一番。
每次解读,都能说到被算命同学的心坎里,大家都一致认为他算命很准。慢慢的,前来算命的络绎不绝,开始只是本班同学,后来其他班同学也偷摸过来算上一命。
他这个算命摊点快把教室变成自由市场了,甄庆宇得知后气得暴跳如雷,几次把他的算命纸牌当场撕毁,然后他很快再绘制一套。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王栓柱会算命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村北的李老汉来到王栓柱家。此时,王栓柱还在睡大觉,王更深正扫院子,看到李老汉到访,他感到非常奇怪,急忙让李老汉坐下。李老汉坐稳后对王更深说:“更深兄弟,今天还得麻烦你家栓柱一下。”
李老汉这话,把王更深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么多年,李老汉从未跟自己共过事,今天怎么麻烦到自己儿子了。
王更深疑惑地问道:“老李大哥,他一个孩子能帮你做什么?”
李老汉支支吾吾地说道:“更深兄弟,俺也就不瞒你了。这些天俺的倒霉事接二连三,先是喂了半年多的猪无缘无故死了,紧接着俺家的柴油机又坏了,找人修得花大几十块钱,俺到底犯啥忌讳了。
这不,听说你家栓柱算卦灵,俺就过来找他算一卦,看看这到底是咋回事?”
李老汉这番话,把王更深说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反应过来,说:“老李大哥,你肯定弄错了,俺儿子还上学呢,他哪会算卦呀。”
“没错,没错,俺都打听准了,就是你儿子栓柱。”李老汉坚定地说道。
“这怎么可能呢?柱子,快起来,这是咋回事呀?”王更深冲着屋里喊道。
王栓柱早已睡醒,只是赖在炕上不起,屋外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不禁用被子蒙头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会出现这种事!
一天晚自习刚上课,同学们如往常一样,同桌间相互闲谈,教室内热闹非凡。
王栓柱把李建设、王申奇招呼过来,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建设、申奇,俺今天看了金庸的《神雕侠侣》,有一段故事特别精彩,想听吗?”
“想听,快讲讲。”二人催促道。
王栓柱向四周张望,见大家聊天的兴致正浓。为了不让别人听到,他压低声音向二人讲述起来:“话说杨过和小龙女练完九阴真经以后,两人正准备相守在一起。恰巧欧阳峰来找杨过,准备向他传授武功。
为防止小龙女干扰,欧阳锋便点了她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无奈之下,小龙女只能闭着眼睛躺在草地上。此时,全真教丘处机的徒弟尹志平走了过来,他对小龙女早就垂涎三尺,如今看到心心念念的小龙女紧闭双眼躺在那里,便顿生歹念。
他悄悄走了过去,俯身用双手轻轻抚摸她的面颊。小龙女以为是杨过回来了,闭着双眼没有丝毫反抗,静静地享受着杨过的温存。尹志平见状,便低头吻向小龙女的丹唇……”
王栓柱讲着讲着,突然意识到原本喧嚣的教室,如今变得鸦雀无声。他有意压低的声音,此时已响彻整个教室。男女同学们都放下手中的书本,一动不动地侧耳静听,他的一字一句正被大家清晰地听着。
王栓柱见状,很是难为情,突然停止讲述。同学们瞬间意识到失态,一起哄堂大笑起来。
王栓柱的双手十分灵巧,他制作的弹弓、链子枪不但样式美观,而且十分好用。这几天闲来无事,他用钢锯条磨制了一把长约十五公分的刀子,木制手柄,外面用塑料管套牢,刀尖呈红军大片刀样式,刀刃磨得锋利无比。用废旧铅笔盒的铁皮制作的刀鞘,既美观又实用。
这天晚饭后,他早早从家出发去学校,第一个来到教室上晚自习。他环顾空荡荡的教室,手顺势伸向裤兜,正好摸到刚磨制好的小刀。
他双眼望着教室的北墙,一时心血来潮,奇思妙想油然而生。他掏出锋利的小刀,双脚踩到挨着北墙的课桌,拔出刀鞘,用锋利的刀尖在教室北墙上镌刻出一幅火车隆隆向前的巨画。
此时,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纷纷围观这幅刚诞生的大作。
王栓柱正准备从课桌上跳下来,甄庆宇便走进教室,他顺着大家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面平整干净的墙上被深深刻出了火车画面。
“王栓柱,你想翻天吗?谁让你破坏公共财物的?好好的墙面被你破坏成这样。过来。”甄庆宇气急败坏地冲着王栓柱喊道。
王栓柱跳下课桌,慢腾腾地走到甄庆宇跟前。他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面对甄庆宇的愤怒,毫无胆怯和内疚。
甄庆宇见王栓柱走到自己跟前,便用手指着他的鼻子狠狠地说:“你是被社会淘汰了的渣滓!限你三天,必须把墙面恢复完好。”
又是一个早自习课,大家都在教室里认真学习。王栓柱拽着王申奇去厕所,在往回走的路上,二人你打我一下,我踹你一脚。王申奇一不小心,把王栓柱打得重了些,王栓柱不依不饶地追着王申奇报复,王申奇撒腿就跑。
正在这时,甄庆宇从办公室出来,一眼看到教室外面只有他们二人在追赶打闹。同时,二人也发现了甄庆宇,他们立马撒腿往教室跑。
甄庆宇走到教室门口等着他们跑过来,有选择地忽视了王申奇,抬手拦住王栓柱的去路,冷冷地说:“王栓柱,大家都在上早自习,你却偏要跑到外面打闹,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臭毛病。”
王栓柱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你也太过分了,满校园就我们俩打闹,你却只揪住我不放,对王申奇只字不提,难道你的眼睛瞎了?
他转念一想,哎!忍了吧,总不能攀扯自己的兄弟。于是,他昂首站在甄庆宇面前等着受罚。
“罚你背诵《卖炭翁》,什么时候背过了,什么时候去办公室找我。背不过不许回家吃饭。你要敢私自溜了,我就在全班的班会上好好说道说道。”甄庆宇说完,扭头返回办公室。
王栓柱一听,头就大了。他什么时候背诵过课文啊!那么长的《卖炭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背过,简直是开玩笑。然而,这是死命令,而且丑话已说在前头,偷偷跑了就得在班会上检讨,这正是他的软肋。无奈之下,他立刻回到自己座位,翻开课本玩命背诵起来。
或许是因为有压力,他一段一段地背诵,竟然觉得没想象中那么难。
早自习放学后,大家都回家吃早饭了,教室里只剩他一人。他开始大声朗读,很快就背过了全文。
他去办公室找甄庆宇,结果门紧锁着。他接着找到学校食堂,只见甄庆宇正蹲在食堂门外,端着一碗面条吃早饭,见王栓柱走到自己跟前,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继续大口吃饭,嘴里边嚼面条边说:“背吧。”
王栓柱开始背诵。他一边背诵,甄庆宇一边故意呼噜呼噜像刮风似的吃着面条,充斥着浓浓的挑逗意味。
王栓柱真想夺过他手中的碗,把面条扣到他头上。但他强忍心中怒火,将《卖炭翁》从头到尾背诵了一遍。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间来到一九八四年五月下旬,期末考试的氛围愈发浓厚,这对王栓柱来说,无疑又是一次能否顺利升级的考验。
他冷静思考当下形势,觉得情况不容乐观。上半学期他付出诸多努力,学到不少知识。然而,春节后的下半学期,他基本又恢复到以前的散漫状态。虽说学习差的不止他一人,只要考成倒数五六名,便能躲过降班。可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是后四名呢?
要命的是,自己跟班主任甄庆宇关系紧张,他必定借此次升级之机,不择手段地让自己降班。倘若升级不成,就意味着他还得再多上一年学。因为他和父亲有约,初中毕业方可辍学。他越想越烦恼,心情也越来越差。
下午放学后,李建设招呼他赶紧回家。可他心情低落,坐在座位上毫无反应,并以复习功课为由让李建设先走。
同学们都陆续回家了,教室内只剩他一人。
他漫不经心地收拾着书本,然后魂不守舍地背上书包离开教室,锁好门,习惯性地走向马路,往南穿过教室,向校园门口走去。
当他越过教室后,原本被遮挡的夕阳,从西边操场方向照向他的脸庞,他不由得停住脚步,朝夕阳方向望去。
他面向夕阳久久伫立,望着天空中如血的残阳,内心莫名生出一种久违的伤感。他想起刚看过的琼瑶小说《几度夕阳红》,书中的何慕天和李梦竹,两个人心心相印,却阴差阳错地分道扬镳。
他被这对恋人的真爱所打动,又为他们的悲惨结局而忧伤。小说如此,现实何尝不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有情人能修成正果,又有多少相爱之人被世俗拆散。
此时,他不由得想起了张玉婷。当初病房一别,便再无音讯,不知她现在身处何方。
他心里清楚,这一定是家长的阻挠让他们不能相见,归根结底是巨大的家境差距,像一堵无形的高墙将他们阻隔。
他情不自禁地走向操场。在这里,他曾展现过叱咤风云的辉煌,也曾演绎过真挚友谊的绽放。篮球赛、八百米赛、赛前集训、运动会……一幅幅画面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此时,他多么希望张玉婷从操场对面跑来,再拧一次自己的耳朵,逼着他为自己讲笑话,哪怕拧得再疼,他也心甘情愿。
现如今,已是曲终人散,物是人非,眼前只剩下夕阳下的他,形单影只地在操场上徘徊惆怅。
他席地坐在操场中央,夕阳将他的身影投射得很长。他的心情愈发沮丧,用双手抱着后脑勺低头沉思:这个世界为何如此不公平!
全村的人们生来就注定面向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终其一生。然而,他们哪里知道,外面的世界是那样的精彩,可以在饭店随意点菜,可以坐在大礼堂观看电影,还可以陪着心爱之人逛百货大楼。
六月一日,学校开始期末考试。王栓柱全力以赴,力求将学会的有限知识化作考试分数。
英语考场上,面对英译汉考题,王栓柱把部分能看懂的用汉语翻译出来,其余不会的便随意胡诌几句。
紧接着是汉译英考题,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用英语表述。空着吧,半张卷子空白,交卷后容易引起众人关注,有损颜面。无奈之下,他只好用拼音替代,远远望去,整张卷子写得满满当当。他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一场考试是语文。依照惯例,一百分的语文试卷,其中最后一道题是四十分的作文。对于王栓柱而言,他根本不考虑作文题目,因为他原本就不擅长作文,每次考试都是胡乱写几句,象征性地得个十分八分。
他拿到试卷后,从第一道题着手,认认真真做拼音、句子成分分析、段落划分等题目,当发现不少题都会做时,他顿时得意洋洋。
当他看到最后那道作文题时,瞬间惊得张大嘴巴,双眼放光,他差点惊呼出声。许久,他才回过神来,张开的大嘴立刻向两边咧开,要不是有两只耳朵挡着,几乎就要刷对圈了。他高兴极了,高兴得近乎疯狂。
王栓柱遇到什么好事了,以至于让他如此欢喜?请您继续阅读第三十一节《第三十一节艰难的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