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柱突然想起,两个多月前自己已经订婚,这意味着已经对自己的将来做好规划。然而,他隐隐觉得,这个规划似乎并非是自己想要的。
当初订婚那天,他只觉得家里热热闹闹,父亲兴高采烈。按照父亲的说法,他们家攀上了高枝,将来会看到更多的笑脸和更少的屁股。直到中秋节把未来的媳妇叫到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是个错误。
按照当时的风俗习惯,订婚后,每逢春节、中秋节,男方需要请姑娘来家做客,创造二人独处的机会,让一对年轻人说些悄悄话。中午热情招待一番,之后女方回家。等到晚上,男方再带着礼物去女方家回门,跟未来老丈人聊聊天。
中秋节这天,在王更深的催促下,王栓柱先去了趟张彩虹家,告诉她放学后来接她,然后就去上学了。
中午放学后,王栓柱前往张彩虹家,将她带到自己家。此时,家里人早已把中间的堂屋腾了出来。他们俩走进堂屋,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
只见张彩虹上身穿一件红黑相间的格格褂子,下身穿一条蓝色裤子,脚蹬一双方口布鞋,崭新崭新的,一看就是专门为今天准备的。
她羞答答地坐在炕沿上低头不语,双手矜持地摆弄着衣角。
王栓柱也不知说什么好。两人沉默许久,最后出于礼貌,王栓柱首先开口问道:“现在地里农活忙吗?”
“开始忙了。现在玉米都熟了,马上该收了。”张彩虹低声说道。
“哦。”然后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自始至终,两个人尴尬地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打破沉默而说。
王栓柱感觉时间仿佛停滞,他不时向外张望,只盼着用午饭来结束这尴尬的场面。
午饭时间终于到来。随着母亲的一声招呼,王栓柱赶忙将矮腿饭桌放到炕上,两人在炕沿各坐一边。
赵彩云把热气腾腾的肉菜和白面馒头端上来,忙招呼张彩虹多吃点。
张彩虹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没多久就说吃好了,起身要走。
全家人热情地把她送出门外,然后由王栓柱陪着往她家走去。
王栓柱把张彩虹送到家,跟她的家人们客套几句便离开了。
他走出张彩虹家,便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好累呀!”然后往自家走去。
王栓柱确实觉得很累。他瞧着眼前的准媳妇,相貌中等偏上,挑不出啥毛病。听人讲,她通情达理,吃苦耐劳,整天跟着父亲在地里劳作,从不叫苦喊累。在庄稼人眼里,她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好姑娘,日后必定是撑起半边天的好媳妇。
然而,王栓柱望着眼前的姑娘,怎么都不敢想象,这居然是他未来同甘共苦的终身伴侣。此时,张玉婷的言谈举止掠过他的脑海,沮丧之情油然而生。
到了晚上,赵彩云准备好丰厚的礼物交给王栓柱,让他去张彩虹家,借此机会好跟未来老丈人拉拉家常,跟人家留个好印象。
此时,王栓柱已是懊悔不已,他不甘心就此了却一生。尽管张彩虹是当之无愧的好姑娘,但是,这绝非是他心目中希望的伴侣。
他希望能跟类似张玉婷这样的姑娘在一起,家庭条件可以不好,他要的是心跳的感觉,有浪漫、有激情、有欢笑、有说不完的话语。
他假装肚子疼爬到炕上,说什么都不去,这可急坏了王更深。无奈之下,王更深只能安排大女儿张丽霞代劳。
自秋假开学以来,王栓柱沾枕即睡的好睡眠不知去了哪里。每到夜晚,他都久久难以入眠。
他想起与张玉婷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享不尽的乐。每当他们共处时,时间仿佛听到百米赛跑的发令枪声,跑得飞快。
运动场上互帮互助、看台上赏月讲吴刚伐树的故事、病床前通宵陪护,这些场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时常闯入他的梦乡。
回想起那难熬的中秋节,二者形成鲜明对比,产生激烈碰撞,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退婚。
当王栓柱向父亲提出退婚请求时,王更深的屁股仿佛坐到了烧红的铁板上,“噌”地一下跳得老高。他惊讶地问道:“柱子,你没发烧吧?”
王栓柱见父亲大惊小怪,平静地说:“俺很清醒。这是俺这些天反复考虑过的,绝不是一时冲动。”
王更深难以平复激动的心情,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为什么呀?总得有个理由吧。人家姑娘哪点不好?哪里配不上你?”
“不为什么,人家姑娘哪都好,俺就是觉得不合适。”
“你知道吗?这门亲事不知招来了多少人的羡慕,你怎么二话不说就要退婚。哦,俺明白了,你还想着人家县官员家的闺女呢。”
王栓柱像是被捅了肺管子,急赤白脸地说:“谁想人家了。俺知道配不上人家,俺早把她忘了,退婚跟人家没有半点关系。以后你不许在俺面前提这件事。”
“没想就没想呗,你急什么?”王更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好笑:看你那样子,还说没想,嘴硬。
沉默片刻,王更深继续说道:“你还小,许多事情你不懂,没考虑过这门亲事有多重要。你看看王登科以前那副德行,整天鼻孔朝天,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自打给你订了这门亲事,他的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后来还主动跟俺打招呼哩。
看到了吧,就这么现实。在咱们村里,凡事都得凭实力说话。你就哥儿一个,要是没人家照应,你这辈子就等着受气吧。”
“瞧你这话说的。哥儿一个的多了去了,八个儿子的全村也就一家。照你这么说,除了俺,其他人都别活啦?”
“不是不能活,而是活得憋屈、窝囊。”
“那可未必。俺行得正、坐得端,谁敢欺负俺,看俺怎么打断他的腿。”
“你就吹吧,反正吹牛又不上税。”
“哼!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王栓柱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说道。
一天上午大课间,王栓柱带着“梁山好汉”跑到校外附近赏秋景。估摸快到上课时间,他们旋风般跑回学校。
当走到离教室不远的地方,远远看到初一(1)班门口围着一堆人,他们好奇地跑过去一看究竟。
他们分开众人走进教室,只见三个附近村民站在李兰芳跟前。其中一人左手拿着胡萝卜樱子,右手扯着李兰芳的衣袖,硬说她偷了自家的胡萝卜。另外两人站在这人后面助威。
王增光站在这人和李兰芳之间,一边劝来人有话好好说,一边做李兰芳的工作:“兰芳,这不算偷,拿了就是拿了,承认错误,以后改正还是好学生。人家都带来证人了,你怎么还不承认?”
王栓柱走了过去,三位好汉紧随其后。他低头问李兰芳:“跟俺说实话,你到底拿没拿人家的胡萝卜?”
李兰芳哭着说:“俺真的没拿。”
此时,来人冲着李兰芳说道:“有人亲眼看见你拔了俺家的胡萝卜了。”说完又冲着身后一人说:“当着大家的面讲,你是不是看到她偷俺家胡萝卜了?”
那人肯定地回答:“是,俺亲眼看到她拔你家胡萝卜了。”
王栓柱见状,走到证人面前问道:“你亲眼看见她拔胡萝卜了,那俺问你,你既然看到她偷胡萝卜了,你看她走路是左腿瘸呀,还是右腿瘸?”
证人翻着白眼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左腿瘸。”
话音刚落,王栓柱二话不说,一巴掌打到证人的左脸上,说道:“俺叫你胡说。”
证人捂着左脸改口道:“俺记错了,是右腿瘸。”
王栓柱在证人右脸上又是一记耳光,打得证人嗷嗷直叫。
来人见自己的人被打,正准备发作,站在王栓柱身后的花和尚王铁成双手抱肩往前微微一晃,两眼紧盯来人,吓得这家伙欲言又止。
王栓柱对着大家说道:“她哪条腿都不瘸,兰芳,站起来走两步,给他们看看。”
来人知道上了王栓柱的当,想发怒又惹不起,便向跟来的二人一挥手,狼狈地离开了教室。
同学们见状哄堂大笑,李兰芳破涕为笑,王增光灰溜溜回到自己的座位。
此时,上课钟声敲响。
时光荏苒,转眼已到农历腊月,每年此时是村里的结婚高峰期。
之所以如此选择,主要原因是腊月天气寒冷,结婚剩下的肉菜易于保存,且过不了几天便是春节,这些剩料可用于春节食用,一举两得。
每当遇到有人家结婚,街坊邻里、亲朋好友中关系较近的,都随上两块钱礼钱以表祝贺。结婚当日,主家会请随礼之人赴席,能美美地吃上一顿盛宴。
王更深充分利用这一时机,他不论关系亲疏,只要村里有人结婚,他都随两块钱的礼钱,赴席的任务全交给儿子王栓柱。
如此一来,从腊月初一到腊月二十九,王栓柱几乎每天都要赴席吃大餐,再加上春节的十五天,他天天大鱼大肉,顿顿风卷残云。
丰富的营养恰逢他身体发育高峰期,他的个头儿仿佛有人往上揪着一般,一天一个样儿。短短四五十天,待到寒假开学,他的个头儿足足长高了半头多,而且整体发育匀称,远远望去,昔日个头平平的王栓柱,如今长得高大魁梧,犹如一座铁塔。
王更深看在眼里,乐在心上。
王栓柱在身体发育的同时,也不忘惹是生非。
腊月二十九日大清早,表哥李建秋来找他玩。他俩信马由缰地溜达到一个偏僻角落,李建秋低声对他说:“柱子,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有冤必申,有仇必报,你说对不对?”
“对呀,那是必须的。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还记得咱们开诊所的事吗?滚滚财源被王登科截断。常言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当时咱们发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君子报仇的时机已到。”
“说说看,这个仇咱们打算怎么报?”
“俺早就探查好了,王登科家村西两亩地里种了杜树,今年伏天,俺见他二儿子王增亮把地里的杜树全嫁接成梨树了。俺寻思咱俩趁着大年三十晚上家族聚餐喝酒的机会,把那两亩地的梨树全给他砍了,以报诊所之仇。”李建秋低声说道。
王栓柱听完紧锁眉头,没有吭声。他暗想: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没得说。可是,通过破坏辛辛苦苦换来的劳动成果来报仇,总归不妥。
“怎么,你不敢去?”李建秋故意激将道。
“有啥不敢的。俺知道只有伏天才能嫁接。不管是谁,冒着三伏天的高温费尽力气把梨树嫁接活了,让咱们都给砍了,俺总觉得下不去手。你看咱们能不能换种报仇方式?”王栓柱有些为难地说道。
“换什么方式?把他家猪毒死?那好歹是条生命,更不妥。一个梨树,砍了就砍了,有什么?
你光考虑他嫁接不容易,你就没看看咱们开诊所,到县城里托关系送礼,租房子付租金,费了天大的牛劲,被那个老东西一使坏,说黄就黄了,钱没挣上一个子儿,还赔进去不少。他搅黄咱们的诊所时,就没考虑咱们的辛苦?”李建秋劝说道。
王栓柱感觉表哥说的话不无道理,他沉吟片刻,说:“好,那就听你安排。”
大年三十白天,他们二人把镰刀准备妥当,找好裹脚的布片,定好时间和集合地点,他们只等天黑下手。
除夕夜七点钟左右,按照习俗,王更深带着儿子,端着酒菜到长辈王立伟家喝酒团聚。
一年下来,村里庄稼人几乎没有喝酒吃肉的机会。每年此时,一大家族众多人等,都敞开划拳喝酒,好不热闹。
七点半时分,划拳闹酒的气氛达到高潮,王栓柱悄悄离开酒席,蔫不溜儿走出屋子,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抄起早已备好的镰刀径直跑向村外,看到李建秋早已在村西口等候。他们二人快速来到王登科家梨树地旁。为防止留下脚印,他们把早已准备好的布片紧紧裹住双脚,手持镰刀走向地里的梨树。
嫁接前的杜树有手指头粗细,一般在距地面一尺多高的位置,将树皮切成丁字口,然后在丁字口上嫁接梨树嫩芽。经过一个夏天的生长,嫁接后的嫩芽能够长成半尺多长的枝条。
他们左手抓住梨树,右手用镰刀贴着地面用力上提,将整个梨树拦腰削断,然后扔到地上。一个多小时后,二亩地的梨树一颗没剩,全部被削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