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东安排秘书联系医院,让医院在伤者病房附近找一个房间,不需要任何人陪同,随后他们驱车赶往医院。
他这样做,一是考虑到倘若安排在距病房较远的会议室,担心女儿不肯过来;二是这样动静最小,毕竟此事涉及女儿和一位男同学,总归是好说不好听。
汽车开到医院住院部门口停下,项怀英带着一名护士早早站在门口等候。
“张书记,您过来了。按照您的吩咐,房间已安排妥当,让护士带您过去,我在这里等候。”
“好的,谢谢项院长!陈主任已把今天的事向我汇报了,你做得很好,这件事要控制知情范围,尽量不惊动更多人。我先上去了。小周,你也在楼下等我。”张立东说完便随护士走进住院部。
在护士的带领下,张立东来到一个房间。显然,这个房间原本是病房,墙壁和房顶上的一些固定医疗设施未动,只是病床不见了,换成了两个沙发和中间的茶几。
张立东刚走进房间坐在沙发上,值班护士把张玉婷叫了过来。
“婷婷,快坐下。没伤着你吧?”
“爸爸,你过来了。我没事。”
“没事就好。这是怎么回事呀,跟爸爸讲讲。”
“今天上午,在大街上正好遇到我同学,然后我们就去看电影了。我旁边坐的恰好是个小流氓,看电影的过程中,这个小流氓总是故意碰我,后来我同学跟我调换了位置。
散场后,我俩刚走出电影院门口,这个小流氓又纠集了两个小流氓,当众对我动手动脚,还出言不逊。
我同学为了我挺身而出,一对三打了起来,结果就被打伤了。他都是为了我才受伤的。”张玉婷避重就轻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尽管女儿说的并非事情的全貌,张立东听后已是心知肚明。他深知事情的严重性。女儿长大了,开始早恋了,且势头迅猛,倘若此时不及时加以正确引导,必定会误入歧途,耽误终身。
女儿还是个孩子,不是谈恋爱的年纪,这样肯定会影响她的学习。
更为严峻的是,女儿选择的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两个家庭差距极大。他们成长于不同的世界,从小接受的教育、形成的观念相差甚远,未来要走的道路更是有着天壤之别。
当下他们只是在理想世界里交往,尚未涉及现实问题,他们的美好感觉根本经受不住现实的考验。女儿应该有更好的前途,未来的生活理应美满幸福。
自己必须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必须唤醒女儿,尽快将她从歧途中拉回。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给这份感情降温。
“婷婷,你同学为你挺身而出受伤,爸爸感谢他。你也看到了,医院已为他做了妥善安排,他正在接受积极治疗。
刚才我问过大夫,他伤势并无大碍,休息几天就能痊愈。不管是费用,还是陪护人手,医院都考虑得极为周到,这里就不用你操心了。现在你跟人家道个别,跟爸爸回招待所休息,过两天再来看他。”张立东慢声细语地对女儿说道。
“爸爸,我现在不能走。您常跟我讲,做人要知恩图报。人家为我受伤,现在病情尚不稳定,家里亲人也还没到。尽管医院照料得很好,可如果我现在离开,把人家孤零零扔在这儿,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爸爸,您累一天了,明天还有很多事等您处理,您先回去休息吧。等他伤势稳定,或者他家亲人来了,我就回去。”张玉婷回答道。
张立东无论怎样劝说,都无法让女儿回去休息。无奈之下,他只得自己回招待所。在回去的路上,他下定决心,必须采取雷霆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女儿回归正途。
王栓柱躺在病床上,感到整个头部阵阵作痛。他看着坐在病床边的张玉婷,心里暖融融的,头疼也似乎缓和了许多。
张玉婷瞧着满头绷带的王栓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既心疼,又好笑。
王栓柱心疼张玉婷如此劳累辛苦,为了让她早些休息,他以各种理由劝她马上回招待所,甚至说她在床边会影响自己休息,都无济于事。
就这样,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他们默默对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零点过后,两人都慢慢睡着了。她两只胳膊搭在床上,头枕着胳膊,睡得很香。
按照刘长河的指示,钟山县公安局电话通知王子庄乡派出所,责成其安排民警到蟠桃村寻找王栓柱父母,次日将他们送到县医院。
王子庄乡派出所不敢怠慢,电话通知蟠桃村转告王更深,次日用面包车将他和赵彩云送到县医院。
尽管村里告知王更深,其儿子只是受了点轻伤。然而,他们得知是派出所通知的村里,便猜测事情一定很严重,甚至联想到儿子是否还在人世。否则,自己一介平头百姓,派出所怎会派车亲自护送。
第二天早晨,王更深夫妇在万分焦急中等来派出所的面包车,他们坐上车往县城而去。此举惊动了全村乡亲,大家纷纷给出各种不祥的预测。
李兰芳听说王栓柱在县城出事了,当天没回来,派出所民警还亲自用车把他的父母接去了县城,慌得她不知所措,躲到屋里暗自祈祷,保佑王栓柱平安无事。
面包车停在县医院住院部门口,早有一名小护士在楼下等候。王更深夫妇下车后,小护士领着他们向王栓柱的病房走去。
王更深夫妇跌跌撞撞地往楼上快走,恨不得一步迈到儿子跟前,亲眼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赵彩云一度在上楼梯时腿发软,动弹不得。
他们急切地推开房门,只见儿子缠着满头绷带,精神状态却十分饱满。他正跟坐在床边的张玉婷有说有笑,好不快乐。
他看到爹娘突然推门进来,赶忙打招呼。王更深环视一周,发现这么好的单间病房自己从未见过,再瞧瞧陪在床边俊俏的姑娘,自豪感油然而生。瞧瞧自己养的儿子,多有出息!
张玉婷羞涩地站起身,赶忙让王更深夫妇坐下。
王栓柱急忙跟张玉婷说:“玉婷,你都一宿没睡了,现在俺爹娘都来了,你赶紧回去睡会儿吧!”
张玉婷见状,便不再坚持,说道:“那好吧,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养,我明天再过来。”说完就离开了医院。
二人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离别就是几十年。
第二天一上班,张立东马上给宝利地区人民医院院长打去电话,称家中突发变故,需要爱人陈淑华立即回国。
张立东跟院长曾在宝利地区做过同事,多年来关系相当融洽。如今张立东说家中有事,院长当即答应尽快联系,保证陈淑华在三五天内回国。
随后,他给蟠桃村党支部打电话,告诉王登科放下手中的一切,带上老伴赵彩芬,下午两点赶到县委,到办公室有要事商量。吉普车下午一点准时到家中接他们。
最后,他给招待所主任梁瑞龙打去电话,让其密切关注女儿的动向,寻找一切理由阻止她走出招待所大门。
下午两点钟,王登科夫妇准时来到张立东办公室。他们一进屋,便迫不及待地询问缘由。张立东一声叹息,说道:“还不是婷婷这孩子的事。”
张立东把王栓柱被打一事简单向他们叙述了一遍,接着说:“我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程度。今天上午我已让宝利地区人民医院火速召淑华回国,最快也得四五天。
今天早晨婷婷才从医院回来,估计现在还在睡觉。我怕她醒来再去医院,所以把你俩叫来。一会儿咱们去招待所,就说登科你身体不适,需要到保利地区医院看病,让婷婷陪你们一起去,你们先住在我家,再以预约大夫为名,拖延到淑华回国。”
“俺说呢,今天一大早,派出所民警就把那小子的爹娘接来县城了,乡亲们纷纷议论那小子可能死在县城了。原来只是受了点伤。哥,没事,乡亲们都是瞎猜,没人想到跟婷婷有关。”王登科说。
第二天上午,在父母的照料下,王栓柱洗漱完毕,吃完早饭,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他闭着眼睛复盘这两天的事情,深深的自责感愈发强烈。
他恨自己无能,竟没能躲过对方的暗算而被打致伤。自己受伤事小,可这件事定会给她带来很大麻烦,也一定会被她爸爸知道,不知她将受到怎样的责罚。她为照顾自己,在床边整整坐了一夜,她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头。
他看到自己住在单间病房,大夫积极治疗,护士周到护理,每个人都对他面带笑容。
他还发现,除了护士正常输液换药,还有护士专门照料自己。即便父母在场,护士们仍不遗余力地照顾他,这与去年父亲因阑尾炎住院时的情景截然不同。
听爹娘说,他们是乡派出所派专人专车送来的。他心里明白,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张玉婷的爸爸。这样的家庭背景,自己哪能奢攀呢。
低落的心情,使他不由得想起吃饭身无分文、吃虾不剥皮的窘迫场景。他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越想越认为认识张玉婷是个天大的错误。
此时,他耳旁响起父亲的声音:“人家爹是县官员,你爹是农民,就凭这一点,这辈子你们永远没法走到一起。”一会儿又听到黄毛的说话声:“你这土乡巴佬,凭什么跟这么漂亮的丫头看电影……”
他下定决心准备果断终止与她的交往,却又不由自主地用眼睛瞄向房门,期盼着她的身影在门口出现。
他的耳旁不断萦绕着她的声音:“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养,我明天再过来。”他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
每当有人开门,他都满怀希望地望向门口,随后又失望地回过头来。她的身影始终没有再现。
很快一周过去,他痊愈出院了。
派出所民警帮他找回自行车,还专门安排一辆面包车,将他和母亲赵彩云送回村里,王更深独自骑着自行车回家。
王栓柱回到家中,终日闷闷不乐地转悠。他一直挣扎在矛盾之中,思念和诀别交替占上风。
他不明白,明明说好她第二天来看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竟一去不返。早知这样,当初就该多看她几眼。
他期盼假期快点结束,开学时就能相见,哪怕狗皮膏药粘身,只要能看到她,其他都无所谓。渐渐地,他把希望寄托在了开学日。
很快秋假结束。
开学当天,王栓柱吃完早饭,一刻也不耽搁,背着书包奔向学校。
他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教室门口。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
不一会儿,王增光独自一人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
王栓柱向门外张望,依旧没看到张玉婷的身影。他暗自思量:张玉婷呢?怎么他们没有一起来?
他又等了片刻,实在忍不住,便走出教室寻找。此时,上课钟声敲响,王栓柱仍然没有看到张玉婷的身影,看到的只是甄老师快步从远处走来。
他立即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疑惑地凝视着那个他常窥视的座位。
一天、两天、一周过去了,那个空位补充上了新人。张玉婷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
他彻底绝望了,浓浓的谜团一直困扰着他的内心。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苦闷和失落如潮水般袭来。他心想,她一定是遇到了难以克服的困难,否则,绝对不会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连串的遭遇,让他的世界变得暗淡无光。昔日无忧无虑、嬉笑打闹的王栓柱,如今变得沉稳了许多。他的脑海里少了些顽皮,却增添了一些烦恼和困惑。他常常一个人发呆,回忆着与张玉婷相处的点点滴滴。
课堂上,他时常不自觉地望向张玉婷曾经的座位,脑海中浮现出她认真听讲的模样;课间休息时,他独自徘徊在校园的角落,仿佛还能看到张玉婷嬉笑的身影;放学的路上,他孤单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心中对张玉婷的思念愈发浓烈。
夜晚,王栓柱躺在床上,望着房顶思绪飘荡。他想象不出她现在究竟是何状况,是否也在思念自己。许多未曾说出口的话,如今都化作了无尽的思念,在他的心间萦绕。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栓柱始终无法忘却她的音容笑貌。这份青涩的感情历程,成为了他心中永远的遗憾和珍贵的回忆。
他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便再也无法找回,但那份纯真的感情,却会永远留在他的心底,成为他成长路上的一道深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