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柱每天风风火火,忙完班里的事务忙学习。他对班里的事务轻车熟路,学习一事却让他焦头烂额。
自从上学以来,他从未像现在这般认真对待过学习。
过去总是连蒙带骗地度过一年又一年。如今,他真正静下心来认真听老师讲课,却发现许多知识根本听不懂,尤其是几何证明题和语文中的句子成分分析,他听不明白老师在讲什么,急得他抓耳挠腮。
搁在往常,他早就以上厕所为由溜之大吉,跑到校外的田间去赏风景了。现如今,他已是深受同学们爱戴的副班长,不能再做以前的荒唐事了。
他明白,之所以自己在班里安排事情,大家都积极响应,是因为自己始终以身作则、率先垂范。要是自己的学习成绩跟不上,考试排名仍然在后几名,那可就难堪了。到时候,自己都没脸见人了!
尽管学习十分艰难,但他却一直苦苦坚持,每次放学后,他就像李兰芳、刘丽芬几位学习好的同学那样,不着急回家,坐在自己座位上反复研究上课内容,尝试完成家庭作业。
他先做会做的,把不会的留出来,一起请教在教室学习的男同学。
同学们都很乐意帮助他,他也因此备受鼓舞,过程虽然痛苦,收获却与日俱增。
有一天放学后,王栓柱像往常一样坐在教室里写作业。正当他全神贯注地与一道难题较劲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位女生低声问道:“要俺帮忙吗?”
王栓柱扭头一看,原来是他最为敬佩的学霸李兰芳。
他发现,刚放学时留下来写作业的好几位同学,不知什么时候都陆续离开了,班里仅剩下他与李兰芳。她站在他身后隔一排的课桌旁,正用羞涩的目光瞧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李兰芳是班里毫无争议的学霸。她个子不高,身体纤细瘦弱,白皙的鸭蛋脸上,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透着满满的智慧,两条小辫对称地垂在脑后。
她平素少言寡语,说话慢声细语,给人的感觉总是安静、腼腆和内向。
在那个年代,农村学校的学生思想观念封建保守。蟠桃学校亦是如此,男生和女生几乎不相往来。
十三四岁的孩子,身体虽尚未完全发育成熟,但青春期已开始萌动,对异性开始产生兴趣,不少孩子渐渐开始关注异性同学,其喜怒哀乐牵动着他们的情绪。
然而,受封建思想束缚,他们羞于正常表达这种情绪,只能暗自藏在心底。女生因此开始多愁善感,男生因此开始表现欲增强。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不相互交流,甚至有些男生为吸引关注的异性同学,故意对其刁难和欺凌。
王栓柱见此情形,心中一阵慌乱,黝黑的脸庞骤感滚烫,想必脸已经红了。
他还从未经历过在教室里单独和女生在一起的情形,而且还是自己心底暗暗佩服的学霸。这场景来得着实突然,慌乱中他竟不知如何是好。
“哦,那个,还真有一道题,俺琢磨半天了,一点思路都没有。”王栓柱支支吾吾地说。
“哪道题,让俺看看。”李兰芳边说边走了过来。
王栓柱赶忙起身,闪开座位示意她坐下看题。她坐到座位上低头一瞧,立刻有了答案。
李兰芳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的凳子上,把作业本推到两人中间,然后用铅笔在草稿纸上边写边讲解题思路。
王栓柱怯生生地伸过头去认真听讲。经过一番讲解,他很快明白了解题的全过程。
他高兴极了,之前拘谨的心情缓和了许多。
“俺还有两道题不会做,你再给俺讲讲吧!”王栓柱说着,从作业本里翻出了另外两道不会做的题目。
很快,难题全部解决,两人收拾书包一同走出教室。
此时,西边的晚霞已消失不见,夜幕慢慢降临。
学校在村子的东北方向,距村庄约三百米,一条小路从学校直通村庄。小路两边都是玉米地,此时正值夏秋之交,玉米长得比人还高,一个人走在小路上着实令人害怕。
他俩并肩走出校门,他对她说:“天都黑了,别害怕,你在前面走,俺在后面跟着,这样俺把你送到家门口。”
李兰芳看了看四周无人,羞涩地低声说:“俺害怕,能不能咱们一起走进村里,进了村你就别管了,咱们不是一个方向,俺自己回家就行。”
“好,咱们一起走进村里,然后俺再跟在你后面送你回家。”王栓柱回答。
“那好吧。”说完,两人并肩缓缓往村里走去。
“栓柱,你怎么跑那么快呀,而且跑步的姿势那么优美。你是不是从小就练习跑步?”李兰芳低声问。
“嘿嘿,没练习过,只要步子迈得大,用力猛,自然就跑快了。”
“哦,是这样。”她自言自语说道。
“每次学校篮球比赛,你总是打前锋,简直无人能挡,碰到你的人不是摔倒就是趔趄。你是不是经常练习打篮球呀?”
“嘿嘿,模仿着电视上练习过。打不好,瞎打。”
李兰芳的步伐越来越慢,王栓柱见她落下,便不停地放缓自己的脚步。三百米的路程,居然走了近十分钟。
进了村子,他俩一前一后走在漆黑的街道上,直到把她送进家门,然后他独自一人回家了。
王栓柱回到家中,一进屋便看到表哥李建秋正在跟父亲说话。两人看上去心情都很沉重,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见王栓柱进屋,他们立刻停止了交谈。随后,表哥起身告辞。
“爹,发生什么事了?”王栓柱问。
“没事,建秋空闲了来看看舅舅。”王更深回答。
“不对,肯定有事。什么事呀?是不是诊所的事。”不管王栓柱如何追问,王更深就一句话:没事。
原来,李建秋的诊所遇到麻烦了。
王增明诊所的红火,很快引起了王更深的注意。他发现,自王增明的诊所开业以来,火爆程度与日俱增,而且是坐在屋里挣大钱,既不讨价还价,也不欠账赊账,这样的买卖到哪里去找?
于是,王更深便萌生了让儿子开诊所的念头。
王更深发现,王增明诊所的诊所规模较小,场地环境和卫生条件都不尽人意。更关键的是,王增明初中文化,学习成绩一般,开诊所当医生有些勉强。
倘若儿子再开个诊所,必然将与这个诊所产生竞争,地理位置肯定比不上人家,唯有把门面装点好,将规模做大,方可在竞争中取胜。
然而,儿子年龄尚小,起码还得再上三年学。商机瞬息万变,不会等人。
他左思右想,想到了自己的外甥李建秋。
李建秋在县一中读书,很快就要高中毕业了。他虽然学习成绩出色,估计考上大学的希望也很渺茫。
等他毕业了,两家共同将诊所开起来,先让外甥张罗着,等儿子初中毕业了,再和外甥合伙经营,岂不美哉!
王更深与姐夫一拍即合。
王更深深知,自己再开个诊所,等同于从王登科的嘴里夺肉吃,再加上自己与王登科的历史过节,他必然会从中作梗使坏。
就凭他眼下的实力,自己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算计。因此,事情必须做得周密,场地必须选得牢靠,手续必须办得妥当,不给王登科留下丝毫可乘之机。
于是,他们一边暗地里考察场地,一边打听办手续事宜。
他们很快把场地选在村东北方距离学校不远的一户人家,房东一家人都搬进城里住了,连房带院都闲置着,满院子的蒿草总有一人多深。
他们跟房东谈好价钱,签了合同,预支了三年的租金。
之所以选到这里,一来距离学校不远,学生往来较多,商机自然会多一些;二来距村中心王增明家的诊所比较远,尽量降低竞争压力。
然而,办手续却把他们难住了。他们秘密托关系、找门路,七扭八拐,终于托到县卫生局负责办理手续的市场科李科长。他们一番打点,顺利提交了申报材料。
为减少矛盾,他们把诊所经营人登记为李建秋。李科长答应两个月内可以拿到手续。他们兴高采烈地回家等待。
六月底,李建秋高中毕业了。此时距离提交手续已满两个月,他来到县卫生局询问手续办理进度,答复说只差最后局长审批环节了,还得等几天。
王更深建议,在手续拿到手之前,不要暴露经营诊所的意图,更不能开张营业。否则,万一王登科跳出来作梗,分分钟就能把这宗生意搅黄。
李建秋眼看着自己的诊所万事俱备,而王增明的诊所日进斗金,他迫不及待地想早开业、早挣钱,反正没几天手续就能拿到手。
尽管再三劝说,最终还是没能阻拦住李建秋开业的冲动。他硬是在“七一”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开业了。
扁鹊诊所开业当天,场面异常火爆,程度不亚于当年王增明诊所开业日。然而,扁鹊诊所的火爆,换来的却是王增明诊所的冷清。
李建秋全家面对日进斗金的进项,乐得合不拢嘴。王更深却忧心忡忡,强烈预感到大事不妙,一再催促李建秋尽快到县卫生局领取经营手续。
李建秋不以为然。他觉得没少给李科长送礼,根本没理由拒绝自己。再者说了,上次李科长已经拍了胸脯,局长一签字,他就可以盖章,这事就算成了。
手续走到这种程度,还从来没出现过被打回来的情况。早取晚取都不打紧,无非让手续多在卫生局放几天。因此,他总是以诊所忙为由迟迟不去取手续。
过了一段时间,李建秋胸有成竹地来到县卫生局,乐呵呵地找李科长领取诊所手续。
他走进李科长办公室,只见李科长连忙把房门关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然后面露难色地将信封硬递给他。
他看到李科长如此表现,立刻预感到大事不妙。难道真应了舅舅的猜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反复安抚着自己。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建秋惊讶地问道。
“你先拿着,听我跟你解释。”李科长一边说,一边将信封硬塞到李建秋的怀中。“本来说得好好的,不知为什么突然这事就黄了。”
此时,李建秋丝毫听不到科长的任何解释,只顾急切地问:“李科长,俺的手续出来了吧?俺的手续应该早出来了吧!”
原来,陈家栋从县官员办公室出来后,立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拨通了县卫生局局长夏仲民的电话。
夏仲民正在批阅近期申报的诊所经营手续。当他听到陈家栋提到李建秋的名字,正在审批手续的手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手中正在批复的申请表,正是李建秋提报的。此时,他已经写完“同”字,正准备写“意”。
夏仲民放下电话,便将李建秋的申请表放到一旁,继续审批后面的申请。
李建秋失魂落魄地回到村里,径直去了舅舅家。
王更深看到外甥的窘态,一切都明白了。他俩默默地在炕沿上坐了许久,一直到王栓柱放学回家。
王更深听到儿子的脚步声,连忙嘱咐外甥,此事不要让儿子知晓,以免影响他的情绪。就儿子这暴脾气,让他知道了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当晚,一家人进入梦乡,唯有王更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明明知道是王登科捣的鬼,却又无可奈何。
论后台,人家有县*书记撑腰;论实力,人家有四个儿子,自己却独苗一个。况且,两家的恩怨历经这么多年都未能化解,现在即便自己想低头缓和关系,人家也未必买账,说不定还会落得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下场。
哎!谁让自己儿子少呢,否则就可以用棍棒说话,先打服那个老东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