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王栓柱争着去割麦子的时候,姐姐王丽霞睡眼惺忪地从屋里出来。她到压水机前压出凉水洗了把脸,瞬间清醒了许多。
“姐,咱们先走,俺用小板车拉上你,咱俩先到地头上等着去。”不等王更深再开口,王栓柱早拉起小板车,带上姐姐快步走出家门。
王更深见状便不再坚持,用欣喜的眼光目送他们走出家门。
他望着儿子的背影,不免有些疑惑:今天这是怎么了?虽说儿子不是懒人,但也从没这么勤快过呀,今天的表现着实有点反常。
常言道: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不是皮没毛,就是棉裤薄。他究竟是皮没毛呢,还是棉裤薄呢?
王栓柱拉着姐姐很快来到麦田的地头。此时,黎明时的大地优雅而宁静,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霞光似缕缕金丝为无垠的麦田披上一层金色的薄纱。
披着纱衣的麦田随风舞动,发出细微沙沙声。霞光洒在麦穗上,颗颗麦粒显得异常饱满。
不一会儿,王更深夫妇赶了过来。他们四人站在地头上,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长长的身影铺撒在颗颗麦穗上。这是一幅多么绚丽的画卷啊!
画卷里的一家四口人,此时的心情各不相同。
父母望着即将丰收的麦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些小麦历经上年秋天的施肥播种和今春的浇灌除草,才长出眼前这粒粒饱满的金黄色麦穗,里面凝结着他们多少辛勤和汗水呀!正所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姐姐王丽霞显然不像父母那般欣喜。她不关心小麦收成,只放眼麦田规模,心里盘算着多久才能收割完毕,几时才能收工回家。
而王栓柱的心情最为复杂。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这次麦收中展现自己的价值,用实际行动证明辍学务农是自己的最佳选择。
此时,他的内心忐忑不安。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下地干活。面对眼前一望无际的麦浪,他分不清哪些是今天要收割的。
他再瞥一眼刚刚升起的毒辣辣的太阳,想到即将挥汗如雨的劳动,不禁心生胆怯。
王更深久久望着丰收的麦田,微笑着将目光看向儿子。他看到儿子微皱眉头的神态暗自好笑:不让你来,你非要来,活儿还没干就被吓住了。
你以为割麦子跟玩游戏一样轻松呀?这可是要汗流浃背的!此时让他回去,应该听话了。
“看到了吧,就这一道仑沟是咱家的,没多少,有俺们仨就行了,你赶紧回去照看妹妹吧。”王更深指着自家麦田说道。
王栓柱听到此言,犹如困意来袭时递来的枕头,他真想就坡下驴,脚底抹油开溜。
他但转念一想,这样一走,辍学不就成了泡影?今天不流汗,以后就得天天上学犯难,日日挨老师数落,终日讨好同学央求着抄作业,这不比下地干活舒服!
事已至此,为了实现辍学目标,今天豁出去了!
“来都来了,还回去干嘛。你们受得了,俺就受不了了?”他故作轻松地说道。“爹,怎么干,你安排吧。”
王更深一愣。呵!还挺有骨气。看来儿子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黄河不死心呀!不让他尝尝割麦子的苦头,他哪里知道喇叭是铜的。
这样也好,今天让南墙告诉他,干农活没那么舒服,没准还能促使他以后好好上学呢,前提是不能累着。
“这样吧,你娘和俺一人四垄,你姐两垄,剩下这一垄是你的,咱们一个来回就割完了。”王更深指着麦地说道。“熟透了的麦芒扎胳膊,咱们都把衣袖放下来。”
王更深说完第一个下地开镰,母亲赵彩云紧随其后,两人挥起镰刀,熟练地割起了小麦。
王丽霞经过一年多的磨炼,干起农活来也是得心应手。
王栓柱有样学样,手持镰刀走到自己那垄麦地,弯腰割下平生第一镰小麦,成就感顿时爆棚。
由于镰刀锋利好用,小麦一碰镰刀就轻松割下。在三人的带动下,他也不甘示弱,手忙脚乱地跟着进度,一时竟没被落下。
“镰刀磨得快,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别割到手。慢慢割,不用紧跟俺们。”王更深边割边嘱咐儿子。
“知道了。”王栓柱答道。
王更深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儿子,生怕一不小心被伤到。同时,他也在观察火候,等儿子坚持不住时再劝他回家。
王栓柱毕竟只割着一垄小麦,尽管不熟练,但还能跟得上。而且,当他真正下地干起活来,之前的恐惧心理却缓解了许多。
此时天气还比较凉爽,他力气也充足,干劲一直不减,始终紧跟节奏。
十五分钟过去了。王更深算着时间,估计儿子应该坚持不住了。他偷偷一瞥,呦!竟然还没缴枪。他默不作声地继续割麦子。
又过了十多分钟,原本又大又红的太阳慢慢升起,变小、变白,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温顺柔和的性情渐渐火爆,喷着火焰炙烤着大地。
王栓柱身着长袖衫,在烈日下大汗淋漓,尖锐的麦芒不时扎在他汗湿的脖子和脸上,又疼又痒,脑门儿上的汗珠子不小心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长时间弯腰割麦,已是腰酸背痛、体力渐衰,拿镰刀的手开始隐隐作痛,食指根部竟然磨出了水泡,原本美滋滋的心情开始变得烦躁,前所未有的气急败坏隐而未发。
他真想扔下镰刀,脱掉长袖衫,四仰八叉地躺在麦地里。然而,当他想到老师催交假期作业被逼得走投无路,想到老师指着鼻子喋喋不休地挖苦责备,想到背不出课文到教室外罚站时,他的坏心情渐渐又被压了下来。
此时,他偷偷瞥了一眼父亲,却见父亲正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他又瞅了瞅母亲和姐姐,只见她们正有条不紊地割着小麦。
瞬间,一股莫名的倔强劲涌上他的心头,坏心情也立刻烟消云散。
他开始暗暗自责:自己不比姐姐个头矮,不少胳膊不少腿儿,身为男子汉怎能如此懦弱?
“怎么样?热了吧,也累了吧!”见时机成熟,王更深开口说道。“你第一次下地干活,已经很不赖了,你姐姐当时可没你这么能干。好了,先回去吧,等收割下一块麦地咱们再一起干。”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刚刚热身而已,还没正式干,怎么能走呢?”王栓柱违心地说完,便咬着后槽牙弯腰继续割麦了。
半晌午时分,小麦终于割完了。此时的王栓柱已经是筋疲力尽,蓬乱的头发上落满了灰尘,原本黝黑的面庞被烈日晒得更加黑亮,一道道汗渍夹杂着灰尘,整得像戏剧里的黑包公。
“赶紧到地头的树下凉快凉快,俺们马上装车,然后回家吃饭。”王更深心疼地对儿子说。
“天越来越热,赶紧装车吧,你们往车里放,俺在上面踩。”王栓柱开始指挥起大伙了。王更深看着眼前的情形,既心疼,又高兴。
麦假里,王栓柱全过程参与了麦收,他出了大力,流了大汗,算得上半个劳力。
距离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王栓柱开始对父亲察言观色,试图寻找与父亲探讨辍学的最佳时机。
六月十八日,距离开学日还有两天。这天是蟠桃村的集市,王更深如往常一样到猪市场当经纪人,碰巧遇到一个大买家,委托他挑选一批小猪仔。
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弄好了一定能挣来丰厚的佣金,这泼天的富贵令他喜出望外。他立刻在市场里如穿梭般寻找卖家,走路虎虎生风,说话滔滔不绝,跟卖猪人一会儿窃窃私语,一会儿揣袖筒讨价还价。
经过一上午的忙碌,他为大买家精选了三十多头小猪仔,不仅品质优,价格也很合适,大买家乐得合不拢嘴,他也顺理成章地赚到了一笔不菲的佣金。
他手握钞票高兴极了,一改往日吝啬,径直走进猪肉铺,不加思索地割了一斤多猪肉,昂首阔步地往家疾驰。他准备回家包肉馅饺子,让全家人改善一下生活。
在蟠桃村,只有春节、中秋节和村里的庙会几个重要节日,乡亲们才能吃顿肉、包顿肉馅饺子,其他时间根本见不到肉腥,就连白面馒头都很难见到,一年四季不是吃玉米面饼子就是熬红薯粥。
今天不过年不过节的能割肉包饺子,可见父亲的心情该有多好!
王栓柱见时机成熟,赶忙迎上去接过父亲手里的猪肉,奉承道:“爹,看样子今儿个发大财了。”
“可不是呗,今儿个进项比平时一个月都多。”王更深把猪肉递给儿子,得意地说:“要不,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哪能买肉吃?时间不早了,快叫你娘剁馅包饺子吧。”
饺子很快下锅了,赵彩云熟练地添柴火、续凉水,眼看饺子在沸腾的锅里翻滚。王栓柱迅速把矮腿饭桌支在屋子中央。妹妹王朝霞手端空碗围在锅边,迫不及待地嚷着要吃饺子。
确定饺子煮熟后,赵彩云立刻拿过王朝霞手中的空碗,捞起半兆滤饺子放到碗里,快速递给她。她迅速接过碗扭头走开,二人配合默契。
“嗨!柱子还没吃呢,先给柱子盛一碗。”王更深急切地说。
“好,这碗是柱子的,谁都落不下。”赵彩云顺势盛好第二碗递给王栓柱。
很快,大家都端着盛满热腾腾饺子的碗,环坐在饭桌周围,兴高采烈地吃了起来。
“往年麦收咱家总是落后,别人家都收完好几天了,咱家还在忙活。今年不一样了,新添了柱子这个壮劳力,咱家虽然不是最早收完的,至少没像往年那样落在后面。
柱子今年明显长大了,力气也足了,还知道心疼人了,这次麦收没少出力。”王更深喜洋洋地端着碗赞扬起王栓柱来。
“是吧!俺也觉得俺长大了。”王栓柱立刻抓住这绝佳的话茬说,“俺明显觉得今年有使不完的力气。俺发现,俺虽然上学不行,但干起农活来样样在行,就像上辈子干过似的,不用学就会了。爹,你说呢?看来俺天生就不是学习那块料。”
王栓柱想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让父亲就范。
“嗯,柱子干活不笨。”王更深点点头。
王栓柱见状接着说:“爹,你看俺们班的李玉良,今年春节后就不上学了,现在跟着他爹,不光种好了自己家的责任田,还抽出大把时间收铜买铝,化成铜锭铝锭卖出去,这半年赚了不少钱,听说他家准备再置办一辆大马车,再买一匹马,准备大干一场呢。
可是,咱家就光伺候这几块地了,为啥不想想怎么做买卖挣钱呢?”
“俺也听说了,李玉良家这半年没少挣钱。没关系,再过两年等你长高了,咱们也一起做买卖,挣大钱。”王更深高兴地说。
“爹,再过两年人家就成万元户了。”王栓柱见目标跑偏,急忙接过话题。“别再等了,反正俺也不是学习的料,更学不出个结果来,迟早还不是修理地球?
假期你也看到了,俺已经有力气了,也小学毕业了,不如咱们从现在起,除了种好地,也把买卖做起来,过两年咱家就能盖二层楼、买电视机了。”
哦,原来如此!好小子,够深沉,像俺。此时,王更深回过味来。看到儿子如此套路,暗自欣喜却不露声色。
“不急,你有力气不假,可个头还有点矮,这么早下地干活会累得不长个儿,你现在这小矮个儿,谁家闺女肯嫁给你?
钱要挣,个儿也得长。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可长个头这种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你说哪轻哪重?”王更深回答道。
王栓柱父子为辍学之事争执不下。他们各自的理由是什么?最终结果如何?请您接着阅读第四节《辍学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