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甄庆宇沉思之际,恍然间,王常杰离席而去,紧接着,李良文与其他老师们也纷纷鱼贯而出。他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会议已经结束。但他仍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继续沉浸在全县初中校长会议精神之中。
他心中暗想:天哪,这民转正政策居然真的来了,连个思想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这意味着,像自己这样的民办老师,真有了转成国办老师的机会。然而,这一政策在自己身上实现谈何容易!
最令他头疼的是,王栓柱竟然没降班,依旧留在自己的班里。班里有他在,即便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把全班管好,更难提升全班的学习成绩。如此一来,自己的转正梦想不就化为泡影了吗?
不行,在这紧要关头,自己必须寻找合适的理由说服校长,借助这次安置降班生的机会,把王栓柱调出自己的班级。
于是,他起身离开会议室,急匆匆地往校长办公室而去。
他来到校长办公室问道:“王校长,您有时间吗?我有件事情想向您汇报。”
“是甄老师呀,快进来!”王校长热情地打招呼,指了指椅子说道,“请坐,有事吗?”
甄庆宇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王校长,我有个请求,看能不能把王栓柱调到别的班去?”
王常杰眉头一挑:“哦?这个……你先把李主任叫过来吧。”
不一会儿,李良文走进办公室:“王校长,您找我?”
王校长点点头:“甄老师希望把王栓柱调到别的班去。我对具体情况不太了解,叫你来就是想一起商量一下。”
甄庆宇赶紧说:“李主任,王栓柱同学,你比我更了解。他非常聪明,能力强,潜力大,只是有点调皮。只要有一位合适的班主任适当引导,一定能够取得好成绩。我这个班主任显然不太合适,想请校领导把他调到更合适的班里。”
李良文心中暗自好笑:你这点小心思我岂能不知?王栓柱这个淘气鬼,五年来有多少班主任想调走他,我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你想把他调走,想得美!你班的学生,你不要谁要?
其实,甄庆宇和李良文都心照不宣,有这样的淘气包在班里,哪个班主任不头疼?
甄庆宇略加思索后补充道:“两位领导都比较了解我,我说话没什么份量,手段也不强硬,学生们都不怕我,我实在当不了王栓柱的班主任。”
王常杰看了看李良文,后者反问道:“那么,你觉得谁当他的班主任合适呢?”
球又踢给了甄庆宇。
甄庆宇沉默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说:“张兰祥老师在咱们学校威望很高,学生们都比较怕他。
就拿今年刚毕业的初三(2)班张德武来说吧,他以前那么嚣张跋扈,可到张老师班级不久,就仿佛脱胎换骨了,后来竟然成了张老师的好朋友。
像张兰祥这样的老师,才能胜任王栓柱的班主任。说来也巧,这次学校准备安排他担任初一(2)班的班主任,把王栓柱调到他的班问题不都解决了?”
“嗨!你不早说。”李良文一拍大腿回应道:“要是你在今天上午开会前提出要求,我们会尽量满足。但是,刚才的会议你也参加了,事情你也看到了,会上宣布的事情哪能说改就改?要不你私下里跟张老师商量商量,如果他同意,学校没意见!”
“李主任说得在理,会上已经宣布的事情无法更改。除非你们私下里协商好。”
王常杰一锤定音,然后继续劝道:“甄老师,你看看哪个班里没有几个调皮学生?这正是班主任存在的意义。
如果班里都是乖巧听话的学生,要我们班主任有何用?调皮的学生并不可怕,只要我们关心他、爱护他,用我们的真心感化他,再调皮的学生也能变成好学生。
再者说了,调皮的学生一般潜能都大,一旦步入正轨,往往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甄老师就不想尝试一下吗?
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胜任王栓柱的班主任,或许还能收获奇效呢。甄老师,你放手去干吧,我和李主任一定会全力支持你,无论出现什么困难,我们都能共同克服。”
“那好吧。”甄庆宇见状无奈地离开校长办公室。
王常杰客气地把甄庆宇送出办公室,边走边不断地安慰他。此时,李良文也跟了出来。
“王校长,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去了。”李良文陪校长目送甄庆宇走远后说道。
“李主任,进屋再聊两句吧!”王常杰见李良文想走说道。
两人进屋,分别坐在两个单人沙发上。王常杰给李良文倒了一茶缸白开水,放到中间的小茶几上,说:“李主任,甄老师刚才提到的王栓柱是什么情况,怎么让他这么头疼?”
李良文思索片刻说:“王栓柱姐弟三人,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他是家里的独苗,从小爹娘就宠着惯着,简直是要星星不摘月亮。为了让他健康成人,他爹王更深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
“哦?是这种情况。再简单介绍一下他的学习情况吧。”王常杰说。
“他是唯一一名没降过班却读了两个一年级的学生。”李良文总结道。
“没降过班,还读两个一年级,这是怎么回事?”王常杰好奇地追问道。
“是这样,王校长。”李良文继续解释。“他读第一个一年级时,刚读半年就辍学了。但他没告诉他爹娘,每天按时背着书包出门,放学时间按时回家。
家长以为他上学去了,学校以为他辍学了。其实他根本就没去学校,而是和狐朋狗友们到处游逛。
他们经常到村北的沙岗上玩耍,到邻村赶集,还挑唆伙伴从家里偷钱去餐馆大吃大喝。他们嫌背着书包碍事,就将书包埋在田间的机井房里,回家前再刨出来。”
“家长发现不了?学生辍学,班主任也不问问家长?”王常杰惊讶地问道。
“嗨!”李良文叹了口气说:“像王栓柱这种不上道的学生,中途辍学是家常便饭,老师们不觉得意外,也就没跟家长核实。”
“那后来呢?”王常杰继续问。
“总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有一次他在本村赶集,恰巧被他爹老远看到,他却没发现他爹。他爹想看看他究竟在干什么,于是一直远远尾随其后。
当王栓柱在一家没住人的闲院子里捉知了时,突然发现他爹跟踪,撒腿就想跑。他爹立刻把院门堵住,想来个关门打狗。
情急之下,王栓柱发现院子里房边靠着木梯子,他就顺着梯子爬上房顶,他爹也紧跟着追到了房顶。”李良文绘声绘色地说道。
“这回没招了,看他还能往哪跑!”王常杰紧盯着李良文说。
“都山穷水尽了,这小子还不死心。眼看要被他爹逮住。他环顾四周,发现距房檐一米多远的地方,有一棵碗口粗的大槐树。
他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脚踩房檐腾空跳起,然后扑向槐树,双手顺势抱住槐树滑向地面,撒腿跑出了院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王常杰不禁失声道。“这也太危险了,万一抱不住槐树,不就从房顶上摔下去了?”
“谁说不是呢!”李良文拍着大腿说道:“可把他爹吓坏了,蹲在房顶上半天动弹不得。”
六月五日,学校正式放麦假,假期十五天。
王栓柱小学毕业后,便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回家了。他心想,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踏进这校门半步了。
五年的小学时光,他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不是张老师训,就是李老师嚷,他受够了这种糟糕的日子。
最让他头疼的是家庭作业。对他而言,每道作业题都是拦路虎,天天靠抄袭度日。
他坚信,自己压根就不是学习这块料,务农或经商才是他人生的最佳选择,只有选择这条路,自己才能大显身手。因此,他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人生道路——辍学务农。
但王栓柱深知,此时辍学并非易事。因为父亲的家族都是矮小身材,父亲的父母和姊妹们身高都未超过一米六,这着实令他终身遗憾。
父亲的最大愿望是尽量让儿子能长高些,改换一下门庭。
俗话说: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王栓柱的母亲赵彩云身高将近一米七,王栓柱有长高的基因。
父亲坚信,只要儿子营养跟得上,不过早从事重体力劳动,一定能长到一米七八。
如今儿子不足一米六,尽管与同龄人相比个头不算低,但与一米七八的理想目标相去甚远。王更深要让儿子多吃些高营养食物,多上几年学,晚点下地劳动。
此外,王更深还极其重男轻女,儿女中只有王栓柱才是他的心头肉,姐姐王丽霞和妹妹王朝霞都是路边草。每当吃饭时,大家必须等王栓柱回来才能动筷。
去年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为了增加劳动力,姐姐王丽霞初一没上完就辍学了,终日跟随父母在烈日下辛苦劳作。但是,他绝对不希望儿子过早地吃苦受累。
王栓柱明白,为了达到辍学目的,他不能像其他小学生那般整日昏睡,他要在繁忙辛苦的麦收期间跟上节奏,起早贪黑,经受住风吹日晒,争取通过多出力,最大限度地体现出自己的劳动价值,用实际行动证明务农是他的最佳选择。
放假第二天的清晨,东方的天空初现鱼肚白,整个世界仿佛还未完全从睡梦中醒来。此时,云彩如轻柔羊毛般飘浮在空中,透着朦胧美感。
过了一会儿,天空中的鱼肚白开始徐徐变红,天气逐渐明亮起来,整个天空宛如一幅美丽的油画。
此时的蟠桃村万籁俱寂,王栓柱正沉浸在睡梦之中……当他潜意识里闪过一个念头——“辍学”时,他便立刻清醒过来,强行从炕上坐起,竭尽全力挣脱睡意的纠缠,用厚实的手掌揉了揉双眼,然后穿衣下炕,用双手十指拢了拢钢丝般粗壮的乌发,大步走到院子里,准备向父亲请缨下地干活。
王栓柱从屋里走出来,只见他皮肤黝黑,身体健壮,圆润的脸上镶着一双大眼睛,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明亮中透着坚韧。
他满脸稚气,憨厚中透露着些许狡黠,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仿佛对生活充满了热爱和希望。
王更深正在院子里忙着紧固镰刀手柄,磨镰刀,调试各种收麦子的农具。他看着眼前魁梧而结实的儿子,脸上快要笑出花了。
“起这么早干嘛?快接着睡去。”王更深看到儿子从屋里出来说道。
“咱家的麦子是不是该收了?”王栓柱问。
“对呀。农家谚语说:芒种见麦茬。”王更深边整理着手中的镰刀边说,“今儿个正好是芒种节气,昨天俺到咱家麦地里看了看,村西边那块都熟透了,今儿个准备把它收了。这块麦地不算大,有你娘、你姐俺们仨就足够了,用不着你去。你赶紧接着睡觉去吧。”
“这回放的可是麦假,是让学生们帮忙家里收麦子的,咱家收麦子俺不去,合适吗?”王栓柱急忙辩解道。
王更深看到儿子如此勤快懂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暗自思忖:瞧俺这儿子,无论相貌、体格,还是懂事程度,三里五乡有谁能比得上?
只是儿子眼下个头还有点矮,不过没关系,只要这两年好生照顾,一定能够长成一米七八的大个子,然后再娶个高个儿媳妇,生一堆高个儿儿子。到那时,这个家族肯定会彻底摆脱个儿矮的困扰。
现在这一大早的就去地里卖苦力,这绝对使不得,把儿子累着了可咋办。
想到这里,王更深坚定地说道:“刚才不是说了吗,今儿个活儿不多,不用你去,等收割下一块麦地时你再去。小孩子觉多,大早起的赶快再睡一觉,去吧去吧。”
王栓柱见状毫不示弱,继续辩解道:“那可不行,俺姐只比俺大两岁,俺个头不比她矮,力气也不比她小,你们去地里收麦子,俺在家睡大觉,这绝对不合适。老话讲,人多力量大,咱们四人一起去,不等天热就收割完了,早去早回。”
那么,王栓柱割麦子去了吗?他第一次下地割麦会是何种表现?请您接着阅读第三节《割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