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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越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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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班主任会议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华北平原上坐落着一个名为蟠桃的村落。这里居住着一千多户人家,人口约莫七八千,方圆几十里内,它称得上是个大村庄。



    村中的房舍或高或低,参差不齐,家家户户的土坯院墙破旧不堪,岁月的痕迹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院子里稀疏的几棵树木,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在院子的西南角,深挖的猪圈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息,那是乡村生活最朴实无华的味道。



    整个村庄,除了一两条贯穿全村的主街道,其余的大多是七拐八弯的小巷和胡同。这些小巷和胡同宛如村庄的血脉,蜿蜒曲折,将一户户人家紧密地联结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



    蟠桃学校坐落于蟠桃村的东北角。或许是因为村庄庞大,住户众多,这所学校不仅设有小学部,还设立了初中部。



    在王子庄乡,除了乡中心学校外,蟠桃学校是另一所初中学校。虽然没有正式编制,但在全县范围内,一个乡拥有两所初中的情况实属罕见。



    小学部与初中部共处同一校园,同归一位校长管辖。小学部学制五年,初中部学制三年。



    公元一九八三年六月四日上午十时整,蟠桃学校最后一次班主任会议按时召开。这次会议之后,学校便将开启为期十五天的麦收假期。



    学校的会议室由废弃教室改造而来,其南北两侧窗户的玻璃早已破损不堪,徒留空空的木头窗格。冬季糊上的窗户纸,因天气转暖已被撕去,整个会议室显得分外通透凉爽。



    会议室里的长方形“回”字型会议桌,是由破旧办公桌拼凑而成的。校长王常杰端坐在会议桌的最东端,教导主任李良文紧挨着校长坐在北侧,班主任老师们则在南北两侧均匀就座。



    “李主任,人都到齐了吧?”王常杰扭头问道。



    “都到齐了,王校长。”李良文应道。



    “那好,咱们现在开会。”王常杰目光环视一周,然后对众人说道,“今日会议有三项内容:其一,由李主任介绍今年苏仙中学在我校的招生情况;其二,由李主任公布各班降班生名单;其三,由我传达全县初中校长会的会议精神。



    咱们先进行前两项内容,请李主任介绍今年苏仙中学在我校的录取情况,并公布各班降班生名单。”



    苏仙中学是钟山县唯一一所直属重点初中,面向全县招生,是全县教学质量最优的初中学校。该校每年高中升学率皆在百分之四十以上,师范生亦能考上十来名。能升入苏仙中学就读初中,是全县小学生梦寐以求之事。



    “各位老师,今年咱们学校仅有五二班的刘翠改同学被苏仙中学录取,这是我校有史以来被苏仙中学录取人数最少的一年。



    王子庄乡中今年被录取了三名,把咱们远远甩在后面了。”李良文说。



    “今年的升级方案依旧沿用以往政策,”李良文摊开手中早已备好的资料接着说道,“各班的降班率仍然为百分之十。如此一来,全校各班均需安排四名降班生,按照期末考试总分数排名来确定。



    待麦假开学之后,再依据复读生报名情况,确定是否单独设立初三年级复习班。”



    蟠桃学校的初中毕业生,那些未能升入师范或者高中的学生,大多辍学务农,也有一部分选择复读。



    选择复读的原因多种多样,有的是家长担心孩子过早下地劳作影响身高,有的是学生自己为了逃避劳动,独独没有为了考取师范或者大学而选择复读的。



    只因在这所学校里,还从未有人考上师范。即便考上高中苦读三年,也还没有考上大学或者中专的先例。鱼跃龙门、改变“面朝黄土背朝天”命运的奇迹尚未出现。



    “接下来,我宣读各班降班生名单。”李良文说完,便开始逐个宣读各班降班生名单,并且详细说明每名降班生的安置情况。



    李良文宣读完毕之后,最后说道:“今年的降班生名单已经宣读完毕,请各班班主任将自己班级的降班生,以及准备接收的降班生名单都记录清楚,麦假开学后同步到位。”



    此时,即将接任初一(1)班班主任的甄庆宇满脸疑惑地望着李良文,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奇怪,降班生名单里怎么没有王栓柱的名字?难道他又躲过了降班的命运?



    甄庆宇乃是初中部的语文教师。他身材中等,文质彬彬,是一个运气欠佳、怀才不遇之人。他自幼聪慧好学,成绩出众,中考时以绝对优势被县一中录取,是全村考大学希望最大的人。



    然而,高考前一天晚上,他突然上吐下泻,高烧难退,估计是误食了林中蘑菇中毒所致,最终因体力不支而放弃了考试。



    他毫不犹豫地在县一中复读了一年,满怀希望地准备应考。没料到,在临上考场之前,他又突然腹泻不止,最终与大学失之交臂。



    后来他请人算了一卦,那先生送了他九个字:“才高八斗,终一事无成。”他最终只好认命,后来到学校当了一名民办教师。



    其实,腹泻的原因主要是他过度紧张所致,与算命并无关系。



    甄庆宇了解到,王栓柱同学自入学至今,学业成绩始终徘徊于末位,每逢升级,除去转学的降班生,他总是毫无争议地占据倒数第一的“宝座”,年复一年地行走在排名的尾端,巧妙地避开了降班的命运。



    甄庆宇深知,如果王栓柱今年不降班,开学后无疑将成为自己班中的一员。想到这里,他的脑袋不禁开始隐隐作痛。



    因为,他对这位在全校名声赫赫的“混世魔王”实在是太过了解了。王栓柱不仅自己缺乏求学的热情,更是将班级搅得天翻地覆。



    课堂上,他常常与邻座窃窃私语,目光四处游移,严重破坏了课堂的宁静。老师在忍无可忍之下,不得不让他罚站于教室门外听课。然而,每当这时,他总能机智地利用老师板书的机会悄然溜走,不知所踪。



    一到课间休息,他便如脱缰的野马,活力四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掀翻,追逐嬉戏直到上课钟声再次敲响。



    早晚自习时,教室仿佛成了他的私人舞台,上演着一幕幕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最为过分的是,有一次晚自习,当同学们正安静学习时,他竟然在讲台上引爆了一枚大爆竹,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同学们惊恐万分。



    对于假期作业,他更是置若罔闻,置之不理。每逢开学收作业,他总有借口说作业忘在了家中,当他被要求回家取作业时,却如同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甄庆宇最为忧虑的是王栓柱的影响力。他的身边总是簇拥着一群忠实的追随者,对他言听计从,有时甚至比对老师的尊敬还要深,这无疑给班主任的班级管理工作增添了极大的难度。



    班级中有了这样一个害群之马,如同锅中混入了一粒老鼠屎,坏了满锅汤。



    如果因为这粒老鼠屎,甄庆宇在初中三年的评比中连续落后,不仅收入会受到影响,更重要的是,如果传闻中的民办教师转正政策成为现实,他将失去成为国办教师的机会。



    按教龄、论资历,甄庆宇原本占有优势,现在却可能因此转变为劣势,这让他心中充满了焦虑,却又不愿向外人透露。



    李良文宣布完毕后,王常杰接着说:“刚才,李主任已经向大家详细阐述了今年的升级方案。这一方案是依据学校规定和期末考试成绩制定的,也是经过我和李主任慎重考虑过的,可以说是以校规为依据,以成绩为准则,方案的公平公正性无可置疑。”



    “接下来,我向大家传达全县初中校长会会议精神。”王常杰继续说道。“在会上,苏仙中学等三所学校在加强学生教育、提高教学质量方面,分享了他们的宝贵经验和做法。



    苏仙中学去年有六名学生考入师范学校,高中升学率达到了百分之四十八。今年预计有八名学生能够考入师范学校,高中升学率力争超过百分之五十。



    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差距显而易见啊,同志们!”



    在座的老师们听后都默不作声。



    王校长停顿了片刻,然后语重心长地继续说:“存在差距是正常现象,但存在如此大的差距就不正常了。人家的教学成绩如同坐上了直升机,直线上升,而我们却像坐在滑梯上,一路下滑,差距越来越大,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今年的中考结果尚未公布,我们暂且不谈。先看看我们今年五年级的考试成绩吧,只有一名学生考入了苏仙中学,创下了历年来的新低,我们必须深刻反思,找出问题的根源。”



    王校长环视了一圈,继续传达会议精神:“会议最后,教育局陈先知局长做了重要指示,透露出三个关键信息。



    首先,县里计划启动初中优化整合工作。根据地区教育局的统一部署,县教育局决定在全县范围内进行初中优化整合。整合的原则是优胜劣汰。



    具体来说,初中学校的取舍将主要取决于教学质量,并兼顾地理位置分布。原则上较大的乡镇可单独保留一所初中,较小乡镇两校合并。



    但是,如果有的学校教学质量极差,又无改善可能,那么,这所学校即使在大乡镇,也要两校合并。



    相反,教学质量高的学校,即使在小乡镇,也可单独保留,甚至像我们这样的编外初中,也有机会继续存在。总而言之,一切都将以成绩为依据。”



    接着,王校长放低声音说:“同志们,今天参会的都不是外人。大家都知道,陈局长曾经在我们村下过乡,对这里有着深厚的感情。全县原先有十多所像我们这样的编外初中,近年来陆续撤并,现在只剩下了我们三所。



    看到咱们学校的教学质量逐年下降,陈局长非常着急,点名指派我来这里担任校长,责成我必须在较短时间内,把这所学校的教学质量提上来。



    他临行前对我说,你既有能力,又有魄力,是我最信任的人。此次前往,我就是你的坚强后盾,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都会帮助你克服。你必须倾尽全力提升教学质量,倘若学校依旧毫无起色,那就无需再来见我,也莫再妄图回归局里工作,只管等着处理学校撤并后的善后事宜吧。



    陈局长无疑是给我下了一道不容置疑的严令啊!这恰恰彰显出他对我们学校的殷切关怀和深切期望。



    我们学校之所以能够一路稳健发展至今,除了得益于陈局长的悉心关怀与大力支持外,更为关键的是,我们始终维持着较为优良的教学质量,大体上与王子庄乡中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更胜一筹。



    我们恰恰凭借着学校较高的教学质量,才换来了今日学校得以存在的局面。



    只要学校能够存续,村里的孩子们便能在自家门口接受教育,无需长途跋涉前往乡中就读。况且,在座的诸位同仁,除了寥寥几位国办老师之外,大家都是来自本村的民办老师,同样省去奔波劳碌之苦。



    请同志们再深入、细致地思索一番,倘若学校面临裁撤,我们在座的民办老师岗位还能够保住吗?因此,学校的存亡直接关联着全村孩子们的学习便捷与否,也关系到在座大多数人的工作稳定与否。



    同志们,我们肩负的责任极为重大,万万不可小觑!



    第二,县里即将试行民办教师转正政策。这一政策是县委张立东书记与陈局长齐心协力,从地区积极争取而来的极为珍贵的试点机会。



    毫不夸张地说,我们是首批能够享受这一政策红利的有幸群体。对于民办老师而言,无疑是一次能够脱胎换骨、改头换面的绝佳机遇。



    当然了,鉴于这是试点工作,规模必然不会过大,名额也必然不会太多。



    常言道:机遇总是倾向于有准备之人。我们务必要牢牢抓住这次难能可贵的机会,通过个人坚持不懈的努力,去实现自己心中的梦想。



    据我所了解到的情况,县教育局已经开始着手制定相关政策,其基本原则是,依据能力的评定情况,通过业绩来判定是否能够转正,其中教学质量将会在考核当中占据极大的比重。



    我今日先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大家,希望大家能够提前做好充分的准备。



    第三,村里将强化对教学质量的考核力度。就在昨日,我与村里的王登科支书,就此次会议精神进行了交流沟通。



    他听闻之后,内心深感忧虑和不安,他实在不忍心在自己的任职期间将学校裁撤,因为这必然会背负千古骂名,也无颜面对乡亲父老。



    故而,他计划从村里再拨出一部分资金,通过加大对教学质量的考核激励力度,以增加奖金额度的方式,来激励大家不断提升教学质量。”



    这三大消息恰似惊雷一般,在老师们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紧紧地盯着王校长,侧耳凝神细听,整个会议室静谧无声,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大家急促的呼吸声。



    大家心中各自暗自思忖:我的天呐!这究竟是福还是祸呢?进一步,前程似锦,名利双收;退一步,那可就是一无所有,颜面尽失啊。我们置身于一个非胜即败、毫无退路的局面之中,别无选择。



    常言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想要提升教学质量又岂是易事?这需要学校全体上下一心、众志成城,脚踏实地地付出艰辛和努力,同时也更需要拥有基础良好的学生。



    此时此刻,甄庆宇内心焦虑万分、叫苦不迭,内心的隐忧愈发强烈起来。“王栓柱”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之中萦绕盘旋,挥之不去。



    他已经完全听不见校长和其他人的讲话了,唯有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缓缓地生根发芽: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留在我的班里,他必须得离开。



    那么,甄庆宇能否将王栓柱撵走呢?请大家拭目以待,一同翻开第二节《调皮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