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更深说太早下地干活影响长高时,王栓柱立刻反驳道:“谁说下地干活就不长个儿了?你看人家王全利,三年级就不上学了,一直跟着他爹干农活,人家现在都一米八了。
俺都小学毕业了,怎么就不能下地干活?”
王更深反驳道:“王全利的爹娘个子都高,你能跟人家比吗?人家喝水都长个儿。你怎么不跟李胖墩比,都二十好几了,连一米六都不到,还不是因为他早早干农活累的?
他要是能多上几年学,晚下几年地,或许比现在要高不少哩。”
“你看看李胖墩的爹娘,一个比一个矮,就算让李胖墩天天吃肉睡大觉,他也长不高,这跟下地干活早晚没关系。
一个人能长多高,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要是俺随俺娘,下地干活再早也能长高,要是长不高,那就是随你了,一辈子不干活也长不高。”王栓柱说得头头是道,反驳得王更深哑口无言。
这下戳到了王更深的痛处,他支吾了半天,也没找到充分的反驳理由,于是便摆出大家长的架势说:“俺说不行就不行,别人家孩子俺管不着,只要你长不到一米七,初中毕业前就别想辍学。”
“你讲不讲道理?反正俺不想再上学了,打死也不上了。”王栓柱生气地说完,摔筷子离开饭桌,径直走出了家门。
王更深见状,气得大喊起来:“有本事你走出这个家门就别回来,肉馅饺子也别想吃一个。来,咱们把今天的饺子都吃光,一个也不给他剩。”
“有事说事,有理讲理,不能等吃完饭再说呀?好不容易包顿肉馅饺子,还没吃到嘴就吵崩套了。”赵彩云对王更深说完,起身出家门追儿子去了。
“学习不行,脾气倒不小,俺说什么了,就摔筷子走人。”王更深懊悔地自言自语道。
姊妹二人都默不作声,只顾低着头吃饺子。
沉默了一会儿,王更深起身端了满满一碗饺子放到了一旁。
第二天清晨,王栓柱一反常态没早起,躺在炕上纹丝不动。赵彩云来到炕头,低声劝他快去吃早饭。然而,无论怎样劝,他都无动于衷,躺在炕上就是不起。
王更深在屋外偷听,见劝说无果,便亲自出马,手持笤帚疙瘩气冲冲地走进屋,指着儿子厉声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管你今天吃不吃饭,明天都得去上学。”
“不去,打死俺也不去。”王栓柱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说。
王更深见状火冒三丈,抬手就将笤帚疙瘩打向王栓柱的屁股。王栓柱依旧闭着眼,还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仿佛笤帚疙瘩打在别人的屁股上。
王更深见没反应,继续打了起来,边打边喊:“你去不去上学,你去不去上学?”赵彩云赶忙制止,强行将笤帚疙瘩夺了过来。
一番吵闹,惊动了左邻右舍,大家纷纷来到王更深家看热闹。
家族长辈王立伟了解情况后,把王更深拉到一边说:“更深,打孩子有什么用?你先到旁边消消气,俺来劝劝柱子。”
“柱子,疼不疼呀?”王立伟走到炕边,用手抚摸着王栓柱的屁股说道。
“立伟爷,让他打,这事你别管了。”王栓柱见长辈安慰自己,立刻翻身坐起来回答道。
“多大点事呀,不就是上个学嘛!”王立伟抚摸着王栓柱的脑袋微笑着说。“俺小时候特别想上学识几个字,可哪有这条件啊?
当年都是私塾,家里穷,雇不起先生,如今俺大字不识几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男女厕所也分不清楚,你都不知道有多别扭。
现在你们上初中都不用出村,这么好的条件,咋能不上学识字呢?老话讲,书里面有白面馒头、大块的肉,你现在不学习,等长大了保准后悔,到时候你就要埋怨爹娘不督促你上学了。”
“就俺这样的,哼!书里面既没馒头也没肉,只有老师的责罚和爹娘的数落。要是能学会,谁愿意下地干活卖苦力呢!”王栓柱无奈地说。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王立伟继续劝说道。“你还记着俺给你讲的铁棒磨成针的故事吗?只要功夫下到了,就连铁棒都能磨成针。何况你这么聪明,下点功夫保准能学会、学好!
你看看你爹娘俺们,祖祖辈辈土里刨食,一年吃不上几顿白面馒头。你现在有机会上学了,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再苦上三五年,或许能考上大学、师范哩,到那时你就成公家人了,不但能光宗耀祖,而且这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拉倒吧,立伟爷,俺有那么聪明吗?你看看咱们村王建成他们,当年学习成绩那么优秀,最终还不是照样下地干活?你见多识广,你听说这三里五乡的有谁考上大学了?师范也算,有吗?
就俺这样的,课程学不会,作业做不来,每次考试成绩垫底,学校老师批评,回家俺爹数落,没准还要挨顿揍,这个学让俺怎么上?”王栓柱委屈地说。
王更深在门外听到王栓柱这样说,立刻走进屋里插话道:“让你上学没指望你考大学。要不这样吧,从今往后,只要你去学校,就算门门考零蛋,俺也不再责怪你,更不打骂你,这样总行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王栓柱见辍学无望,父亲又给出这般优厚条件,便就坡下驴说道。
“对,是俺说的。俺说话算数。”王更深拍着胸脯打包票说道。
就这样,父子二人达成了共识,王栓柱同意继续在本村就读初中。
六月二十日上午,蟠桃学校的开学日热闹非凡,校园里老师、学生、家长络绎不绝。民办老师和学生们历经麦收,个个被晒得肤色黝黑。
各班班主任老师都忙着清点人数、组织学生整理教室、安排座位,忙得不亦乐乎。其他老师有的在办公室喝水纳凉,有的在办公室旁的教室门前看热闹,好不悠闲。
正常升级的学生在班主任的组织下,打扫完教室,扛着自带的凳子进入教室,按预先安排的座位入座。
降班生们则三三两两地站在学校院内的树荫下,等待新班主任的召唤。
入学新生在家长的带领下,前往指定地点办理入学手续。他们初入校园,有的兴奋异常,活蹦乱跳地跑来跑去,处处感到新奇。有的却愁容满面,似乎在家哭过,泪痕未干,极不情愿地跟在家长身后。
王栓柱心情复杂而沉重,他扛着凳子不情愿地走向学校,显得那么漫不经心。他既失望又释怀。
失望的是,假期付出如此辛苦,筹划已久的辍学计划却功亏一篑,他不得不再次踏进这如地狱般的学校大门。这意味着,未来三年,他将继续承受学习的艰难和老师的训斥。
释怀的是,他得到了父亲的尚方宝剑,今后无论学习如何,都不会再受爹娘责罚。想到这里,他的心情稍显轻松了一些。
他走进学校大门,来到倒数第二排的教室。
他远远看到初一(1)班门口等候的正是自己班同学,新任班主任甄庆宇正在向原班长王增光布置清扫教室任务。
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王增光一直是这个班的班长。今天是升入初中后开学第一天,在选举新班长之前,甄庆宇仍指定他为临时班长。
王栓柱刚走到队伍前,“梁山好汉们”立刻呼啦一下围了过来。王申奇麻利地接过他扛在肩上的凳子,轻轻放在地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祝贺重逢。
王栓柱在校五年,结交了三位挚友。他们年龄相仿,志趣相投,交情深厚,有着说不尽的话、打不完的趣,连上厕所都恨不得一起去。受评书《水浒传》影响,他们自诩梁山“四大好汉”。
王申奇体魄健壮,为人忠厚,性情急躁,对王栓柱言听计从,每当遇到危机情况,他都会挺身而出,站台撑腰。为此,他号称“黑旋风”李逵。
李建设与王栓柱是邻居,他身材矮小,体格瘦弱,一副单眼皮包裹的小眼睛炯炯有神,两道浓浓的卧蚕眉镶挂其上,尽显机灵、果敢和智慧。众多好点子、坏点子都出自他的头脑。为此,他自诩“智多星”吴用。
王铁成身材魁梧,力大无比,双手厚实粗大,握成拳头如铁榔头一般。三年级时,他在全校掰腕子大赛上,与王栓柱僵持三十秒难分胜负,最终二人被裁判为全校并列第一名。为此,他人送外号“花和尚”鲁智深。
他们三人因兄弟姐妹众多,与王栓柱相比,家庭条件相对较差。
王栓柱的父亲心灵手巧,木工、瓦工样样精通,还有一手烧砖窑的绝活。
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王更深靠打家具、参加瓦工队赚钱,后来承包村里的砖窑,又大赚一笔。因此,王栓柱的家庭条件相对殷实,平时带些花生、瓜子等零食,都要分给三人。
更重要的是,王栓柱天生心直口快,性格豪爽,常为弱势同学打抱不平,如同梁山好汉,因此赢得班里多数同学的拥护。三位“好汉”心悦诚服地称他为“及时雨”宋江。
“呦!听说俺家邻居昨天上演了一场文武带打,比庙会上演出的《大破天门阵》还精彩,俺还以为你大获全胜,这次不会再来上学了呢。没成想你竟然来了,看来昨天吃败仗了。”李建设坏笑着调侃道。
“俺不来,你这智多星给谁出谋划策?”王栓柱用手拨拉一下李建设的脑袋反问道。
“柱子,撑不住怎么不叫俺一声,要是俺在场,看俺怎么把你爹摁在地上摩擦?”王铁成挥着拳头,嬉皮笑脸地说道。
“去你的吧,是不是想让俺先把你摩擦一顿。”王栓柱推了王铁成一把说。
就这样,他们四人在甄庆宇和众多同学面前,如置身于无人之境,依然肆无忌惮地嬉笑打闹,引得甄庆宇极为不爽。
面对此景,甄庆宇暗想,这帮淘气鬼果真不是省油的灯。今天初次见面,必须用非常手段一剑封喉,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将其彻底制服。否则,将来难以驾驭。
于是,本不善愤怒的甄庆宇,酝酿了片刻愤怒情绪,转身用犀利的双目狠狠地盯向王栓柱,本想以班主任的威严和擒贼先擒王的手段震慑住这帮“反贼”。
同学们纷纷注意到班主任的愤怒情绪,吓得一个个警惕地看看老师咄咄逼人的目光,再看看“好汉”们放肆的举动,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好汉”们一贯的桀骜不驯,早已练就了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竟然未将甄庆宇的“斗狠”放在心上,不但没像同学们一样诚惶诚恐,反而你来我往调侃打趣,说得不亦乐乎。
“嘘,老师怒了。”李建设背对着老师向王栓柱挤眉弄眼小声说道。
王栓柱像聋子一样,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李建设的提醒,依旧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王申奇、王铁成二人先是一愣,见王栓柱如此反应,便继续跟着附和起来。
“李建设,你们严肃点,没看到甄老师正在布置任务吗?”王增光对着四人低声说道。
王增光早就留意到王栓柱等人的放肆,只是经过五年的叫板对垒,他有些忌惮王栓柱和王铁成,不愿出面淌这浑水。然而,眼看着甄老师的威严无法镇住场面,在同学们的注视下越发尴尬,作为临时班长,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帮忙。
经过一番权衡,王增光最终决定拿李建设这个软柿子开刀。
王栓柱非常崇拜学习好又谦虚的同学,却十分厌恶和瞧不起像王增光之流的狂徒。
他始终认为,王增光学习成绩平平,比学霸李兰芳相去甚远。人家李兰芳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也从来没像他这么狂妄过。当个臭班长有什么了不起,谁不知道他这个班长是靠当村支书的爹得来的。
“王大班长,现在还没上课吧,在教室外边活泼点不好吗?”王栓柱阴阳怪气地说。这句话既是回怼王增光的,也是说给甄庆宇听的。
王栓柱很恼火。他心想,这个甄庆宇欺人太甚,自己刚踏进校门,还没坐进教室,更没有上课,在教室外面说笑几句怎么了,犯了哪条纪律,一见面就这么恶狠狠地看着自己。
甄庆宇细一琢磨,倒也是,他们没犯啥错误,可就是让人讨厌。息怒,息怒,看来自己是被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左右了情绪,今天出手太早,未能抓住他们的要害,是自己欠妥当。
瞧这架势,这帮人只能智取,不可强压,先糊弄着平稳走下去,待明年升级时,再想办法让王栓柱降班走人。没了“贼首”,这帮反贼也就不足为惧了。
甄庆宇有如此想法,会给王栓柱带来什么困扰呢?请您继续阅读第五节《时来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