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土地虽然陌生,但林潇湘也轻松自在。
她总是在傍晚时分,推着推车出摊儿。
推车上摆着两个大盆,一个装着卤鸭脖,一个装着卤鸭锁骨。
做卤货的手艺,是和一位开店的大姐学的。
那大姐也是退伍后做的生意,人热情又实在。
在林潇湘买过几次卤货后,两人便渐渐熟络起来。
大姐了解林潇湘的经历后,又心疼又感慨。
由于大姐无儿无女,她甚至把祖传的手艺都教给了林潇湘。
在江南那阵儿,小安就好她这一手。
在决定卖卤货之前,林潇湘特意去其他几家买了点。
一来是问问价,二来是尝尝味。
因为怕吓着人家,她戴了口罩和墨镜。
一一买过之后,林潇湘自信了。
她做的味道比他们都好。
于是,经过一个多月的准备,她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将军一样———出摊儿!
她被那场火的烟呛坏了嗓子,不能也不想大声吆喝。
林潇湘用硬纸壳自制了写着价格的牌子。
这样,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马扎子上,守着她的美味。
虽然她不吆喝,但架不住商品物美价廉呀。
驻足的顾客愈发多了,还有了回头客。
这些回头客总爱和她聊几句,也觉得她不容易。
有些介绍亲友来买,有些不要找回的零钱,还有些是提醒林潇湘城管来了的“警报”。
更有甚者,帮她推着车一块跑。
“妈妈,林奶奶。”
被妈妈派去在摊子周围“巡逻”的小女孩匆匆跑近,拉扯着妈妈的衣袖。
她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道:
“城管来啦!”
林潇湘的摊子周围还有几名顾客。
闻声,他们立即行动起来。
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帮着林潇湘把保鲜膜罩在盆上;
先前“拉警报”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兢兢业业地瞭望,及时播报着。
“有人被抓到了!”
“快,加油,加油!”
“还有…一,二,三,四…还有九个就到咱们这儿啦。”
终于收拾好了。
因为知道林潇湘视力极其糟糕,看秤几乎贴在眼上,女学生们就一路搀扶着她。
两名强壮大哥挽挽袖子,推着车就撒丫子跑。
嘿,还真别说,大哥有水平,这车跑得又快又稳。
还有一大姐热心肠,跑在最前面,风风火火地指路。
几人缩在空地,不时探头探脑。
等到城管走了,几人才彻底放声大笑。
爽朗的笑声中,林潇湘感觉自己年轻了许多。
好像她还是个小姑娘,健康美丽,充满青春活力。
她笑啊笑,笑出了眼泪。
后来,林潇湘不再沉默寡言,变得越来越开朗乐观。
她从前又是知识分子,面对南来北往的人都能聊上几句,丝毫不怯场。
这天,她出摊早了些,熟客还没来,生客也寥寥无几。
她耐心的等待着。
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大体看来衣着干净朴素,腿似乎有些跛,右臂处的衣袖空空荡荡。
“请问这鸭脖怎么卖?”
他的声音是苍老的,但却意外的儒雅,还有些遒劲,好像一丛挺拔的青竹。
莫名的熟悉。
“五块钱两根。”
说完,林潇湘还指了指牌子,解释道:
“所有的价格都在这儿,多买还有优惠。”
“嗯。”
那人应了一声,稍稍沉默了,似乎在认真地看着价表。
短短几个字,他看了好久。
不像看价钱,倒像是在细细临摹。
良久,他回过神来,按了按口袋,似乎有些愧赧:
“五块两根的话…”
“我过年再来买,过年就来。”
林潇湘心一酸,抿了抿嘴唇,口罩下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好。”
那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要走。
转身的一瞬,夕阳洒在他身上的光随之移动。
他胸前的衣服上有东西一闪而过。
“等一下。”
鬼使神差的,林潇湘的话脱口而出,甚至没顾及基本的礼貌。
“抱歉……请问你戴着胸针吗?”
林潇湘有些尴尬。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道完歉就及时止住了话头。
但现在的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脑袋里莫名其妙的好奇问出了口。
那人也不恼。
“是的,我戴着胸针,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得,从小养成的礼貌早被林潇湘丢到爪哇国里去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把胸针轻轻摘下,又轻轻放在她手里。
林潇湘后知后觉地有些坐立不安。
人家都说是重要的东西了,还看!
林潇湘在心里狠狠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叫你好奇!叫你好奇!
她不好意思把胸针凑在眼前仔细看。
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借着夕阳欣赏起来。
林潇湘的视力是很差劲的。
但现在,她却奇迹般地复明了。
与其说是胸针,不如说是玻璃罩子里封着一小块布料。
那块布料的底色是灰色的。
上面绣着一朵腊梅。
和红梅相似的、染了血的腊梅。
可这腊梅似乎要枯萎了,是干涸的褐色。
电光火石间,林潇湘做出决定。
她一边刻意压制着颤抖,把胸针还给那人,一边称赞它。
“这红梅真是栩栩如生,好手艺。”
“可惜我眼神儿不好,看不太分明。”
她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那人却似乎没发现林潇湘的异样,只是小心地接过胸针,又小心地戴在胸前。
今天的林潇湘早早收摊了。
她回到租住的小屋,捋了一下腿边较长的上衣下摆,轻轻坐下。
是他。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与他再次相见的场景。
她以为她会欣喜若狂,会激动万分,会与爱人相拥而泣。
但是没有。
他没有认出她,她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庆幸。
现在她才发现,她没有一丝一毫勇气,唤一声:
归舟。
简简单单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
咽下时,一片苦涩。
她摘下了口罩和墨镜,满是伤痕的手摸上满是伤痕的脸。
这个样子……
就算了吧。
就这样吧。
第二天,面对熟客的疑问和关心“昨天咋没来呢”,她笑一笑,搪塞过去。
“要是一直准时,可要了我老婆子的命喽。”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过年那几天,她也坚持出来摆摊。
“我老婆子一个人在家呀,待不住哎。”
回到家,她从爽朗幽默的老太婆,又变回了那个内敛文静的女孩。
她一遍遍地写着一句诗。
“岭上梅花侵雪暗”
“归时还拂桂花香”
“岭上梅花侵雪暗”
“归时还拂桂花香”
……
昏暗的灯光,再加上眼睛半瞎,这字,越写越不合心意。
最后,炸毛的毛笔在日历纸上重重按下一个大墨点。
笔的主人顿了一下,最终轻轻放下笔。
捂住脸,水珠从手指的缝隙溢出。
年刚过完,林潇湘却像苍老了十几岁。
平常的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出摊儿。
可是当顾客围上来时,林潇湘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倒了下去。
她好像陷入黑暗中,又在无尽的黑暗中奔跑。
她的视线逐渐清晰,脚步逐渐轻盈。
砖地的冰冷和焦急的呼声渐渐被她甩在身后。
她跑着。
跑过了青瓦白墙。
跑过了梅雨蛙鸣。
跑过了战争与离别。
跑过了一双双闪烁着光芒的眼。
拥抱了所有真心与善意。
她看见了。
前方。
有人在等她。
她高高举起手,兴奋地挥动。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