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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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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簪花4(完)
    “然后,我朝他跑过去,却扑了个空,来到了这里。”



    流水般潺潺的叙述声停了下来。



    林夕看着林潇湘逐渐恢复原样的面颊,点了点头。



    标准的江南美人。



    拥有一双明亮而坚毅的眼睛。



    林夕用手指摸了一下缘书新出现的字迹。



    那是一个全新的故事。



    一股莫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林夕歪着头,言笑晏晏:



    “好的呢,下面我们就要缔结契约。”



    “条件是,留下你的信息,心愿以及改写后的结局。”



    “不过…”



    林夕起了戏谑的坏心思。



    “您应该是唯物主义者吧,真的相信这一切吗?”



    “万一我是骗子怎么办?”



    “不可能。”



    美人浅笑着摇摇头。



    “我确实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是刚才我所见到的一切,还有”



    林潇湘把手放在喉咙处,接着说,



    “还有我的声音和视力,都让我信了。”



    “而且,你很可爱,给人的感觉相当好。”



    “好吧。”



    林夕咂咂嘴,还有些暗喜。



    “您先去那边的货架转一圈,会有物件自动选择您。”



    林潇湘闻言,起身向摆满小物件的货架款款走去。



    她好似闲庭信步,骨子里的优雅从容是生活磨不平的。



    岁月从不败美人。



    在她经过一个转弯时,一道银光“唰”地簪在林潇湘的发髻上。



    林潇湘又从容地走回来,落座。



    她把簪子抽出,细细端详。



    一只银簪子,雕刻出精致的花型,那腊梅正灼灼地开着,傲雪凌霜。



    林潇湘笑了,又把簪子插回脑后。



    “哇,好美的簪子。”



    林夕搜肠刮肚,再想不出来其它形容词。



    唉,书到用时方恨少。



    古人诚不欺我。



    “好,现在请您站到那块地毯上,我们缔结契约。”



    林潇湘婷婷地立在小店中央。



    林夕在拿起毛笔的那一刻,简直变了一个人。



    她握笔,挥出和地毯上一模一样的六芒星阵。



    刹那间,地毯上的图案亮了起来,星河流萤拥抱着林潇湘。



    只不过,不同于林夕笔尖的银色荧光。



    她身周的光芒是玫红色的。



    热烈却隐忍的爱情。



    舍己为国家的大义。



    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上出现了字迹:



    姓名:林潇湘



    原著:《战火纷飞的爱情》



    角色:背景板



    心愿:不明?



    契约成,但是玫红色的荧光并没有暗淡。



    “准备好了吗,要传送了。”



    林潇湘颔首,只是双手交握的紧了些。



    “天地一我,万物一我”



    “心诚则见,意正则明”



    “系铃者迷,解铃者清”



    “世界之门为您开启”



    “祝您,此行如意。”



    林潇湘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请问”



    林潇湘听到自己紧张的声音。



    “我的人生的名字是什么?”



    人生的名字?



    林夕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簪花。”



    小店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夕静静站了一会儿,又很快打回原形。



    她没个正形,伸了个懒腰,全无之前的严谨肃穆。



    “嗨呀,业绩get!”



    她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瞅了瞅那张牛皮纸。



    心愿是……



    不明。



    哦。



    等等。



    不明?!



    哈?



    林夕惊地坐直了身子。



    她下意识想找上级问问,但又想起上级曾叮嘱她要学会独立判断。



    于是她仔细研究起来。



    难道说……



    她的心愿是太复杂了吗?



    哎不对。



    不明的愿望,还能实现吗?



    哎呀呀!



    林夕烦恼抱头,抓乱了头发。



    余光却发现缘书上又出现了新的字迹。



    —————————————————



    眼前的玫红色荧光一闪而过。



    再次睁开眼,是清晰的视线。



    除了视力,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可她来不及管这些。



    簪花。



    簪花啊……



    反复品味着,她摸了摸脑后的梅花簪,却惊讶地发现,那银簪,变成了一枝灼灼怒放的腊梅花。



    真花!



    哇!



    她将那枝花捏在指尖,嗅着幽香。



    面前落下一道人影。



    她不动声色。



    这一次,她仍然不打算与他相认。



    那位店主姑娘问她要心愿。



    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的心愿是什么?



    或许是祖国富强,国泰民安;



    或许是人民幸福,世界和平;



    或许是爱的人能够喜乐安康。



    年年岁岁,平平安安。



    如果他们还年轻,或许她会不顾一切地冲向他,紧紧地拥抱他。



    会一点不讲究,把眼泪鼻涕一股脑擦在他的衣襟上,再用力打他几下出出气。



    但是现在,他们不年轻了。



    生命尽头将至。



    拥有再失去,远比不曾拥有更残忍。



    况且,他大概也认不出她了吧。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起身,招待起了许归舟。



    “…这里有价格表,多买还优惠。”



    这枝腊梅,是干什么的呢?



    她一边说,一边想。



    趁着许归舟低头看价格表,林潇湘终于可以近乎放肆地望着他。



    他黑了。



    他瘦了,衣衫宽大而空荡。



    他受伤了,右臂自手肘往下就截肢了;



    右眼球不见了,眼皮瘪下去。



    他苍老了,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有些佝偻。



    好像,生活也辛苦…



    回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过年再买”和犹豫,她心脏抽痛。



    我们,连狼狈的样子都如此相似啊。



    还真是…有缘。



    林潇湘暗自摇头,笑得酸楚。



    想着,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这个字迹…好熟悉。”



    “是湘湘吗?”



    林潇湘被吓了一跳,但面上却不显。



    她静静地观察他,发现他并没有张嘴。



    经历了一系列稀奇事的林潇湘已经有了很丰富的想象力了。



    她猜,这就是话本子里的读心术吧。



    读心,大概就是这支簪子的功效。



    这时,许归舟终于舍得抬起头。



    拥有清晰视野的林潇湘,目光拂过许归舟左眼的泪光。



    她听见他说:



    “五块两根啊……”



    是你吗,湘湘?



    “我过年再来买,过年就来。”



    我是许归舟。



    我好想你,湘湘。



    你,过的好吗?



    林潇湘咬了咬牙,却忍不住泪水。



    “好。”



    一语双关。



    他没有了留下的理由,转身要走。



    转身的那刻,胸针反射的光芒和他的留恋,同时被她捕捉。



    “等一下。”



    她已经有些哽咽了。



    “抱歉……请问你戴着胸针吗?”



    许归舟重新转过身来,似喜似悲。



    “是的,我戴着胸针,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是的,我戴着胸针,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是你给我在军装衣领上缝的腊梅。



    你刺破手指染上的血,我没有洗,不舍得,也怕弄伤了那梅。



    我一去,就把这块衣领剪了下来,封在胸针里,就不会弄脏弄破了。



    我好想让你认出我,但更想你认不出。



    我对你来说,只是个拖累。



    林潇湘听了这些话,僵住了。



    以至于忽略了许归舟递过来的胸针。



    许归舟见状,轻轻唤了一声:



    “同志?”



    湘湘。



    被温柔的声音唤回神来,林潇湘惊醒一般,急忙接过来。



    透过泪眼,她再次观察起这枚胸针。



    “这红梅真是栩栩如生,好手艺。”



    “可惜我眼神儿不好,看不太分明。”



    她还是一样的话,假装没认出来那是腊梅而不是红梅。



    她知道,他的心思是和她一样的。



    那,就这样吧。



    她捏紧了手中的花枝。



    归舟不语,接过来胸针。



    还好,湘湘没认出我来。



    要不然,就我这个模样……



    林潇湘听不得许归舟的自轻自贱。



    她不在意似的摘下来墨镜和口罩,第一次在北方直面惊愕诧异的目光。



    许归舟也呆住了。



    林潇湘松了一口气。



    可是,一丝侥幸和害怕又发了芽。



    她终究希望归舟不会露出和旁人无异的目光。



    许归舟张了张口,没说话。



    湘湘。



    疼不疼。



    很疼吧。



    湘湘…



    他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几次想要抬起来,似乎是要抚摸一下她的脸。



    最终,许归舟还是抬起了手。



    但他只是把胸针别在了胸前。



    玻璃胸针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好像是钻石。



    又好像是,无价珍宝。



    将胸针戴正了,许归舟又要走了。



    走了。



    湘湘。



    “同志!”



    许归舟再一次转身,温和耐心。



    “同志?”



    湘湘。



    我在。



    “你可以…帮我把这枝梅花簪到头发上吗?”



    “我手被火烧坏了,总是插不在地儿。”



    其实,这话实在没道理。



    林潇湘的手烧伤的很严重。



    但是许归舟只剩一只手了,更不方便。



    况且,如果是对于两个陌生人来说,林潇湘的这个请求属实唐突了。



    可林潇湘太遗憾了。



    控制不住濒临崩溃的感情。



    许归舟愣了一下,眼中再次闪着泪花。



    “没问题,同志。”



    没问题,湘湘。



    他太遗憾了。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两个人都若无其事。



    太过于了解对方,有时并不是默契,而是遗憾。



    林潇湘不等他走上前来,就上前几步,递出那枝腊梅。



    许归舟小心接过。



    湘湘。



    我曾说过,回来替你簪梅。



    如果不是你,我一定会食言。



    因为我是个懦夫。



    谢谢你啊湘湘。



    对不起啊湘湘。



    林潇湘右手扶住发髻。



    许归舟左手簪花。



    梅花被稳稳簪在发间。



    这个晚点了几十年的承诺,终于在这一刻,到站了。



    “再见,同志。”



    走了,湘湘。



    “同志,再见。”



    走吧,归舟。



    在这时,几十年的错过,两人都没有去管。



    有些事,不必挂心上了。



    让它过去吧。



    这已经是奇迹了。



    可要知足啊。



    两人在最后的余晖中对视。



    透过彼此腐朽的皮囊,看到了对方清澈的灵魂。



    风说。



    我爱你。



    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