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朝他跑过去,却扑了个空,来到了这里。”
流水般潺潺的叙述声停了下来。
林夕看着林潇湘逐渐恢复原样的面颊,点了点头。
标准的江南美人。
拥有一双明亮而坚毅的眼睛。
林夕用手指摸了一下缘书新出现的字迹。
那是一个全新的故事。
一股莫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林夕歪着头,言笑晏晏:
“好的呢,下面我们就要缔结契约。”
“条件是,留下你的信息,心愿以及改写后的结局。”
“不过…”
林夕起了戏谑的坏心思。
“您应该是唯物主义者吧,真的相信这一切吗?”
“万一我是骗子怎么办?”
“不可能。”
美人浅笑着摇摇头。
“我确实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是刚才我所见到的一切,还有”
林潇湘把手放在喉咙处,接着说,
“还有我的声音和视力,都让我信了。”
“而且,你很可爱,给人的感觉相当好。”
“好吧。”
林夕咂咂嘴,还有些暗喜。
“您先去那边的货架转一圈,会有物件自动选择您。”
林潇湘闻言,起身向摆满小物件的货架款款走去。
她好似闲庭信步,骨子里的优雅从容是生活磨不平的。
岁月从不败美人。
在她经过一个转弯时,一道银光“唰”地簪在林潇湘的发髻上。
林潇湘又从容地走回来,落座。
她把簪子抽出,细细端详。
一只银簪子,雕刻出精致的花型,那腊梅正灼灼地开着,傲雪凌霜。
林潇湘笑了,又把簪子插回脑后。
“哇,好美的簪子。”
林夕搜肠刮肚,再想不出来其它形容词。
唉,书到用时方恨少。
古人诚不欺我。
“好,现在请您站到那块地毯上,我们缔结契约。”
林潇湘婷婷地立在小店中央。
林夕在拿起毛笔的那一刻,简直变了一个人。
她握笔,挥出和地毯上一模一样的六芒星阵。
刹那间,地毯上的图案亮了起来,星河流萤拥抱着林潇湘。
只不过,不同于林夕笔尖的银色荧光。
她身周的光芒是玫红色的。
热烈却隐忍的爱情。
舍己为国家的大义。
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上出现了字迹:
姓名:林潇湘
原著:《战火纷飞的爱情》
角色:背景板
心愿:不明?
契约成,但是玫红色的荧光并没有暗淡。
“准备好了吗,要传送了。”
林潇湘颔首,只是双手交握的紧了些。
“天地一我,万物一我”
“心诚则见,意正则明”
“系铃者迷,解铃者清”
“世界之门为您开启”
“祝您,此行如意。”
林潇湘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请问”
林潇湘听到自己紧张的声音。
“我的人生的名字是什么?”
人生的名字?
林夕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簪花。”
小店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夕静静站了一会儿,又很快打回原形。
她没个正形,伸了个懒腰,全无之前的严谨肃穆。
“嗨呀,业绩get!”
她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瞅了瞅那张牛皮纸。
心愿是……
不明。
哦。
等等。
不明?!
哈?
林夕惊地坐直了身子。
她下意识想找上级问问,但又想起上级曾叮嘱她要学会独立判断。
于是她仔细研究起来。
难道说……
她的心愿是太复杂了吗?
哎不对。
不明的愿望,还能实现吗?
哎呀呀!
林夕烦恼抱头,抓乱了头发。
余光却发现缘书上又出现了新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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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玫红色荧光一闪而过。
再次睁开眼,是清晰的视线。
除了视力,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可她来不及管这些。
簪花。
簪花啊……
反复品味着,她摸了摸脑后的梅花簪,却惊讶地发现,那银簪,变成了一枝灼灼怒放的腊梅花。
真花!
哇!
她将那枝花捏在指尖,嗅着幽香。
面前落下一道人影。
她不动声色。
这一次,她仍然不打算与他相认。
那位店主姑娘问她要心愿。
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的心愿是什么?
或许是祖国富强,国泰民安;
或许是人民幸福,世界和平;
或许是爱的人能够喜乐安康。
年年岁岁,平平安安。
如果他们还年轻,或许她会不顾一切地冲向他,紧紧地拥抱他。
会一点不讲究,把眼泪鼻涕一股脑擦在他的衣襟上,再用力打他几下出出气。
但是现在,他们不年轻了。
生命尽头将至。
拥有再失去,远比不曾拥有更残忍。
况且,他大概也认不出她了吧。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起身,招待起了许归舟。
“…这里有价格表,多买还优惠。”
这枝腊梅,是干什么的呢?
她一边说,一边想。
趁着许归舟低头看价格表,林潇湘终于可以近乎放肆地望着他。
他黑了。
他瘦了,衣衫宽大而空荡。
他受伤了,右臂自手肘往下就截肢了;
右眼球不见了,眼皮瘪下去。
他苍老了,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有些佝偻。
好像,生活也辛苦…
回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过年再买”和犹豫,她心脏抽痛。
我们,连狼狈的样子都如此相似啊。
还真是…有缘。
林潇湘暗自摇头,笑得酸楚。
想着,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这个字迹…好熟悉。”
“是湘湘吗?”
林潇湘被吓了一跳,但面上却不显。
她静静地观察他,发现他并没有张嘴。
经历了一系列稀奇事的林潇湘已经有了很丰富的想象力了。
她猜,这就是话本子里的读心术吧。
读心,大概就是这支簪子的功效。
这时,许归舟终于舍得抬起头。
拥有清晰视野的林潇湘,目光拂过许归舟左眼的泪光。
她听见他说:
“五块两根啊……”
是你吗,湘湘?
“我过年再来买,过年就来。”
我是许归舟。
我好想你,湘湘。
你,过的好吗?
林潇湘咬了咬牙,却忍不住泪水。
“好。”
一语双关。
他没有了留下的理由,转身要走。
转身的那刻,胸针反射的光芒和他的留恋,同时被她捕捉。
“等一下。”
她已经有些哽咽了。
“抱歉……请问你戴着胸针吗?”
许归舟重新转过身来,似喜似悲。
“是的,我戴着胸针,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是的,我戴着胸针,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是你给我在军装衣领上缝的腊梅。
你刺破手指染上的血,我没有洗,不舍得,也怕弄伤了那梅。
我一去,就把这块衣领剪了下来,封在胸针里,就不会弄脏弄破了。
我好想让你认出我,但更想你认不出。
我对你来说,只是个拖累。
林潇湘听了这些话,僵住了。
以至于忽略了许归舟递过来的胸针。
许归舟见状,轻轻唤了一声:
“同志?”
湘湘。
被温柔的声音唤回神来,林潇湘惊醒一般,急忙接过来。
透过泪眼,她再次观察起这枚胸针。
“这红梅真是栩栩如生,好手艺。”
“可惜我眼神儿不好,看不太分明。”
她还是一样的话,假装没认出来那是腊梅而不是红梅。
她知道,他的心思是和她一样的。
那,就这样吧。
她捏紧了手中的花枝。
归舟不语,接过来胸针。
还好,湘湘没认出我来。
要不然,就我这个模样……
林潇湘听不得许归舟的自轻自贱。
她不在意似的摘下来墨镜和口罩,第一次在北方直面惊愕诧异的目光。
许归舟也呆住了。
林潇湘松了一口气。
可是,一丝侥幸和害怕又发了芽。
她终究希望归舟不会露出和旁人无异的目光。
许归舟张了张口,没说话。
湘湘。
疼不疼。
很疼吧。
湘湘…
他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几次想要抬起来,似乎是要抚摸一下她的脸。
最终,许归舟还是抬起了手。
但他只是把胸针别在了胸前。
玻璃胸针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好像是钻石。
又好像是,无价珍宝。
将胸针戴正了,许归舟又要走了。
走了。
湘湘。
“同志!”
许归舟再一次转身,温和耐心。
“同志?”
湘湘。
我在。
“你可以…帮我把这枝梅花簪到头发上吗?”
“我手被火烧坏了,总是插不在地儿。”
其实,这话实在没道理。
林潇湘的手烧伤的很严重。
但是许归舟只剩一只手了,更不方便。
况且,如果是对于两个陌生人来说,林潇湘的这个请求属实唐突了。
可林潇湘太遗憾了。
控制不住濒临崩溃的感情。
许归舟愣了一下,眼中再次闪着泪花。
“没问题,同志。”
没问题,湘湘。
他太遗憾了。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两个人都若无其事。
太过于了解对方,有时并不是默契,而是遗憾。
林潇湘不等他走上前来,就上前几步,递出那枝腊梅。
许归舟小心接过。
湘湘。
我曾说过,回来替你簪梅。
如果不是你,我一定会食言。
因为我是个懦夫。
谢谢你啊湘湘。
对不起啊湘湘。
林潇湘右手扶住发髻。
许归舟左手簪花。
梅花被稳稳簪在发间。
这个晚点了几十年的承诺,终于在这一刻,到站了。
“再见,同志。”
走了,湘湘。
“同志,再见。”
走吧,归舟。
在这时,几十年的错过,两人都没有去管。
有些事,不必挂心上了。
让它过去吧。
这已经是奇迹了。
可要知足啊。
两人在最后的余晖中对视。
透过彼此腐朽的皮囊,看到了对方清澈的灵魂。
风说。
我爱你。
物是人非。